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从黑雾中走了出来。
随着她的动作,那道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到最后,竟几乎要将那高悬在天上的太阳吞噬进去。
在这遮天蔽日的红色中,胡不归是唯一的白色。
她着一条裁剪利落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白裙,一头黑发在晨风中飞舞。
炽热的红光并没有让她驻足片刻,她只是扭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冷冷地看了一眼那炙热的红光,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但这片天地似乎还在留恋胡不归。
就在她扭头的一瞬间,晨风从四野八荒呼啸而来,将她的裙摆扬起,头发吹乱,硬生生将在拦在了原地。
胡不归在这突如其来的风中愣了一下,然后她缓缓伸手,将贴到自己脸上的头发一缕一缕整理好。
若是能抛开当下的情况不说,这当真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图。
但下一刻——
胡不归的所有动作都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
是时间。
时间在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放缓。胡不归的所有动作都跟随着这被放缓的时间慢了下来。
太慢了。
胡不归可以听到风呼啸着刮过自己脸颊的声音,感受到那逐渐暴戾起来的风,如同刀片一样,划过自己全身。
但也是由于这么慢的时间,让胡不归能更清楚地感受到,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就连她的发丝,也受到了这份粘腻的感染,湿哒哒地沾在她的手指上,细细感受之下,甚至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胡不归忍住从胃口翻涌上来的一阵一阵的恶心感,用尽力气想将自己的手指从发梢挪开。
但时间变得太慢了。
思维在此刻远比肢体得反应快。
手指还未曾离开发梢,胡不归便已经意识到了那粘腻得粘在自己手指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雾气。
那被红光撕扯开的雾气不知何时又重新聚集了起来。
它们如同有灵魂一般,缠在胡不归的指尖、发梢。要将她吞噬殆尽。
胡不归瞪大了眼睛。
而就在她刚睁大眼睛的那一瞬间。
一缕黑雾从远方疾驰而来,转瞬间便洞穿了胡不归的胸膛。
血,火红的血。
从胡不归的胸膛中迸射出来,和那铺天盖地的红光融为一起。
这便是玄酩落地时,看到了第一个画面。
“胡不归!”玄酩大喊出声。
尚没有完全落地,玄酩便踉跄着睁开滕舟的手臂,朝胡不归跑去。
胡不归似乎是听到了玄酩的呼喊。
她捂住自己的胸膛,微微侧头,看向玄酩跑过来的方向。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高傲的狐狸眼,此时通红一片。
她看向玄酩,嘴唇翕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她只是沉默地抿紧了嘴唇,朝玄酩摇头。
血顺着胡不归的指缝往外流去,将胡不归那身白裙染得一团脏污。
玄酩只感到大脑一片轰鸣,浑身妖力不受控制地剧烈燃烧起来。
下一瞬,巨大的玄鸟幻影从玄酩身上挣脱而来,在空中疾驰,在胡不归坠地的最后一刻接住了她。
“这是怎么回事?!”
晚到一步的何惑刚一落地就被这场景吓了个魂飞魄散。
他三步并两步跑到玄酩身侧,颤颤巍巍地伸手似乎是想要帮忙,但那手却又僵在了半空中。
何惑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或者说,他此时已经有些六神无主了。
他只能僵在那里,整个人细细地打着摆着。看着胡不归身上的血污越来越大,将玄酩的身上、脸上都蹭成了红色。
满目红色中,何惑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响,让他双眼都开始失焦。
“何惑!”
玄酩轻喝一声,将何惑从迷乱中拉了出来。
何惑瞳孔缩成一线,胸膛不断起伏,有些怔愣地看向玄酩。
“过来!”玄酩言简意赅地下达命令。
何惑此时才如梦初醒一般,连忙“哦”了几声,蹲在了玄酩旁边。
玄酩将胡不归塞到何惑怀中。
“按住她的伤口。”玄酩说。
何惑忙不迭照做。
手还未放下,腥甜的味道便先冲到了何惑的鼻腔里。也就是在此时,何惑才真切的意识到了,胡不归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胡不归的胸膛上,赫然有一个半个拳头大的伤口。那伤口处皮肤破裂、皮肉翻滚,露出里头的明显破碎的骨骼,破碎的骨骼上还带着几丝暗红色的血肉,何惑一时分不清,那血肉到底来自于哪里。
但不管来自哪里,都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何惑看这躺在自己怀里,气若游丝的胡不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左左右右比划了好几下,都找不到下手的位置。
何惑的犹豫引起了玄酩的注意。
玄酩没有抬头,语气是难得的冰冷:“按住她的伤口,尽量延缓她出血的速度。
这血要是再这么流下去,哪怕是妖,也活不了。”
救不活?
听到这话,何惑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恐惧替代了。他咬着嘴唇,双手交叉,一狠心就直直朝着胡不归的伤口按了下去。
胡不归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又很快安静了下去。
玄酩手上动作不停。他窸窸窣窣找了半天,终于从身后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拔下盖子,示意何惑松开手。
何惑抬手,连自己的手上的血迹都顾不上清理。一双眼睛如同黏在了那瓶子上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那淡红色的液体从瓶口倾泄而下,离胡不归的伤口越来越近。
何惑屏住了呼吸,期待着下一瞬那液体触及到胡不归,以人类未曾见过的神奇力量,让胡不归的伤口快速愈合。
但他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就在那液体即将要触到胡不归伤口的瞬间。一道黑雾突然从胡不归身后窜了出来。
那黑雾猛然跃起,将玄酩手中的瓷瓶狠狠撞飞出去。然后猛然一甩尾,在玄酩的注视下迅速膨胀起来,竟隐隐有要炸开的趋势。
玄酩大骂一声,也顾不上平白无故被碰飞的的巨额财产。他猛然起身,在那黑雾炸开之前,兜头将何惑和胡不归压在身下,然后紧紧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爆炸和痛苦并没有来临。
玄酩谨慎地睁开一只眼睛,朝外看去。
原本漂浮在空中的黑雾被一条黑色的藤蔓紧紧绑住,左突右冲也挣不开藤蔓的控制。
那藤蔓看玄酩看向自己,还饶有兴致地扭动了几下,似乎是在显示自己的本领。
世间最令人心安的事情是什么,便是“化险为夷。”
玄酩舒了一口气,眯起眼睛,毫不吝啬地朝那条藤蔓竖起了大拇指。
得到夸奖的藤蔓似乎如同吃了大力丸一般,将那团黑雾捆得更为结实了。玄酩几乎都能听到藤蔓收紧时发出的咯吱声。
不仅如此,那藤蔓将黑雾绑紧尤嫌不够,还猛然将那黑雾甩到地上,砰砰砰敲了几下,以此显示自己的本领。
那力道之大,让玄酩都不由地牙酸。
他甚至开始思考,若是那黑雾是个人的话,怕是要被这几下甩出脑震荡来。
但那黑雾毕竟不是个人,也没有脑子。
它只是被甩得叽里咕噜转了几圈,然后在藤蔓的束缚下不断变淡、变小,眼看就要消失。
直到确定这团黑雾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之后,玄酩才心有余悸地放开何惑,再次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来。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声在玄酩耳侧响起。
那声音似乎是贴着玄酩的耳朵发出来的,让玄酩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玄酩猛然扭头,看向自己的身侧。
空无一人。
何惑被玄酩这动作吓了一跳。他跟着玄酩的动作不断在巡视着周围。直到一双眼睛都因为用力而有些酸痛,何惑才忍不住问:“是……有什么事吗?”
玄酩抿唇摇头:“没有,是我神经过敏。”
“噗嗤。”
玄酩话音刚落,那声轻笑便又响了起来。
不是幻觉!
玄酩再也顾不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跳了起来,直接将瓷瓶塞到了何惑手里。
然后下一刻,稀薄的妖力从他身上炸开,朝四周扫射而去。
跟在玄酩身侧的那根藤蔓仿佛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它猛然一拉,将那团黑雾吞噬干净,然后落在了玄酩肩头,竖直了身子,一幅随时可以冲出去的模样。
那轻笑声又响起来了。
只是这次随着轻笑声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那身影站在离玄酩一尺远的地方,眉眼弯弯,唇齿含笑。
明明是面如冠玉的一张脸,一张嘴却让玄酩遍体生寒。
“玄老板,好久不见呀。”归玨言笑晏晏。
“诡殿下。”玄酩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何必这么生分,上次玄老板拜访我诡界,可是我接待的。”归玨弯着一双眸子,“我可是在诡界等了好久,都不见玄老板再次拜访。”
玄酩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他看起来像是脑子有病的人吗?谁会愿意去那种晦气的地方两次?
见玄酩不答,归玨也不生气。
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虽说许久没见,但是玄老板出手还是一如既往的阔绰,让人咋舌。”
咋舌,咋舌。最好能把你的舌头咋断用来制药!
玄酩暗自腹诽,面上却不显。
他只是退后半步,将何惑和胡不归紧紧护在身后,然后装作淡定的样子问道:“诡殿下来人界,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个问题,归玨用手支住自己的下颌,认真思索了片刻,才恍然大悟道:“原本没什么事干,但是既然见到了玄老板,便有事了。”
“什么?”玄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见到我能有什么事?”
归玨笑了起来:“当然是请玄老板到我诡界做客呀。”
话音刚落,归玨便猛然动身,朝玄酩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