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至!”孟娆抄起桌案就往门外砸去,“你在搞什么东西?天道沉寂,仙京的事已经够多了,你居然还捡个人回来?”
林风至抱着孩童一躲,讪笑道:“我这不是看他根骨不错,忙完这一回,昼生门的副官也该定下来了,现在开始培养,正好。”
“还不回去修炼!”孟娆瞪一眼正扒着墙偷听的孟择安,吓得他转头就跑,便又指着林风至怒道,“是择安比他差吗,你非要将昼生门传给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还是日后你连仙首之位也要给他?”
林风至见她又说这些,将孩童放下,道:“不是你要将行楼传给择安,还不乐意他在昼生门久待?再说仙首之位如何有传不传一说,要么天道授命,要么众仙推举,虽有仙首之名,可仙京不是我的一言堂!”
孟娆道:“那你这个仙首当来有什么用,就为了给他们当老妈子管家婆吗?择安一人不能领两派,那将行楼与昼生门合并给他不就行了?”
林风至道:“现在无天道之令,仙首就是做这些的,老妈子管家婆又如何?行楼并入昼生门你不愿意,昼生门并入行楼我也不愿,何况这是大事,如何能轻率?”
孟娆道:“我说是现在了吗?等择安到了能接手的时候,再一并给他不就行了?我就知道你嫌弃我出身,瞧不上我们母子,我们可曾沾了你和惠仙首半分光?现在更是宁愿叫一个野种爬到我们头上,也不愿给我们半点好处!”
“你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可能嫌弃……而且仙首为公,怎可徇私?”林风至还想要再争辩些什么,然而这样的谈话不知发生过多少次,都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胸膛起伏两下,尽量平静道,“罢了……他不是野孩子,他叫肖霁霜,若你仍是这般看法,我不可能将昼生门交给择安。”
孟娆道:“呵,爱你时甜言蜜语一箩筐,不爱了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好啊,林风至,你好得很啊!好处没有,仙首的架子你倒是在我这摆得够够的,你给我滚出去!行楼不欢迎你!”
“我何时同你摆过架子……”林风至话未说完,见她已经抄起屏风要砸,连忙拉着“肖霁霜”跑了。
人转眼没了踪影,孟娆丢开屏风,死死盯着门外,骂道:“你有本事走了就别再回来!有本事和我解契斩缘!”
孟择安从里间摸出来,看到她泪流满面,连忙上前给她拭泪:“母亲别哭……”
孟娆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道:“择安,你记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孟择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母亲……”
孟娆抓着他的肩膀道:“你记住没有!?”
孟择安瑟缩一下,点头道:“母亲,我记住了。”
“肖霁霜”一手抓着糕点往嘴里塞,一手端着茶杯咂饮一口,喟叹道:“你和她经常这样吵架?道侣都这样吗?”
“不该问的别问。”林风至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啧啧称奇,“怎么做到的?假死居然躲过了天道的眼睛,而且不管是肉眼看还是探灵,完全就是肖霁霜。”
安年拍开他的手,道:“我可是真的差点死了一次,变回原形又当了那么些年种子才又修回来——至于障眼法嘛……我在公子那里拿了个面具,发现它有如此奇效,就计划好了要暂用公子的身份,如果那狗屁天道先回来,还能唬一唬祂,叫祂不敢轻举妄动。”
林风至点了点头:“确实挺唬人的,吓了我一大跳。”
安年又抓了块糕点:“而且我因公子化形,又为这障眼法得他授灵,若我性命攸关,哪怕在混沌之中,他也能有所感,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还能让他提前回来。”
“倒是挺有想法。”林风至给他添满茶,静待他吃完,又道,“不过你要装成他,这副样子肯定还差远了,徒有其表,却无其神。”
安年唉声叹气:“我知道我知道,但我刚在树上挂了那么久,先缓两天吧!”
林风至“嗯”了一声,又给他添茶。
安年打量一番他的住处,问:“阵法既然成了,那后来呢?”
林风至叹道:“参与围剿的一名修士逃窜后不慎暴走,为祸人间,尚岁门带头将其诛灭,死伤无数,因而在仙门百家的推举下得到了“司年司岁,驱魔消晦”的权力,与社水堂争去三分。”
“尚岁门?”安年想了一会儿,“哦,就是春熙城的护法宗门。你觉得……这是好事坏事?”
林风至摇了摇头:“不好说。这一局,参与设阵者皆受创,社水堂一时势弱,仙门之中不安分者不知凡几,尚岁门上来倒暂可压上一压,只是不知,尚岁门此举,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
安年手中糕点半晌没咬下一口,反倒搁下了:“康媛和我师姐她们呢?”
林风至道:“皆在闭关,康宫主伤势最重,需要修养。你师姐她们……天道若是回来,怕是会更加疯狂,寒灾再现,甚至不止寒灾,总之,她们得做好完全准备。阿笺政务繁多,这六年来,没有一日睡够三个时辰的。”
安年道:“也就是说,现在一团乱麻,唯有你我二人应对?”
林风至苦笑:“非是你我,是只有我。你这副样子,不知要修炼多久才不至于是个瓷娃娃。”
安年干笑两声,移开目光问:“一个逃窜的修士被诛灭了,那其他的呢?”
林风至道:“大多数都诛灭了,只是那个比较麻烦,才特和你说了,至于其他……不知所踪。”
安年真的吃不下去了,将手里的糕点放下,又饮了一杯茶:“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风至再给他添上:“不巧,我也是。说不准你的谋划真会排上用场——在修为恢复和模仿肖霁霜到七成像前,你不能离开昼生门,甚至不能离开这个院子,我会尽力助你。”
安年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还是多问了一句:“空居呢?”
“我去过一次,”林风至道,“封闭了。”
安年便不再说什么。
六十年弹指一挥间,竟比他和肖霁霜相识还长上数倍,安年换上副官常服,配好符牌,拿素簪随手盘起发髻,终于迈出了昼生门。
他本就不常待仙京,此时更是陌生,但好在有副官符牌在,倒不至于有人拦他,彼此打个照面还会互相见礼,就这样慢慢行到了一寂寥无人之所,匾上书着“朝夕殿”三个打字。
安年掀了水晶帘进去,便见自房梁垂下近百长幡,不记经文,却各有所用。
他扫了几眼,目光猛然顿住,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如今才是“肖霁霜”,便走到那张长幡前停下,原是“天衍榜”,仙京诸神闲来无事做的天赋排行,榜上第二正是他,第一则是孟择安。
安年多瞧了几眼,方才有了实感,一转头,又见旁边数张长幡空白一片,不知作何用途,心下好奇,便迈步近前。就见顶上“新贵”二字,竟只有一张记有零星名号,最新的也是几十年前,细数起来,正是天道受困那年。
他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脆响,一人也掀了帘子入内,对方见他,具是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此地还有旁人。
两人互相看了符牌,知晓了身份,安年端着一副温温和和的笑,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孟择安却冷哼一声,见“新贵”这边毫无变化,转头就去了另一边,轻车熟路,目标明确。
安年没太明白他这敌意从何而来,索性揣着袖子跟过去,发现他瞧的乃是“天试榜”。这也是那些闲得没事干的仙神搞出来的,点了座下副官司常比试一番,争个输赢,赌点香火。
这张榜上,榜首赫然还是孟择安。
孟择安瞥了他一眼,下巴又往上抬了抬:“下一次天试榜,希望能见到你上台。”
安年点了点头:“我尽量。”
孟择安还欲说什么,外头忽然有人喊他:“少楼主,仙尊正候着呢,快些回去吧。”
孟择安便不再多言,径自出去了,摔得水晶帘噼啪作响。
他一路回了行楼,不见母亲,又往内院去,仍是不见,七拐八拐绕过一个阵法,方见一圈人围坐着,上首正是母亲。
孟择安没有继续近前,这些人的身形他太熟悉了,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他们一直以面具示人,母亲也未曾点破,他只当不知。可这些人……分明是父亲一直在找的毁庙之人。
孟娆见他不动,拍了拍身侧的软座:“愣着干嘛,还不快进来?”
孟择安握紧了手里的剑,沉默片刻还是上前坐下了:“母亲。”
那些毁庙者便都此起彼伏地恭维起来,孟娆脸上挂着和蔼温柔的笑,抚着他的手背道:“择安,你不会告诉你父亲的,对吧?”
孟择安绷紧了脊背,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安年觉得莫名其妙,索性也没什么好待的,就草草转了一圈,下界去寻康媛,虽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记得肖霁霜好像让他代为道谢来着。
然而到了瑶宫,就见内外一片肃穆,全然不似曾经,安年脚步顿了顿,还是近前了。
守门的弟子看到他符牌,也不曾拦,只道:“副官来寻我们宫主么?不巧,她尚在闭关。”
安年蹙眉:“怎的还在闭关?”
弟子只冲他笑笑,不再多说。
安年只好手掌一翻,摊出只蛊虫来,正欲催动,却被那弟子握着手合上了。
弟子冲他摇了摇头:“不可。”
安年的脸色一时有些不好,林风至恐天道先一步回来秋后算账,一直忙于布置退路,自己则沉心修炼,不说人间,就是仙京之事也不甚了解,便问:“如何不可?可是宫主伤重……”
弟子见他无意再用,缓缓松手,苦笑道:“这六十多年来,无人飞升,仙门以为‘’邪门歪道’触怒天道,一时之间,尸修、蛊修等一律被打入邪修行列,承天皇帝、宫主与天星阁的柳阁主皆闭关,难以应付,如今瑶宫不得已放弃蛊术,改习其他仙法。”
安年冷声道:“何至于?”
弟子道:“没什么至于不至于的,大家也都诚惶诚恐过了这么些年,随他们怕去了,我们偷偷练,不妨事。况且多钻研一门两门仙术,也不是什么坏事。”
可一宗立足之法,变动起来怎会如此轻易?
安年还欲说什么,又听那弟子道:“不见仙首亲自来,最近操劳否?”
安年摇了摇头:“劳逸相适,多谢挂怀。”
他又拒了进去喝茶的客套,往皇宫去。
来迎他的是明杞,她不太熟这张脸,客气疏离地请他入内面圣。
安年只沉默地跟着,见了明笺,也是相顾无言,两人就这样坐着,喝了半盏茶。
明笺才犹豫着开口:“你……”
安年摇了摇头。
明笺轻叹一声:“果然不是。”
安年问:“瑶宫之事,当真不管?”
明笺指指桌上堆积的公务:“管不了的,飞升无法,哪怕寻了解释也不免被怀疑是借口,何况本就是杜撰的理由,大家心里有气,难免要找个方向发泄。”
安年道:“可是瑶宫无错,天下蛊修尸修一应所谓‘旁门左道’,也不该为此事负责,何况康媛……”
“我知道,”明笺打断他,“那些声势浩大的反对者也未尝不知,但是为了维护这岌岌可危的局面,总要有人退一步的。”
见他还是冷着脸,明笺只好再给他添茶:“康宫主伤得不轻,母亲和姐姐也暂无余力,就当是避避风头。而且那日之后,她忆起与天禀仙尊初见,总觉得天道目的不纯,多半是为了蛊虫而来,停一停也好。”
安年心中的气才勉强散了一二,又问:“那个尚岁门呢?可还听话?”
明笺摊手:“没什么动作,在诸多事端中倒像个和事佬了。”
安年凝眉思索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暂且按下,同她闲聊些新鲜吃食和玩具,便回仙京了。
临行,明笺还是叮嘱了一句:“现在像点样子了,却仍不免让天道生疑,再练练吧。”
安年点点头,自此以后,当真不曾下界了。
八年过去,康媛收了一名弟子,时年十三岁,名肖含,籍贯复照城知恩村。
二十年后,康媛收了第二名弟子,时年九岁,名姚宁欣,籍贯百芳城。
又两年,肖含与姚宁欣在复照城与南都交界的陆氏商道附近,拾得一女童,观之似六岁,周围人家称无父无母,不知遗弃郊外多久,因襁褓外缠着藤蔓,称为绿腰。
隔年,天道回归。
天道力弱,对“肖霁霜”多有忌惮,仙首代为行事。
孟娆暗中伏杀林风至,取而代之。
昼生门急转直下,副官“肖霁霜”暂管昼生门。
乔阿娇逃婚,得芜娘相救,芜娘因无法接受“母亲”涂山芹食人,与乔阿娇一同离开。涂山芹不愿再苟延残喘,放任身体被毒瘴侵袭,身死;加之天道回归,舞雩台封印受损。
同年,天道引鬼修江澜入道,不久后肖含“入魔”,瑶宫成为众矢之的。
康媛察觉不对,强行出关,设禁地,留下笔记遗训,半年后,于洞府气绝。
又半年,肖含因为搭救黄鼠狼一族,暴露行踪,躲藏数月后,被尚岁门主卢湛亲传二弟子肖佁斩于菖水。
瑶宫式微,裘塔接替成为百芳城护法宗门。
再一年,江澜暴露,引来仙门围剿,
四年后,天道确定眼前的肖霁霜不足为惧,同时为了试探,指派孟择安于天试会杀死“肖霁霜”,夺取昼生门。孟择安天道相助,安年不敌,跌落下界,将死之时,栖木唤回了肖霁霜。
安年陷入沉睡,肖霁霜回到此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