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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真珠

“断剑是我的。”

前方突然投下一片阴影,林风至不用抬头也知道来者何人,执杯饮茶的手微微一滞,复又抬眸笑道:“嗯,断剑是你的。”

更影看着他,只问:“你知道它怎么断的吗?”

“不知道。”林风至三个字刚出口,更影便转身就走,只好再叫住他,“诶诶诶,别走啊,不过我倒是知道什么时候断的,剑断后,我应该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人。”

更影这才停住脚,又缓缓转过身看他。

林风至却是不急,慢悠悠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来,坐下说,你还没喝过我这里的茶吧?”

更影并不坐,道:“直说就好,我还要回去。”

林风至支着下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这可是一顶一的好茶,还是肖霁霜让给我的呢……”

他话未说完,更影已经一撩袍子坐下了,却还是不碰那茶,只是正襟危坐地看着他,仿佛要听什么德高望重的老夫子讲学。

“确实是有点久了,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讲……”林风至也不劝饮,杯子递到嘴边,一点一点沾着茶,“哦,对,当时我刚被师父罚过,死性不改跑到后山的山洞里偷摸着写信,谁知道里头就坐了个人,吓我一跳。结果呢,那么大个人,就呆愣愣地坐着,不会吃不会喝的,说话也不理,我笑他是个傻子也没反应。”

他笑了笑,将茶杯搁下,又叹口气道:“只是现在想来,他当时浑身是血,结合你这断剑,怕是因为你的死才变作那副样子,而且你当时应该死得尤为惨烈。”

更影听完,沉默了许久才道:“……他居然这样难过。”

林风至愣了愣,想起来自己当时还同肖霁霜拌嘴——是啊,堂堂复照仙尊独自躲在山洞里,无知无觉,定是受了很大委屈吧。

情和心果然是不一样的,以情入道的典范和惠仙首真真是个有情无心之人。

林风至轻笑一声:“怪不得会是你。”

更影道:“也只能是我。”

林风至扬眉:“这么自信?”

更影起身,稍理了理衣摆:“我会不择手段。”

林风至来了兴趣:“怎么个不择手段法?”

更影转身欲走:“仙京诸神,只近他一人,必是我筹谋。”

“哈……当真是天造地设。”林风至褒贬不明地评一句,又叫住他,“都说了别急着走,明婉婉赠他茶叶他没理由拒绝,必是送到他伤心处了—— 伤心处,你不尝尝这茶吗?”

更影脚步一顿,端起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多谢。”

他出了昼生门,越走越快,行经了仙台,不禁小跑起来,穿过小院,推开了屋门。

肖霁霜刚修好了明杞弄坏的玩具——安年手艺好,也乐得纵着她,大不了就重新做,坏的便都捡了丢回来,他闲来无事会摸些出来修修,完了再叫安年带过去。这小木车新换了轮子,在桌上推着,走得稳当,没有半点卡顿。

他抬头望见更影停在门边,就笑了笑,将小木车放到地上,往前用力一送,骨碌碌滚到更影脚边。

更影弯腰将木车捡起,进来搁回桌上,便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肖霁霜闭上眼睛,双手搭在他肩上,细细回应着。

半晌,更影稍退开些,蹭了蹭他的鼻尖,坦言:“断剑是我的,对吗?”

肖霁霜神色一僵,不由攥住袖口。虽早决定了要告诉他,但这么被说出来,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便环着他的脖子往下压了压,又凑上去吻。

更影也不逼问,配合他短暂的逃避。

吻毕,肖霁霜有些气喘,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道:“对,那是你的。”

直到听他亲口承认,更影心里高悬的石头才真正落下来,得了答案,又有些茫然了,也不知该做何神情,便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头发。

肖霁霜沉默许久,摸出那个曾给他的小印,说:“你把它藏在了你母亲窗下,我回去过一趟,将它找到了,上面设了禁制……我没看,但是,你应有所觉,你的魂魄略有残缺。”

更影将小引印握在手里,不由生出些近乡情怯,棱角硌得掌心有些疼了,还未触动禁制,反而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肖濯玉,她是……她是我的妹妹……”

肖霁霜的手覆上他的:“嗯。”

更影又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潇洒,自由,来去如风。”肖霁霜轻声道,“是亲人是家人。”

他感到更影低笑时传来的震颤,渐渐地,这笑止了,变作一片浓稠的漫无边际的沉默。

肖霁霜以为自己已经习惯被这种寂静笼罩了,却依旧是心中不安,他抬手正要触碰,却被更影按住了肩膀。

更影想到林风至的叙述,想到足以将人染红的鲜血,想到这空白的二十余年,声音中不由浸润了惶恐与愧疚:“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偏偏我还……”

肖霁霜捂住他的嘴,摇了摇头:“是我对不起你。”

更影拿下他的手,直直地看着他:“让我知道吧,让我知道这二十多年你经历了什么,你过得好不好?”

肖霁霜望着他眼底的急切与担忧,心头一暖,却又泛起阵阵酸涩,沉默良久,终究是轻轻闭上眼,与他额头相贴:“……我做了一些错事,却也不全然是错事。”

明明不是与他有关的记忆,更影却还是止不住颤抖,他握着拳,指甲在掌心留下痕迹,又不敢太用力,唯恐从这共享中脱离出来,然而那点的痛意早就被淹没其中。

他感到一只手温柔却又不容置疑地掰开他的手指,轻抚着快要破皮的甲印。

更影喉间一紧,难以自抑地溢出一声呜咽:“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

肖霁霜轻轻摇头,说不出是释然还是什么,只道:“他们也是太痛苦了,都过去了,没事的。”

“都过去了……”更影低声重复一遍,他看着肖霁霜,眼眶却渐渐红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那个时候我不在啊?”

肖霁霜一怔,还是下意识抬手想为他拭泪:“你……”

可话才出口,就被更影紧紧拥入怀中,他能感觉到战栗的呼吸和颤抖的身躯。

“不是你的错,”肖霁霜柔声道,“你挡剑的时候,很疼吧?”

更影埋首他的肩头:“我不记得了,我只是高兴,只是害怕,高兴我能保护你,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肩上的衣料被泪水渐渐洇透,温暖的潮湿覆上皮肤,肖霁霜抬起手,更加用力地抱住他,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脊背:“……你现在在我身边了。”

“我不会后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因为我是好不容易才到你身边的,只是会觉得对不起……”更影坚定的声音入耳,低哑又带着点鼻音,“我永远都不要离开你。”

肖霁霜闻言沉默片刻,轻轻拭去他脸上泪水,又说:“我还不知道你飞升前过得好不好。”

更影方是受了上辈子的气了,这会儿平复不少,紧紧抓住他的手,就道:“没什么好与不好的,无父无母,幼时跟着几个散修辗转各处,少年时便有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名声,赚的钱够花,偶尔还有剩余。”

肖霁霜知远不止如此,但他只是故作轻松道:“应也是不怎么好的,不然对着那碗面,怎么也不能说出‘咸淡之味刚好调和’的话来。”

更影道:“我不重口腹之欲。”

肖霁霜便问:“那八珍斋你吃不吃?”

更影默了一阵,道:“……吃。”

肖霁霜又问:“桂花糖藕呢,你吃不吃?”

更影抚着他有些单薄的脊背,还道:“吃——你这些年都吃什么?”

肖霁霜想了想,细细数了:“小酒楼、山鸡野兔、宫廷御膳……在哪就吃什么吧,有时忘了也就算了,总归也不必要。”

更影嘴上“嗯”了一声,不言语了,垂下眼眸,指尖在他蝴蝶骨上微微一顿,心中却想:如果是我……

两人就这样静静抱了一会儿,更影不由又开始回忆他死后的事。其实在濯玉劝他的那一夜之后,他还是用了邪术,分离自己一缕魂魄到那小印中,等着再回知恩村,就把它藏起来,只要肖霁霜愿意把它捡起,哪怕转世轮回,他都会不自觉靠近,终有一天能回到心爱之人身边。

比起天道那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他更相信肖霁霜,何况天道竟蒙骗与他,叫他做了所谓天禀仙尊,甚至命格相缠……而肖霁霜与天道,注定有一场避无可避之战。

他正思索着,肖霁霜突然从他怀里坐起来,恍然大悟般亮着一双眼睛:“呀,你说这断剑,原来是呷醋呢。”

自己醋自己这种事被戳破,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大好事,更影强词夺理道:“怪你遮遮掩掩,不愿告诉我。”

肖霁霜便也道:“往事难言,我不知如何说。”

更影一时无言,抬手遮住他的眸子,以吻封缄,呼吸缠绵着,不知不觉就将人抱到了里间榻上。

外衣散乱,更影指尖已探进衣摆,却忽然停了动作,问:“你让给林风至的茶,是缈雾云尖?”

“嗯……”肖霁霜伸手去拽他的衣带,“我总是想到你。”

更影又道:“所以八珍斋也不吃,桂花糖藕也不吃?”

肖霁霜被他噎了一下,干脆不答话,手上用力,再将人往下拽。

只见一个红赤色的指环从更影松散的领口垂下来,在眼前晃晃悠悠,肖霁霜伸手托住,眼眸微眯,轻笑几声,仰头轻吻了一下,晃晃手:“原来如此。”

更影垂眸看一眼他手指上一圈夺目的红,低头含住指尖,轻轻咬了咬,虽错开了他的目光,却仍然理直气壮道:“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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