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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相残

“你没有供印,信徒上供无门。”

“我要那些香火供奉做什么,给你不好吗?”

“他们敬重你,留一个吧。”

“唔……早先却不提,你想送我东西?谁出的主意?”

“……”

“那就这样吧。”

“这是什么字?”

“啊……这是……”

“怎么不说?我把它带到人间去,给你的信徒看。”

“别,这也……太不敬重。”

“嗯?”

“你写吧,就写复照。”

“好,我写。”

“你怎么把那张纸也拿去了?”

“我写。”

“……”

“复照……这似乎是民间定的称呼?”

“我以为你……不,没什么,这是,这曾可能会是我的名字。”

“……原来如此。”

“我不太喜欢你的仙号,天道取的,实在过分。”

“哪里过分?”

“太敷衍……”

“只这?”

“……要命的过分,实在讨厌。”

……

肖霁霜睁开眼,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那块小小的神像碎片压得胸口发闷,他摸索着起身,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

“肖霁霜,”是更影,“你醒了。”

肖霁霜循声颔首,烤肉的味道飘进鼻腔,他微蹙了蹙眉:“谁?”

更影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靠近,停在他们身侧,肖霁霜仰头,感到面前有微风浮动,问:“你和渠姐姐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沐景宵将人细细打量一番,惊觉他眉眼轮廓,竟确实与渠娘有五六分相似,目光落到姚宁欣身上,更是惊疑。

姚宁欣与绿腰刚和肖佁大吵一架,双方暗中以灵力较劲数个来回,难分胜负,此时身心俱疲,远远地互相倚靠在角落,察觉到沐景宵的视线也只是掀起眼皮回看一眼,懒得多说。

“哟呵。”肖佁挑眉,将在他眼前晃动的手收回,又拿了根烤串到更影手里,对着肖霁霜扬了扬下巴,“重伤初愈,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更影便递到肖霁霜嘴边喂了,又掏帕子将蹭到脸上的油脂擦去。

肖霁霜细细嚼了,道:“这个不像。”

“果然,我就说你看不见,如何得知我同她有关系。”肖佁伸出一指点了点眼睛,抱臂而笑,“原是因为香料——我是阿渠的兄长,尚岁门肖佁。”

更影这才反应过来,这烤肉与渠娘昨夜做的饭味道相近。

肖霁霜又说:“还焦了。”

肖佁顿了顿,哈哈两声道:“还不是怨你们,偏要和我吵架。”

刚刚还没劲的姚宁欣猛地坐了起来:“肖佁,你什么意思?!”

绿腰已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一拳直冲肖佁的脸。

她是体修,这一拳打到头上指不定得脑袋开花,肖佁急急撤开,瞧那岩壁上的深深拳印多少有些心有余悸,嘴上还是道:“我问心无愧……”

他盯着篝火旁存放香料的储物袋看了一会儿,又低声说了一遍:“我问心无愧。”

眼看三人就要打起来,沐景宵忍无可忍,喝道:“够了!适可而止吧,有什么事出去再说,难道你们还想把羽眠前辈引来?!”

绿腰把手从石壁中抽出来,指节已血肉模糊,她撇过头一言不发。

姚宁欣如一张拉满的弓,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嘎吱作响,她一眨不眨地瞪视着肖佁,目眦欲裂——好一个,问、心、无、愧!

她骤然起身,原想就此甩袖而去,却在抬脚前狠狠闭上双眼,又坐下了,面皮抽动着挤出冷然的平静来,哑声道:“绿腰,回来。”

绿腰没有回应,又过了片刻,她到底还是听从了,过去前还冲被波及的肖霁霜与更影抱了个拳。

更影拂净溅到肖霁霜衣摆上的碎石,不管她有没有看到,颔首算是回应。

山洞中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尚岁门,瑶宫。

肖佁,肖渠……肖含。

肖霁霜的睫毛颤了颤,道:“你可知前些日子菖水之事?”

肖佁反应了一会儿,方意识到是在问他,便接话:“知道,亦知你就是那了结之人——若非如此,你袖中那只黄皮子,早在我见到它的第一眼,就该死了千八百回了 ”

听了这回答,肖霁霜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一门两天骄,长兄杀妹,手足相残,家破人亡。

他只好叹了口气。

山洞中只余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夜色愈发深沉,大半天过去,肖霁霜的眼睛终于能够视物了,他偏头,果见更影坐在身侧一掌外,低声叫道:“更影。”

更影立刻转头,见他笑意莹莹,便也喜上眉梢:“你眼睛好了?”

此言如暖日破冰,一扫先前沉寂的氛围,洞中众人皆看了过来,村民们甚至哗啦啦鼓起掌叫好:“恭喜恭喜,贺喜贺喜!”

肖霁霜道声“多谢”,又问更影:“有水么?”

更影从乾坤袋里取出水囊来给他。

肖霁霜饮了几口便还回去,沐景宵正等他喝完,将心中盘旋许久的疑问道出:“肖霁霜,你堂堂昼生门副官……为何沦落至此?”

肖霁霜低垂下眼睫,道:“仙首殒命,权力倾轧,如此寻常事罢了。”

他反应平平,沐景宵却是急切道:“你知不知道,我马上要……”

要去仙京替你昼生门副官的位置。

沐景宵将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他解下腰间元辰剑,运力抛出,稳而轻盈地落到了肖霁霜身前:“怪不得那么巧,原来菖水一逢,早有渊源。这原是你的佩剑,对吧——为何不告诉我?”

肖霁霜此时尚无修为,不过秘境中灵气充盈,他引渡一二借用,又将剑送了回去:“我与清商长老灵枫偕行,你可知我当时如何答她?我言我如今修为尽失,利剑傍身亦无用处,你与元辰宗倒是它的好去处。”

沐景宵不语,肖霁霜又道:“你可知清商长老又是如何回应的?她已代你谢过我让剑之情,长辈拳拳之心,怎可辜负?昼生门易主,我已无心做什么副官,何况元辰宗灵气丰沛,我倒还要谢你养剑之谊。真要还,便等解你所需之后吧,我如今需要从头修炼,它在我手里,倒是埋没了。”

试修会在即,沐景宵确实来不及再找一把佩剑,他凝视着篝火在剑身上映照出的暖光犹豫片刻,还是将剑柄牢牢抓住,抬头坚定道:“多谢,我定会早日物归原主。”

更影抬手按在胸前,欲言又止。

坐在角落的姚宁欣忽然开口:“肖副官,势力更迭,权力倾轧,仙京亦如此吗?”

“何必再叫这旧职,”肖霁霜道,“天上人间,七情六欲,仙神之心与凡人之心并无不同,仙京之事与凡俗之事,又会有多少分别呢?”

姚宁欣怔怔瞧了他一会儿,喃喃:“因而比之常人,仙门百家亦无分别……”

不过数句话间,原本离开的羽眠去而复返,它扑扇着翅膀落到肖霁霜肩上:“吓我一跳,秘境灵气忽然涌到这边,我当你出什么事了。”

肖霁霜道:“我亦不料,此后注意。”

羽眠得了回答,便点点头:“找到人了,怎么打算?”

肖霁霜想起林风至对此地的形容,虽说此地灵气已是惊人,但既要谈血本,显然不止如此,便道:“幸而平安无事,我打算随处走走,你若有闲,这里还要托你看顾一二。”

羽眠翻个白眼:“你当这些天是谁在忙活?”

村民们哈哈笑着举起盛了烤肉的树叶:“熟着呢!都快和这肉一样熟了!”

羽眠便扑腾过去,挑挑拣拣开吃了。

玉满川馋得紧,绕了一大圈躲着肖佁,去勾村民的袖子讨食,村民也不抵触,乐呵呵往它身上摸了两把,递过根串。

肖霁霜那边应完要留,确实没有后话了,姚宁欣抿抿唇,攥着裙摆,道:“就算随便走走,可好不容易来一回,总不好落空了的。肖道友可有什么想要的?若是没有,宁欣倒是建议往西北水源处去,水乃万物之源,附近灵植对调息养灵最优。”

肖霁霜没想到她会忽然开口,正打算回话,就听羽眠传音道:“去,我想明个再说,既然她先提了,你就答应嘛。”

于是他点点头,又看看更影和沐景宵说:“好,你们意下如何?”

沐景宵尚不知在思虑什么,闻言先是茫然地看他一眼,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不在意,胡乱应了:“都行。”

更影正拿帕子擦玉灯笼,东西搁在泥地上,总不免沾上些,他自是没什么意见:“可以。”

姚宁欣便柔柔笑道:“那明日便往那边去吧,只一点,不可太过靠近水源,远远可见迷雾时,就要停下。”

沐景宵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要往哪儿去:“是那?”

肖霁霜和更影皆是不明所以,绿腰便道:“西北边有片迷雾,似是海市蜃楼。百年来不乏有想要一探究竟的,每每近前,只会觉得雾还是离自己那么远,越是追逐,越是迷失,等回过神来,就已处雾中,约莫一刻钟雾便散去,人就已经身处别处了。”

沐景宵补充道:“对,但如果再往西北方向寻去,那雾又还在原处。”

姚宁欣道:“因而都说那是禁地,由此引发的传言亦不在少数,千千万万天才与庸人都曾尝试,却无一人可至。”

羽眠却突然开口:“雾散了。”

众人皆惊:“什么?”

羽眠懒得重复,只又看他们一眼。

姚宁欣突然道:“不可问。”

气氛静了一静,没过几息,绿腰便打破沉默:“还去吗?”

肖霁霜道:“去。”

沐景宵颇为差异地看他一眼。

更影问:“你此行为此吗?”

肖霁霜却笑了笑:“原本只是来见识一番,谁知皆是阴差阳错。况且听了这么一番渊源,反倒真想见识一般了。”

他既再提所谓“阴差阳错”,沐景宵便再问了:“你为何要打碎神像?”

肖霁霜默然片刻,将话转了个弯,心说这也不算谎话,便道:“仙首旧友之意。”

关于和惠仙首,世人都传他仙京皆友,不曾树敌,沐景宵没想明白哪个旧友。

姚宁欣也毫无头绪,这旧友总不该是复照本人,仙首飞升时,复照已经死好几年了。

绿腰不比她稳重,便是直接问了:“哪个旧友?这是他的东西吗就处置了……”

姚宁欣只好道:“慎言!”

再看肖霁霜,却并无坦白之意;观之羽眠,对神像破碎一事亦不放在心上,众人只好暂且将心中疑问按下。

肖佁此行却好像并没什么目的,仅仅是依例来走一遭,那边商讨着,他倒是在拉家常:“盼希两岁了吧?走得稳当吗?如今多高了?”

“稳当,”梁考比划出一个高度,“哝,大概这么高。”

“哦哦哦,都这么高了,”肖佁连连点头,“借我玩两天呗?他还没见过我这个舅舅呢。”

梁考瞥他一眼:“你去问阿渠。”

那必然是不能凑上去讨人嫌的,不然又要挨一顿扫帚,肖佁悻悻然摸了摸鼻子,任劳任怨地回去烤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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