云疏逸拽着老爷爷拐进一条岔道。北山岔道多,灌木密,藏两个人绰绰有余。她探头往回看了三次,确定没人跟上来,才把老爷爷按在一棵树下。
“好了,现在没人了,你告诉我金蝉在哪儿。”
老爷爷整了整被拽歪的衣领,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重。两个人的。
云疏逸猛地回头。两个壮汉站在岔道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左边那个比右边还高半个头,肩宽得能把整条路封死,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轮廓像两座山一样。
云疏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请问,”高个壮汉开口,声音竟然意外的客气,“你们看到金蝉了吗?刚才好像往这边飞了。”
云疏逸的脑子飞速运转。她看了一眼老爷爷,老爷爷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同时——
“没看到啊。”
“哎,金蝉吗?没看到啊。”
两人的嘴歪向同一个方向,眼神飞舞得像两只被风吹乱的蛾子。
壮汉皱眉:“奇怪,刚才明明看到往这边飞的。”
两人转身准备走,老爷爷的视线才向下看到了他们两个腰间挂着捕虫笼。显然也是来找金蝉的。
他们竟然是参赛选手。
我可是月度优秀员工,虽然二人长的膘肥体壮,但是听语气却是好人啊。嗯——
而且这旁边的小孩,看来文文静静的,实则身边全是凶神恶煞之人。这么对比一下,好像现在跟着这两个壮汉是个更好的选择。
他的站姿瞬间“伟岸”了起来——从“被拽着跑的老头”沉淀成了了“被请来的高人”。
他背起手,仰起头,目光深远地望向树梢,瞬间起范儿。
“金蝉近在眼前,而天意只等有缘人。譬如衣轻乘肥之人,未必能得;粗茶淡饭之人,未必不得。”
他说完,维持着高人姿势,等壮汉接话。
身边三个人都沉默了。
不是——你这时候犯什么病呢。
云疏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好这老头说的是文言文,可是看这反应,他们不会真听懂了吧。
两个壮汉把手放到下巴上呈现思考状,不久后,转身缓缓开口道。
“……你这个‘衣轻乘肥’用错了。”
对面两个人愣住了。
壮汉认真地看着老爷爷说道:“那个词出自《战国策》,是形容的是古时贵胄出行的极致风华——轻暖裘衣加身,如披云霞;膘肥骏马蹄下生风,似踏烟尘,满目皆是珠围翠绕的富贵光景。跟天意没有关系。”
老爷爷:“……”
壮汉:“‘锦衣玉食’对‘粗茶淡饭’。”
另一位壮汉:“文脉相通,文脉相通啊。”
云疏逸和那老爷爷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云疏逸心里松了口气,虽然听懂了,但是侧重点完全搞错了,于是赶紧打圆场:“对对对,您说得对,我爷爷他没什么文化,就爱显摆,爷爷,大哥们还得找金蝉呢,你别捣乱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恨不得把老爷爷立刻拽走。壮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云疏逸刚松了一口气——另一位壮汉停住了。
“等等。”
云疏逸:完了。
壮汉转过身来,眯眼看老爷爷:“……你是不是线索人?”
“……”
“哈——哈——哈”
云疏逸沉默,那老爷爷则轻摇羽扇,轻轻仰起头,做出运筹帷幄之态。
两位壮汉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厚厚一本,边角都卷了,里面夹着好几张纸条。
“游戏规则上写了,每个线索人负责一片区域,答对问题才能拿线索。”壮汉翻到某一页,“你是这边区域的线索人吗?”
老爷爷:“天机不可泄露。”
“大哥,就是他,你看这第十二页说,线索人是桃花源之人,再看附录《线索人行为规范手册》,是有这句话的。”
云疏逸的思绪不禁回到一个小时以前。
墨沉:“这也太厚了,不就找个知了嘛。”
云疏逸:“知道游戏规则还是好的,我看一下啊。”
打开册子,坏了是文言文。
大脑中来自校园的远古被动被触发,看到文言文立刻进入昏睡状态。
墨沉把册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又晃了晃云疏逸。
云疏逸:“还是别看了,困死我了。”
墨沉:“扔了吧,没什么用。”
此刻另一边的情况。
夏青槿:“我去,这么厚啊。”
苏研新耐下心看了两页,迅速翻到最后一张,扫视后。
苏研新:“没什么用,扔了吧。”
此刻。
壮汉合上小册子:“那按规矩,得先回答问题。”
老爷爷一脸得意地看了一眼云疏逸,又看了一眼两位壮汉,啧啧啧,这就是差生和优等生的差别,自己也给我好好反思一下自己啊。
“好。请问——本人发明了金蝉脱壳这一妙计,所以我是谁?”
云疏逸内心:我去,这个跟刚才的难度完全不一样了,但是这两个人也出乎意料的有文化啊。
壮汉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小声跟同伴讨论了几句,然后转向老爷爷:“你是——墨子?”
啊?竟然没答对。这老头心里想。
“不对,你们还有一次机会。”
哎呀,这次给他俩出个简单的。
“请问第一个——大一统的皇帝是谁?”
壮汉停住了。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和同伴对视了一眼,同伴低声说:“第一个是秦国,秦国的话,过秦论里应该有写。”
话毕,这位壮汉,背手于身后,朗声颂道。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
他语调稳而沉,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断句断在它该断的地方。
“——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
他念到“相与为一”四个字时,声音微微扬起,停顿了半拍,仿佛在给这句话留出它应有的回响。然后他缓缓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的人,用一种正在对后世宣读的、沉重而肃穆的语调,说了第二遍:
“相与为一——相与为一啊。”
云疏逸:哇,真的在感叹啊。怎么回去,莫名其妙好感动。
另一个壮汉在他旁边微微点头,双手不知何时也背到了身后,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他说话的语气跟同伴一模一样:
“秦之大一统,结束春秋战国数百年来分裂割据之局,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此乃华夏文明数千年延续不绝之基业。”
高个壮汉沉沉地接:“其制也,百代皆行秦政法。”
另一个接:“其势也,天下归一,四海承平。”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此实为后世万代——不朽之范。”
“哎,这么看最有可能的这一段也没有啊。”
云疏逸深深松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从哪里开始的,但是出乎意料的没找到答案。
“等一下,我记得有一本书的名字是——大一统!”
云疏逸心里一紧,坏了坏了,这本书名字就是这个嘛。
“我记得第一单元,第一章是——”
“大一统”
云疏逸:这跟书名一样就不要再做章标题了哇。
“第二章是——”
“大一统的内容与意义,大一统普通文化教育,大钾朝的大一统教育,大钾朝面临大一统的挑战与趋势。”
云疏逸:原来是听起来很有用,但是完全是废话的水课啊,看来刚才的担心很多余了。
“——是姬——?”
老爷爷神色大变,立刻捂嘴。
“好了,不要再说了,已经不对了。”
云疏逸:这是连自己国家的皇帝都说出来了吗?
老爷爷:不是——这都没对啊,看来老身得自救了。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那没办法了。”他们把小册子收回怀里,转身准备走。
老爷爷:“哎呀,小朋友,现在——只有——你答对了,那我就告诉你线索吧。”
他故意把这句话大声说出来,就是为了提醒两个人。
云疏逸顿感不妙,这死老头,气氛陷入诡异的寂静。
“她还挺聪明。”
“哎,小妹妹,恭喜你了啊。”
两个人拍拍云疏逸的肩膀,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目光。
哎呀,怪不好意思嘞。
“也没有啦。”
“一看就是学习的好苗子。”
“好好学习啊,以后考个大状元。”
“哎呀,谢谢谢谢,嘿嘿嘿。刚才我还以为你们会跟我抢呢,嘿嘿嘿。”
两个壮汉愣住了。另一个壮汉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云疏逸,表情缓慢地从一个意思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啊?原来是可以抢的吗?”
云疏逸:“……完了。”
“好像确实可以哎,如果这个老头把这个线索告诉这个小孩,那咱们抢走她腰上的信息牌,这个线索就是咱们的了。”
“……好像是这个道理。”
两个壮汉重新转过身来,堵住了岔道口。表情从“我们很讲理”缓缓变成了“我们好像可以不讲理”。
云疏逸攥紧了腰间的信息牌。
老爷爷见计划得逞,向前一步稍稍靠近壮汉。
“小妹妹,”壮汉往前走了一步,“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线索人麻烦你把线索给这个小孩吧。”
老爷爷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魂玉交给云疏逸,让她用手指轻弹,云疏逸照做后,过了片刻——什么都没有发生。
云疏逸:哎???_???
老头:“一会就过来了啊,别急别急,现在的小金蝉沉淀几年,刚出土光顾着找对象,不好管啊。”
他解释一通后,按照《行为规范手册》他重新凹起造型,开口说道。
“天意如流,择人而落。似那——河清海晏之象,非德者不居;云开月明之机,非诚者不取。”
树林里从远处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她们冲过来,几个人的视线全都集中起来。
难道——
茂密的树干内,冲出两个人的身影,是苏研新和夏青槿,她们抓着粗壮的树枝,穿梭在林间,由于不知道云疏逸的大概方向,找她费了不少力气,看到几人后,松手,稳稳落地。
老爷爷:完了,又是这两个凶神恶煞的。
夏青槿缓缓起身,衣角微脏,发间沾了几片草叶,但那些狼狈在她身上不像是窘迫,更像是某种随性的装饰。
她随手拍了拍肩上的灰,动作散漫,眼神却亮起来。西斜的阳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她微微仰了仰下巴,嘴角弯成一个从容的、带点挑衅的弧度。一阵山风从她身后灌过来,吹起她散落的碎发。
她不像是刚打完架的人,更像是刚在酒馆门口吹完一曲、准备收剑走人的少年游侠。
苏研新跟在后面站起来。她比夏青槿慢一步,站起身之后先低头掸了掸膝盖上的土,然后抬手,把散下来的几缕头发随意往耳后别了一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犹豫。
云疏逸:完蛋了。
夏青槿并没有把手随着地搭下来,缓缓开口说道。
“河清海晏——”
云疏逸:不好,青妹一向主张武力解决问题,看来——
“——你用错了。”
老爷爷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胡子,目光缓缓从两人身上收回来,落在脚边的草叶上。
“……哎呀,”他小声说,“又用错了吗。”
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像一根弦刚刚松下来,还没完全回弹,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两个壮汉:“确实用错了。”
云疏逸:成语用法这么重要吗!?
苏研新厉声呵斥道:“怎么又是你们?真是冤家路窄。”
这两个壮汉一脸无语的看了一眼夏青槿,她挠挠头,回避视线,装作很忙的样子。
“你管那么多呢。”
“别怕他,他没带剑,御气者离了剑跟我们普通人没区别,就凭你们两个的小身板,你们觉得你们可能打赢我们两个吗?”
夏青槿:“未必,可别小看人,我们有必须要抓住这只蝉的理由!”
壮汉:“我们也有必须要拿到的理由,那就看咱们谁的决心更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