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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安秀沉的笔记(二)

最近“世界”很安静,似乎因为不能离开医院而有些懊恼,整天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和南琳散步。问她话也不应,不像害羞,更像是……嫌我蠢。

今天记录一下夏观恩。

二月二十二日,她狂躁发作,在图书馆玻璃窗前又砸又捶,极其骇人。像宁静的湖水瞬间掀起巨浪,摧毁湖岸——这是我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精神病人的冲击力。

但这并非我特别记录她的原因。比她吓人的病人这里不少,在这鸟语花香的地方,多的是让人心疼的孩子。但她很特别。

“这里会有一场灾难,我们谁也逃不掉。”

“我们会保护你的。”

“不……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我们不会放弃你,小恩。”

“在那场灾难里,你连你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吃过药的夏观恩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气若游丝地说着这些话。阿善守在旁边,句句回应。

当时我正在她病房里整理窗帘——没错,我在这里确实清闲。“世界”的事得等安山带回资料才能推进,那孩子又懒得理我。

当个志愿者也不错,我想。

十分钟前,夏观恩休息时,我和阿善在病房外简单聊了聊。

“她刚送来时很警惕,看了我们一圈就想跑,但被拦住了。”阿善回头透过小窗看了一眼,接着说,“五六个护士一起按着她,她一边喊‘不想死’,一边往墙上撞。南琳当时还被甩出去,膝盖留了疤。”

“她的监护人呢?没来安抚吗?”

“她没有监护人,是方舟海的居民送来的。去年二月,她像凭空出现一样在街头游荡。平时没事,但要是突然盯着人看,几分钟后就会尖叫,不让任何人靠近。院长推测她可能是走失的精神问题孩子,因为她衣着整洁,不像被遗弃的,但我们始终查不到她的资料。”

“这是躁郁症的典型表现吗?”

“嗯……不太好判断,不太典型。我们初步诊断是这样,也怀疑过是不是妄想症。入院后她稳定了一星期,期间一直在说这里会有场火灾,所有人都会死。这种妄想可能和她的原生家庭有关。”

“那‘夏观恩’这名字是?”

“她自己说的。”

后来小恩醒了,我随阿善进病房,听到了开头那些对话。

说实话,她发病后的状态似乎比发病前更“清醒”——也可能是累了,没了那股疯劲。

她注意到了我,盯了我一会儿。

“你好,我是安秀沉——”

“我认识你,你是调查巴丝娅的警察。”她打断了我,女孩声音很轻,像一层薄雾。

“巴丝娅?那女孩说她叫巴丝娅?”现在想想,当时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

“我给她起的名字。你也可以这么叫她,她接受了。”

然后我有些失落。听到“巴丝娅”时,我还以为夏观恩问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原来只是赐名。

“安警官……你能离开这里吗?”

“可以,抱歉——”我说着就要往外走,但又被这层薄薄的雾打断了。

“不,我是说,你能离开这所精神病院吗?你不该被卷进来。”

说完,她仍盯着我。我移开视线看向阿善,他也沉默着。

“安警官有公务在身,暂时不能离开。小恩,我们让她留下来帮忙,好吗?”阿善用轻柔的语气打破沉默。

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先离开病房。示意阿善后,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夏观恩仍在看我。

直觉告诉我,她眼里藏着悲悯与失望。

后来,小恩又恢复了“活泼”,那种“发疯”的状态。亢奋时她像微醺,常拉着巴丝娅蹦蹦跳跳,虽然那孩子总是一脸匪夷所思。

她还热衷于撮合阿善和南琳,找各种理由接近南琳,再让阿善来找她,明显在给两人制造机会。这小丫头,心思挺活。

只是她后来看我的眼神变了,悲悯和失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玩味和……兴奋?像看所有人一样,带着微醺般的打量。

于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复思索,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的身世太模糊,我是不是漏了什么?她那送别般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想了很久,沉沉睡去。

第二天下午,二月二十三日,我找到休息的阿善,再次了解夏观恩的情况。他很配合,说了很多。

“刚入院那几天,她根本不愿看我们,自己躲在病房里,拉着窗帘。有人进去就又哭又闹,拉开窗帘她就害怕,问什么也不答。”

“两三天后,她可能是累了,开始配合吃药休息,但总是对护士说看见所有人会被烧死,越说越激动,我们只好又把她送回房间。”

“之后她就开始恶作剧,用自伤的方式装神弄鬼,说这里风水不好,想让院长搬走。又试图翻墙,失败后就搞破坏,非常闹腾。”

“现在这样算乖多了吧?”

“算是。平时亢奋,发作时又天昏地暗,每次都触目惊心。所以我们给她戴了监测手环,随时向医护报警。”

“好的,谢谢。”

“不客气,希望安警官能通过这些信息找到她的家人。”

以上就是关于夏观恩的一点记录。我曾试着和她谈谈,但她根本不理我。她和巴丝娅不同:巴丝娅对我是“厌蠢”,夏观恩对我是“厌烦”。

二〇一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安秀沉于祈安精神疗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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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观恩个人资料,如有线索请联系祈安精神疗养院。

姓名:夏观恩

年龄:不详(医学判断约15岁)

身高:1.5m(成长中)

特征:被发现时身着蓝色衬衫、黑色领带、白色短裙。四肢纤细,皮肤白皙,杏眼,薄唇,左肩头有痣。

目前夏观恩伤处较多难以清晰辨识,待后期恢复后将附照片。

……

(本页完)

很久没动笔了。最近天气潮湿,想把笔记拿出来晾晒,才想起记录近期的事。

三月一日,安山发来信息:方舟海的血水褪去大半,海水甚至比以前更清了。要知道,那天“炽蓝星”坠落对方舟海的海洋生物是无差别屠杀,渔民和旅游业的朋友早已骂声一片。

三月四日,南琳告诉我,她问巴丝娅耳边是否还有幻听,巴丝娅说“有,很吵”。她配合吃药,但似乎没什么效果。

三月十日,有件有意思的事:我注意到每晚八点一刻,总会准时响起优美的钢琴声。原以为是医院陶冶情操的广播,阿善却告诉我,弹琴者是克莉安,一位强迫症患者,每天必须这个时间弹琴,且要弹完一首。曲子似乎都是即兴的,因为没人找到原谱。

三月十五日,小世界好像长高了些——和夏观恩对比出来的。她应该还在生长期,但我们无法通过医疗手段判断她的确切年龄,因为仪器一接近她就失灵。

三月二十日,世界小女孩跑了。这是今天主要记录的事。

当天早晨集体活动时,我特意观察了她。按她的说法,她一直受幻听和过于真实的梦侵扰(做这种梦会很累)。平时只是呆滞,但那天她明显神情凝重,不时捂耳蜷缩,好在没有自伤行为,还算可控。

然而下午她就不见了。小丫头不知哪来的牛劲,竟从两米多高的墙翻了出去。查看监控,偏偏那段坏了,墙边也无借力痕迹——难道她是飞出去的?

后来我带着保卫科两位大叔一起去找。

疗养院位置偏僻,除了前人开辟的小路,周围山林错综复杂。我们在附近树林转了好几圈,最终在远处的山崖边找到了她。

“这孩子不会想不开吧?”我们藏在树干后,一位大叔低声说。

看那架势,确实像。我打手势让他们先别现身,自己慢慢靠近,在离她约一尺处停下,轻声试探:

“世界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她不答。我猜她依然觉得我蠢,拒绝交流。

见她没排斥,我便在她身旁坐下,继续问:

“山崖那边有什么吗?”

“有人在对面求救。”

“求救?在这儿听到的?”

“不是,是在我……脑子里。”

我一时语塞。按阿善的说法,这属于妄想发作。

但我有些动摇——按之前的说法,流星能量体化人因需适应地球环境而患上严重幻听,幻听内容正是人们对流星的许愿。

如果巴丝娅说的是假的,我们直接带她回去就行;可如果是真的,我们的离开就可能葬送一条生命——这绝不允许。

“那个人对你说了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想永远呆在这儿,救我。”她的语气毫无波澜。

麻烦了。

我和安山之前考察过,山崖对面确实有个村庄,但因道路艰险未能深入。若真有人求救,也说得通。

“那……你怎么确定声音来自这边?”

她没说话,撇了撇嘴,露出嫌弃的表情。

“所以你是想去对面救人,消除幻听?”

她轻轻“嗯”了一声,很随意。

“能告诉我那人的特征吗?外貌?体型?”问完我已准备好迎接她的白眼。

出乎意料,她完整描述了一个人:黑色长发及腰,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细节详尽到足以画像。

但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梦到的”。

……

后来我们还是带她回去了。我回房反复思量:这线索太玄幻了。事件是幻听,受害人是梦见的,要是告诉安山他们,我以后就别想抬头了,更无法立案。

可如果她真是流星能量体化人,那她说的就是百分之百的事实。

我让局里根据描述画像,但画像师花了一周也没给出结果,调取的鲸尾山失踪案也无符合者。

这段时间,巴丝娅状态很不稳定,克制不住地发抖。南琳时刻盯着,防她撞墙。但她没哭没闹,让人心疼。

若她真是流星,在这里过的算什么日子?

这种“苦日子”下,她唯一听话的一点是:两崖之间其实有座桥,但她没过去,只是静静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第四天,我决定找个无人打扰的时间,去她待过的位置坐坐,试着理解这神奇的女孩。

为了不让她跟来,我凌晨三四点出发。想着疗养院一天折腾,大家应该都睡熟了,加上护士、门卫、监控层层布控,墙头还加了铁丝网,她不可能出来。

那桥很简陋,绳索加木板,承重有限,板间还有缝隙,能踩空。我虽受过高空训练,但脚下是万丈深渊,一失足便会永远留在鲸尾山。

不知为何,自从夏观恩那样看我后,在鲸尾山的这几天总觉得风在悲鸣。明明未到秋天,坐在图书馆里却感到空洞,仿佛身上长了刺,扎进皮肉,扎根于此,直到某天被烈日燃尽。

这只是个案子,我终会离开,带上安山庆祝结案,小酌几杯。我常这样告诉自己,如今这念头更强烈了。

在风与云的注视下,我在巴丝娅坐过的位置停留了一小时。

这里确实特别。虽然她来时是白天,此刻夜色将尽,但我仍能看到:左侧是纹丝不动的木桥,前方是一棵挡住深处的枯树。天亮时,我记得对岸层层枯枝烂叶堆叠,困住那棵枯树,如重重枷锁。

那棵老树,在枷锁下苟延残喘。

看得久了,老树仿佛生出一双沧桑的眼睛,在对岸凝视我,渴望着我的到来。突然间,我竟真的看见树后有一双眼睛!

那人身形矮小,躲在树后。薄云散开,月光洒下——树后之人竟是浅色头发!

我没看错,那确实是个人!

浅发?矮小?难道是“世界”?我无法立刻回去确认她是否在病房,若她已进入村庄深处怎么办?现在过去,或许还能带她回来!

又或者,如果那人不是巴丝娅,能在此地看见他,是否意味着他给巴丝娅传递了某种信息?

好在这次夜行我戴了护具。全副武装后,我走上前,望了一眼万丈深渊,深吸一口气,迈步——

一步,

又一步。

我独自踏上木桥,走了四分之一。这路太可怕了。如果对面那瘦小身影真是巴丝娅,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就在我准备踏上第103块木板时,脚下传来不寻常的晃动,瞬间冷汗浸额——若有人捣鬼,我恐怕真要葬身于此。

我已无法回头……

但是吧,我还能回个头。

猛地回头,那醒目的发色和瘦削身形让我立刻认出:

是“世界”。

……

那对面的人是谁?还有——

这孩子到底怎么出来的??

二〇一三年四月一日安秀沉于祈安精神疗养院(鲸尾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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