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裹挟着金城初秋独有的清冽,掠过两所相邻高校的林荫道。
两所大学仅一墙之隔,鱼晚和允川也隔着一道一米的高墙。
鱼晚登记身份证进了隔壁大学,骑着蓝色电动车穿行在树影里,车速放得很慢。
今天是他研一开学的第三周。
昨晚允川来找他,他才发现允川上班的学校和他上学的学校里的这么近。
两所大学,一所985,一所984。
允川在985上班,鱼晚在985隔壁,被戏称为984的学校上学。
前天晚上的一个拥抱,让鱼晚念念不忘,总是想尝尝允川嘴唇的触感。
也让他今天,生出了跨越这条小路、主动去找允川的勇气。
他手里车筐放着一本折了页的专业参考书,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还有一摞前几年大赛的获奖策划书,每一页都有翘边。
微信聊天结束后,他有半个问题没能想通,犹豫了无数次,终究还是不想就此搁置。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这个借口,去见允川一面。
他没通知允川,只凭着记忆,去往他日常办公的隔壁大学经管院楼。
夕阳西斜,金红色的光碎在层层叠叠的木槿花叶上。
九月的木槿已是暮花期,不像盛夏开得热烈张扬,余下的花朵柔软淡薄,缀在深绿枝叶间,风一吹就轻轻晃动,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落。
鱼晚分了神。
脑海里反复描摹着允川的模样——他西装袖口干净平整,眉眼淡漠温柔,待人永远是恰到好处的疏离礼貌。
他微微偏头看向路边盛放的花树,车速无意识地微微加快,手上的车把轻轻一晃。
不过毫米的偏差,却是猝不及防的意外。
电动车车头猛地撞上路边粗壮的木槿树干。
“咚”的一声闷响,不算剧烈,却足够震彻整片林荫道。
车身剧烈颠簸,鱼晚瞬间回神,心脏骤然收紧,下意识握紧车把,堪堪稳住车身,没有连人带车摔倒,可巨大的震荡直直撞在树干上。
下一秒,漫天繁花簌簌坠落。
暮秋的木槿最是轻柔,经不住半点冲撞。
满树积攒了一秋的花瓣,在这一瞬纷纷扬扬砸落下来,脱离枝桠,铺天盖地席卷而下。
粉色、米白的花瓣漫天飞舞,遮住了斜落的夕阳,铺满了狭窄的路面,落在电动车的车座、车把,最后洋洋洒洒落满鱼晚的发顶、肩头、袖口。
短短几秒的时间,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温柔花雨。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风停了,叶静了,只有细碎花瓣还在缓缓飘落,落在满地碎金般的光影里,静谧得近乎不真实。
鱼晚僵在电动车上,呼吸骤停。
他垂着眼看着脚下一地狼藉,层层叠叠的木槿花铺了厚厚一层,像是被他莽撞撞碎的一整个秋天。
发丝间卡着柔软的花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木清香,可这份温柔的景致,只让他满心窘迫,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太莽撞,太狼狈了。
好好的林荫道,被他撞得落花满地。
鱼晚是怀着激动的、期待的心情,想要来见允川,没想到出师未捷。
鱼晚抬手慌乱地拂落肩上的花瓣,指尖微微发颤,此等不帅气的场景千万别被别人看见。
他拍拍屁股,正想要骑车逃离现场,转身发现一地落花还挺漂亮,又随手拍了个照。
偏偏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淡低沉的男声,穿透微凉的晚风,清晰落进他耳里。
“小心一点。”
熟悉的声音。
是允川。
鱼晚浑身一僵,所有的动作骤然停住,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在这个场景下相遇,一地落花,带来他的一片桃花。
鱼晚开心的笑了笑,眼神直直的望着允川。
小路尽头的光影里,男人穿着一身极简的黑色休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干净清瘦的腕骨。
褪去了讲座上正式的西装,少了几分疏离的威严,多了几分松弛的温柔,却依旧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他刚从院楼出来,应该是下班准备离开,恰好撞见了这一场荒唐又浪漫的落花事故。
允川的目光淡淡扫过满地飘零的木槿花,又缓缓落在鱼晚笑嘻嘻不知悔改的脸上,最后停在他发顶那片摇摇欲坠的粉白花瓣上。
他眼底没有半分戏谑,没有丝毫不耐,只有平静的温和,以及一丝浅浅的无奈。
整条安静的林荫道,落英缤纷,晚风轻柔。
鱼晚站在漫天花雨的余韵里,看着几步之外的允川,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撞得胸腔发疼。
期待、羞涩,激动、还有一丝突如其来的、猝不及防的心动,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将他彻底包裹。
他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对、对不起……我不小心,撞到树了。”
允川缓步朝他走近,脚步声踩在柔软的花瓣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他停在车边,微微垂眸看着他,目光澄澈温和,语气平淡从容:
“木槿花期将尽,本就易落,不怪你。”
他没有责备他的莽撞,没有觉得他荒唐,反而温柔地替他解围。
越是如此温柔包容,鱼晚越是喜欢。
鱼晚抬起眼,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底,那双眼睛看过无数学术文献、见过无数科研成果,通透睿智,容纳山海,此刻却温柔地盛着他。
“我……”鱼晚攥紧了车把,指尖微微泛白,鼓起最大的勇气开口,“允老师,我还有个大赛的问题没想通,想来请教你……”
鱼晚断断续续解释,越说声音越小,像是做错事乖乖认错的小孩。
他脸色红红的,还是憋住了第一句话就想亲允川的要求。
允川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足以惊艳整个秋日黄昏。
“嗯,好。”
他轻声开口,语调从容舒缓:“很好。”
晚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层层花瓣,绕着两人轻轻旋转。
满地槿花零落,落了他一身慌张,也落了一场猝不及防的温柔邂逅。
鱼晚看着眼前的人,原来他莽撞奔赴的秋天,撞落了一树繁花,也恰好,撞进了他的眼底。
晚风卷着最后几片残留的木槿花瓣落地,彻底敛去了方才那场狼狈又温柔的小风波。
夕阳沉得彻底,初秋的暮色漫覆两座相邻的校园,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揉碎在微凉的风里。
鱼晚还站在原地,耳尖发烫,浑身还带着落花的淡香与未散的窘迫。
允川看了眼他攥得发白的手指,看着鱼晚眼底藏不住的求知欲,还有一丝未褪的慌乱,语气依旧温和妥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的问题不算浅显,路边风大,几句话讲不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清淡扫过街边林立的商铺,落定在不远处一家装修安静的川式火锅店:
“刚好到饭点。找个安静包间,慢慢给你讲。”
这话太温柔了,融化了鱼晚的心。
鱼晚再次唾弃过去的他,为什么那时候没拿下允川。
鱼晚心口轻轻一颤,所有的不爽被一股隐秘的雀跃顶替,他连忙点头,声音还有点轻飘:“谢谢允老师。”
他推着电动车跟在他身侧,一路无话。
允川走得很慢,刻意迁就着他的步调,背影清挺松弛,褪去了讲台之上的威严,只剩温润沉稳。
可这份温柔,却自带距离感,礼貌、克制、毫无私情。
进店、上楼、进包间。
隔音厚重的木门合上的瞬间,外界的喧嚣、路灯的晚风、校园的规矩仿佛被一同隔绝在外。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暖白光灯光柔和落下,空气里提前漫入淡淡的锅底鲜香,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服务员送来菜单,轻声问锅底口味,允川随意点了清淡的菌汤鸳鸯锅,又顺手勾了几样配菜,全程从容淡然。
待房门彻底落锁,允川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翻开鱼晚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大赛模型、数据误区和逻辑卡点。
允川垂眸的瞬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长睫轻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下颌线在灯光下利落清隽。
他指尖捏着笔,轻点在那行困住鱼晚许久的博弈模型公式上,声音低沉清润,字字清晰:
“你这里最大的误区,是把模拟大赛的静态数据,套进了动态市场模型……”
他开始细细拆解。
从参数偏差、区域产能分配,到竞品决策逻辑、风险对冲误区,原本晦涩难懂、让鱼晚熬了好几晚都摸不透的大赛难点,被他抽丝剥茧,讲得条理通透。
他讲课从不用晦涩的术语压人,耐心细致,层层递进。
“东部市场溢价空间高,但研发投入边际递减,你上期决策失误,就是过度堆料,忽略了沉没成本……”
“中小赛道的差异化打法,不能照搬头部模型,容错率更低……”
他微微倾身,隔着一张小小的餐桌,耐心为他纠错、复盘、推演最优决策。
距离很近。
近到鱼晚能清晰看见他干净的眉眼,看见他薄淡开合的唇,看见他眼底专注认真的光影,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混着淡淡的火锅香气,温柔得让人失神。
明明是最正经、最学术的讲解,最规矩不过的师生答疑。
可落在鱼晚眼里,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分寸、所有的礼貌疏离,都变成了挠在心尖上的痒。
他有些后悔,九个月前,怎么没拿下允川。
他一直都是这样。
外表看着安静乖巧,遇事会窘迫慌乱,可他想要的,就要得到,是典型的入室抢劫型人格。
别人循序渐进、试探分寸、恪守边界,他不。
他想要的,就要伸手抢。
规矩、身份、距离、年龄、世俗分寸,在他汹涌的心动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允川还在专注讲解,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声音温柔克制:
“你再看这里,二次迭代后的决策矩阵,这里的变量替换……”
他全身心都沉浸在学术逻辑里,眼里只有公式、模型、他的错题误区,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全然没防备对面鱼晚早已失控的心思。
下一秒。
鱼晚猛地俯身向前。
没有预兆,没有迟疑,没有半分的羞涩试探。
他越过餐桌短短的距离,抬手直接扣住了允川的后颈,力道带着年轻人莽撞的、不容拒绝的强势。
唇瓣狠狠贴了上去。
一瞬的死寂。
笔尖骤然停在纸面上,墨点晕开一小团黑痕。
允川所有的话语、所有的讲解、所有从容平稳的节奏,骤然卡在喉间,彻底断裂。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浑身那层温雅克制、疏离体面的屏障,被他这突如其来、蛮横霸道的吻,彻底撞碎。
不是轻柔的触碰,不是胆怯的浅尝辄止。
是极具侵略性、带着不管不顾的莽撞、近乎掠夺的亲吻。
像入室行窃,像明火执仗的抢劫。
不问允许,不顾身份,不问后果,不管此刻窗外是人间规矩、世俗分寸。
他想要,他就抢。
密闭的小包间里,暖灯寂寂,锅底还未沸腾,悄无声息。
鱼晚扣着他后颈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褪去了方才所有的慌乱乖巧,只剩直白、炽热、蛮横的占有欲。
他吻得很用力,带着年少孤注一掷的莽撞,破釜沉舟的偏执。
几秒后,他稍稍退开一寸,鼻尖还抵着他的,呼吸微乱,却没有半分退缩闪躲。
原本温柔从容、掌控全局的青年博导,此刻身形微僵,眼底彻底褪去了平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还有一丝被强行打破规矩的沉沉震荡。
鱼晚看着他凝滞的眉眼,看着他骤然暗沉的眼眸,声音微微发哑,带着天生胆大妄为的蛮横,坦荡又嚣张:
“允老师。”
“我听不懂了。”
“你太规矩了,我不想听课了。”
“我想亲你,就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