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得及开?”雷铮的眼神像刀子,“《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传唤犯罪嫌疑人,应当出示传唤证。《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八十二条,需要传唤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人接受调查的,经公安机关办案部门负责人批准,使用传唤证传唤。你们‘没来得及开’,就把人铐走关了一天?这是执法,还是绑票?”
李长贵额头开始冒汗。
崔璨接着递上文件:“李支书,这是省里、市里、县里关于免征农业税、取消三提五统的文件。你收的这八十多块钱,哪一条有法律依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必须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你问过村民吗?你开过会吗?你贴过公示吗?”
李长贵往后退了一步:“这……这是村里的事……乡里……乡里也是同意的……”
“乡里同意?”崔璨笑了,“乡里同意,就能违法?《农业法》第七十三条,任何机关或者单位向农民或者农业生产经营组织收取行政、事业性费用,必须依据法律、法规的规定。收费的项目、范围和标准应当公布。没有法律、法规依据的收费,农民和农业生产经营组织有权拒绝。你们收的这笔钱,法律依据在哪儿?拿出来看看。”
李长贵彻底说不出话了。
崔璨往前一步,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李支书,我不跟你扯别的。我就问你一件事——丰城,1999年,周怀林。他也就是念了张报纸,劝乡亲们别交超标的提留款。结果呢?被关进学习班,两天后死了。上万人围了乡政府,从乡长到村支书,撸了一串。这事儿,你听说过吧?”
李长贵的脸“唰”地白了。
“现在,上头正抓典型。”崔璨盯着他的眼睛,“谁这个节骨眼上还敢乱收费、乱抓人,谁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你是想当那个典型,还是想好好把这笔账清了?”
李长贵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我这就放人……钱……钱也退……”
“不是‘也退’。”雷铮纠正他,“是‘必须退’。一分不少,一户不落。我们会盯着。”
李长贵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崔璨和雷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里。
“走吧。”崔璨拎起布包,“去派出所,接二舅。”
派出所就在乡政府后院。一个矮矮的院子,门口挂着块掉漆的牌子。
崔璨和雷铮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迎上来:“你们是……”
“市局刑警雷铮。”雷铮亮出证件,“带人来领胡庆山。他在哪儿?”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在……在后头。我带你们去。”
后头是一排平房,最里头那间,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一条缝透风。
年轻人打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二舅蜷缩在角落里,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神浑浊。
“二舅!”崔璨冲过去,把他扶起来。
二舅看见她,眼泪“唰”地下来了:“璨璨……你们……真来了……”
“嗯,来了。”崔璨扶着他往外走,“走,回家。”
雷铮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年轻人:“你们所长呢?”
“在……在乡里开会。”
“告诉他,”雷铮的声音很冷,“非法拘禁,我记下了。让他主动去分局说明情况。不然,我们会上门。”
年轻人脸色煞白,连连点头。
走出派出所,阳光刺得二舅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着天上那轮明晃晃的太阳,忽然笑了。
“璨璨,”他声音嘶哑,“这太阳……真亮啊。”
“嗯,亮。”崔璨扶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雷警官,”二舅看向雷铮,“谢谢你……谢谢你们……”
“谢啥。”雷铮拍了拍他的肩,“走,回家。家里老人还等着你呢。”
回到柳树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屯子里的人听说胡庆山被放回来了,都聚到了二舅家院子里。几十号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黑压压一片。
二舅妈在屋里烧水,崔璨帮着她煮面条。雷铮在院子里跟乡亲们说话,把政策一条一条讲给他们听。二舅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碗热水,看着满院子的人,忽然开口了。
“老少爷们,”他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一下静了,“今天,我能回来,不是我胡庆山有多大能耐。是我外甥女,是雷警官,是国家的政策。”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
“这皇粮国税,咱祖祖辈辈交了几千年。现在国家说了,免了。这是好经。可咱这儿,有人把经念歪了。他们欺负咱不懂,欺负咱偏,欺负咱没处说理去。”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但今天,理回来了。”
院子里响起一片掌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过来,颤巍巍地拉住崔璨的手:“闺女……谢谢你……谢谢你啊……”
崔璨认出他,是屯子里最老的赵老栓。
“大爷,不用谢我。谢国家,谢法律。”
赵老栓摇摇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闺女,我不懂啥法律。我就知道一件事——这好经,差点让这帮歪嘴和尚给念歪了。可今天,你们把它给掰回来了。”
他松开崔璨的手,转身,对着满院子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给崔大律师鞠躬。给雷警官鞠躬。给国家鞠躬。”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地,都弯下了腰。
崔璨站在原地,眼泪“唰”地下来了,她转过头,看向雷铮。雷铮也在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一刻,他们都懂了。
这趟柳树屯,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