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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刘敬平确实是蓬莱岛人厌狗烦的一类人。

这几天他成天往方丈岛跑,逮着掌门就说要把小鸟投入化藕池的事。

掌门也奇了怪了,一只鸟到底怎么他了。

但掌门和刘敬平是多年师兄弟,几十年前两人都是方丈岛的弟子,多年相处,前者多少也知道自己师弟的性格。

那真是比臭石头还顽固。

无论什么事,但凡有一丁点不遂他意,便要大吵大闹。

譬如选弟子。

其他岛多少知道好事不能自己独占,只要是通过内门考核的弟子,名次差的和好的都会收几个。

但偏偏刘敬平只要最好的,说如果弟子差劲便是给他灵妙真人丢脸。

眼下他门下多了一只小鸟,这是不得了了。

日日说,夜夜说,着实把掌门说烦了,刚好这些事情也需要和各位长老汇报。

于是干脆折中,听从段清的建议,在诸位长老的见证下启动青光宝鉴定,让宝鉴来做定夺。

因此今日蓬莱莲心阁,比起前几天仅仅是各派岛主聚在一起,此时的阵仗显然大了许多。

不仅掌门,师伯悉数到场,连数位早已隐退只从事教学,潜心修炼的长老也前来莲心阁。

随着阁心打开,青光宝鉴如一块古朴寻常的青玉陈列在莲心。

掌门往前伸手示意各位长老进去。

青光宝鉴作为蓬莱圣物,历来能使用它的人寥寥无几。

顾师祖算一个,长老中也有几人可用,但他们毕竟年岁大了,所以这次的占卜便由藏经阁的平师伯主持。

占卜要么以灵力为引,要么以血为引。

平师伯并不像当初顾师祖那般端坐在青玉上,而是在一旁盘腿而坐,手掌摁在宝鉴上。

随着他手中光芒发出,周遭的几位长老也纷纷结印传功于他。

淡青色的光芒如水般流转在宝鉴上,很快宝鉴周身泛起一层雾似的青光。

平师伯双眼微阖,嘴唇轻动,念出一串一串祝语。

但良久,宝鉴却并未凝结成文,甚至就连那层青光都毫无变化。

阁中无论是长老还是掌门都面色严肃。

片刻,几位传功的长老收手,掌门连忙问旁边一位灰布衫的老者:“唐长老,结果如何?”

被问的那名老者摇摇头,“难测。”

掌门顿时道:“这该如何是好?”

唐长老道:“再发功试试,占卜一事讲究天时地利,急不得。”

正说着,站在最末尾的段清却出言道:“不如用让弟子用血引一试。”

“不可!”

段清话才刚说完,刘敬平横眉冷竖,激动道:“当初师祖就是用了血引才因此丧命,你作为蓬莱首徒如何能行这等危险之事?”

“三五滴血而已,不碍事。”

旁边一位花翠衫的老妇人也认可道:“你修习金光雷法,此法日夜淬炼血液精纯,便用血引一试,几滴血便可。”

段清拱手:“是。”

刘敬平本来就因为小鸟记在他的门下而不爽,见此情景更加恼火,闻言呛到:“什么几滴血便可,不是你们的弟子你们便如此糟蹋!”

掌门这段时间被他烦得眼袋都青了一圈,闻言顿时找到机会,回头斥道:“刘师弟,众多长老面前不得放肆,还不道歉?!”

刘敬平面色愠怒,一言不发。

段清朝花翠衫的老妇人拱手道:“师父他也是担忧弟子,还望花姑见谅。”

“我知晓,”花姑道:“……敬平啊,都是一派之主了,也该学稳重一点。”

“是啊,这般将来如何主持大局……”旁边另外一位老妇人说道。

“你年岁也不小了,还如此行事实在不妥。”

随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职责,刘敬平脸色越发铁青。

段清则走上前,手中掐诀,几滴鲜血滴落在宝鉴上,霎时间玉鉴青光流淌。

见状,周围的十多位长老连忙再次施法协助占卜。

随着光芒流转,宝鉴上方青雾凝结成一行模糊的字形。

这一行文字在蓬莱被称为爻文。

花姑连忙拿起纸笔依葫芦画瓢地把爻文抄写下来。

等到抄完,坐在地上的平秋山身体才骤然一萎,脸色惨白。

*

占卜是和天地沟通的方法之一。

自古以来,民间便有求神问卜的传统,去庙里求签,或者通过烧龟甲,利用甲壳的开裂纹路来获取神灵旨意。

各门各派中也都有相关的术法传承。

像云梦的巫祝,青城的六爻梅花都是享誉天下的预卜之术。

而但凡是占卜,都不太可能直接给询问者一个确切的答案。

哪怕是路边摆摊的阴阳先生,给顾客预测的时候也要说七分留三分,这叫天机不可泄露。

占卜三分靠算,七分靠感应。

上苍给出的答案是一回事,求卦的人能解读出来多少天意又是一回事。

就好比一句卦辞,对应到每个人身上都可能有不同的解释。

蓬莱虽同为四门之一,虽并不以占卜立宗,青光宝鉴也只是偶尔才给出些许提示。

但也同样遵照此理。

爻文复杂深奥,像是把一句句卦辞拆解,压缩成一个字,光是解读就要耗费大半天。

所幸为了今日的占卜,平秋山早早的安排了藏经阁的人手帮忙。

这边爻文刚出,那边便立即开始释读。

往常即使这般也至少要三四天的光景才能解读出爻文的含义,但今日不过两炷香的光景。

藏经阁便给出了释读出来的文字。

*

莲心阁一楼。

黑钵在数位长老手中转了一圈,几日前段清他们在方丈岛大厅内据理力争也被视镜记下播放。

桌上还放着刚才占卜出来的爻文。

上首处,掌门眼见黑钵转到最后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手里,眉头紧锁,问一旁的平秋山:“平师弟,你说这爻文意为‘无’,这是何意啊?”

平秋山唇色还惨白着,也难得紧紧皱眉,面色茫然:“这句爻文没有任何意思,一句空话。”

这还是第一次宝鉴给出这样的回答。

掌门这次占卜一半是为了堵住刘敬平天天烦他的心思。

一半也确实是还想知道这只小鸟,到底是不是师祖口中的救世之人。

原先前者的占比居多。

但眼下这句预言实在奇特,掌门也不由得暗自寻思其中之意。

他望向下方数位长老:“诸位长老,你们对此事有何看法?这个无字何意,这只小鸟又该留还是该去?”

底下闻言交谈一会。

莲心阁木窗轻开,风吹荷花动。

显得室内的气氛静谧庄重。

而后还是那位灰布衣老者捋着胡须问角落的白袍男子:“段清,你的灭世当真无异动?”

段清立在墙边,闻言点头回应:“弟子以性命担保,果真无异动。”

老者颔首道:“既然灭世无异动,证明这只小鸟身份无恙。”

长老回头,对着掌门开口道:“永超,我且问你,倘若预言为真,世间大灾是何人所致,何种情景?”

“这……”掌门顿时愣住。

他不由得道:“顾师祖生前也未曾参透之事,我如何得知?”

掌门思及此处,眼神一亮急忙询问:“还是唐长老你已参透玄机?!”

“呵呵,顾师祖是六百年修士,除了青城那几个避世不出的老头子,哪还有人比他修为更好?我们这些百来岁的修士在师祖跟前还不够看,哪里能悟透如此玄机。”

掌门不解:“那唐长老是何意?”

灰布衫的老者叹道:“天地乾坤,自有法则,无非阴过调阳,阳盛添阴,一物降一物,你我既是修道之人也是窥道之人,如此道理如何不懂?”

掌门自然知道一物降一物的道理。

可到此时,却仍不知长老为何意,虚心问道:“师伯教诲的是,天下之事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风某愚钝,还望师伯明示。”

灰布衫老者道:“你既不知大灾如何,又怎知灭此大灾的少年修士是何等人?譬如剑还未曾铸,剑鞘几尺几寸长又如何得知?”

掌门这才恍然似悟。

老者接着道:“大灾既是未知数,救世的少年修士也合该是未知也对。宝鉴是蓬莱圣物,既然它并未言去,又恰好给了个‘无’字预言,岂不是恰好对应上时局未定,一切刚开始演化的道理。”

“爻文既释读无误,小鸟也正是从孽海寻回。将来之事如何,这把救世刀鞘又如何配上血光之剑便不是你我二人能管的了。”

掌门若有所思。

他身后的青夫人急忙出声问道:“师伯,你话虽有道理,可那小鸟不能修炼是真,这该如何是好?”

老者哈哈两声笑道:“你何必假定它是修道的奇才,倘若寻常人若是拼死一斗,趁你我二人熟睡之际抽刀斩去,未必不能杀死你我,哪需斗法?她若真是救世之人,自有她的办法。”

老者一番话令几位掌门岛主都陷入深思。

是啊,救世之主也并非需要会修炼。

但话虽有理,可是要他们相信师祖预言中的救世之人是一只不能修炼的鸟,还是有些困难。

几人眉头紧锁。

方才开口教育刘敬平的花姑见状安慰道:“世间原有修法万千,只是因众多修士仙去所散颇多,若是这小鸟有缘,寻得一二古法也未必不能修炼。我蓬莱只需养她待她,万物各有定数罢。”

掌门也明白诸位长老的意思了。

不管这鸟是不是救世之人,毕竟应了师祖的预言。

他们蓬莱都需要养着。

良久他长叹一口气,唤道:“也只好如此了,段清。”

段清立在一边,闻言回应道:“弟子在。”

“那小鸟还是记在你们瀛洲岛门下,好生照料的同时也要严加管教,切不可怠慢!”

段清肃道:“是,弟子遵命。”

掌门又回头向刘敬平肃道:“诸位长老的意见你也听见了,你作为一岛之主,应当好生教育弟子才是。不许再和我说要把小鸟赶出蓬莱的事了,倘若你再生事,我作为掌门必不饶你!”

周围的数位长老也纷纷点头。

刘敬平被这么多人看着,眼睛圆睁,许久未言语。

角落里,刚才借给诸位长老添茶水混进来打探消息的纪灵,看到刘敬平虽然咬牙,却并未出声反驳。

便知道此事已经确定,再无变数。

她顿时眼睛一亮,连忙又出去,在走廊上拖住一个黄衣弟子塞给他一锭银子道:“快起替我给瀛洲岛传信,说师伯他们不杀小鸟了,让四师兄尽快备酒备菜,我要回瀛洲岛好生庆祝!”

莲心阁位于蓬莱岛中央,四面透风,眼下风正急。

纪灵说的话黄衣弟子只听了寥寥几字,还想再问,纪灵却一个劲地推他:“你快去,你快去……”

那黄衣弟子也便慌慌张张地往阁外跑。

*

瀛洲岛前厅。

闻人黎藏好东西,想起来四师兄阮蒙上午给了她盒白玉透花糕。

白色糕点内嵌入朵朵桃花,如萤玉染粉,闻人黎还没舍得吃,玩的时候一并叼到了树枝上。

她正想去拿下来放到大厅。

但刚走到前厅,听见不远处一个黄衣小童正和四师兄说话。

闻人黎听觉敏锐,但不知道是那小童说话断断续续还是怎么样。

只零零碎碎听到几个字眼。

小童道:“师伯他们要杀那只小鸟,尽快动手,还要再备酒备菜。”

闻人黎脑海中嗡了声,但是不意外。

就是,杀就杀了。

为什么还要尽快备酒备菜,是要准备庆祝吗?

用不着这么高兴吧?

远处的人影被芭蕉叶遮掩,影影绰绰。

闻人黎收敛翅膀,躲在草丛里叹了口气。

脑海中闪过了些她这几天待在瀛洲岛的场景,有四师兄给她放水果。

有花树还有段清。

好一会,她小心的退后一步,随即调头往厢房跑,打算去拿自己的蛋壳。

现在什么都别说了。

三十六计,直接就是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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