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呢?以后再有老人躺在街上,孩子们会互相拽着说:别去,你没看见电视里那个扶人的吗?”
“所以我请求法庭依法严惩。不为我儿子,为以后还敢喊‘有人摔倒啦’的每一个孩子。”
她坐下了。
贾三他老娘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听到这儿,忽然捂着脸,“呜”地哭出了声。
宣判在下午。
贾三犯敲诈勒索罪,数额巨大,鉴于犯罪未遂,依法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贾老太系从犯、犯罪未遂、年满七十,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法警给贾三戴手铐的时候,他挣了一下,扭头冲崔璨嚷:“姓崔的!你等着!三年!三年后我出来——”
“三年后你出来,”崔璨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我儿子十五了,个头比你高。这片儿的街坊,也都不再怕你了。你说你等什么?”
贾三被摁着押下去了。走到门口,他忽然朝旁听席上他老娘喊了一嗓子:“妈——!”
贾老太瘫在椅子上,没应声。雪粒子打在法院的高窗户上,沙沙的,像谁在撒盐。
散庭出来,法院台阶上,胖大姐一把抱住崔璨,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崔律师……他真进去了?三年?我不是做梦吧?”
“真的。”崔璨拍拍她,“大姐,晚上都别走了,我请客。鱼摊老板,冻梨你拎着干啥,回头一块吃。”
一屋子人踩着雪往饭馆走,安安被老周头牵着,走在最前头,蓝围巾在雪地里一颠一颠。
判决下来第三天,省电视台《新闻夜报》的记者找来了。
这栏目松江人家家晚饭点都看,主持人往镜头前一坐,谁家漏水了、哪家供热不热了、猫上树下不来了,都管。记者说,法院宣完判就给他们台里打了电话:“这个案子你们得来报报,太典型了。”
崔璨本来不想露脸,记者劝她:“崔律师,您就对着镜头说一句——您要是不说,观众光看见‘扶人被讹’,看不见‘讹人坐牢’。以后谁还敢扶?”
崔璨想了想,同意了。
采访就在事务所楼下。安安放了学,背着书包过来,校服外头还是那条蓝围巾。记者蹲下来问他:“小朋友,以后再看见老人摔倒,你还扶吗?”
安安说:“扶。我妈教我的,扶人之前先喊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妈还说了,喊人,不是因为不该扶,是因为好人得会保护自己。”
记者眼圈都红了,扭头冲摄像摆手:“这段别掐,一个字都别掐。”
轮到崔璨,她就说了一句:“我只希望,以后咱们这座城市再有老人摔倒,孩子们还敢扯着嗓子喊那一声‘有人摔倒啦’。”
节目当天晚上播。
崔璨家,晚饭桌上摆着酸菜白肉锅,姥姥——崔璨妈——早早就把电视调到省台,手里攥着遥控器,跟守岁似的。雷铮今天难得正点下班,坐沙发上削苹果,削得比出警还紧张。
片头曲一过,主持人开口:“先说件暖心事。本月初,动源区菜市场口,一位七旬老人当街摔倒,十二岁的初中生安安同学放学路过,先锁车、后喊人,上前搀扶——万万没想到,老人反咬一口,伙同家人索赔三万。孩子的母亲是谁呢?是我市知名律师崔璨。这起纠纷,昨天有了结果。”
画面切到菜市场口的模拟示意图,再切到法院门口,最后是安安的采访镜头。
电视里的蓝围巾小孩说:“扶。我妈教我的,扶人之前先喊人……”
姥姥“啪”地一拍大腿:“说得好!我大外孙说得好!”拍着拍着,老太太眼圈红了,冲崔璨嚷,“你瞅瞅!你瞅瞅!当年老田家当傻子往外甩的孩子!上电视了!全省都看着呢!”
“妈,吃饭。过去的事情提他干什么?咱们老崔家多得一个孙子不是好事么”崔璨给她夹了一筷子白肉。
崔璨笑着给妈盛汤,心里却动了一下。
她没说出口的是——以她对那家人的了解,看到这期节目,他们坐不住。10年了,这件事老田家也该知道了,崔璨有些八卦的想看到老田家人的反应。
同一时间,田家的晚饭桌。
田家还住老房子,桌上一盆酸菜炖粉条,还有两个炒菜一碟咸菜,老两口子还有田有方、田有元两口子两家子都在,围了一圈。
电视照例开着《新闻夜航》,当背景。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万万没想到,老人反咬一口,索赔三万。孩子的母亲,是我市知名律师崔璨——”
田有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
电视上,镜头正切到那个十二岁的男孩。蓝围巾,白净,虎头虎脑,眉眼间——眉眼间有几分他田有方的轮廓,更多的是崔璨那股子说不出的精神劲儿。
“这孩子叫安安,今年十二岁,就读于——”
“哐当”一声,田有方的碗碰在桌沿上。
满屋子人都看他。他眼睛死死盯着电视,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俩字:
“……安安?”
田老太耳背,凑到电视跟前去,眯着眼瞅,瞅了不到三秒,老太太浑身一震,回头看儿子:“有方……这、这孩子咋瞅着这么眼熟?”
“妈!”田有方嗓子发干,“那是安安!崔璨!电视上那是崔璨和咱——”
他没说完。
电视里,崔璨的镜头出来了。围着围巾,站在镜头前,不卑不亢,说完那句“孩子们还敢喊那一声”,镜头定格。
满屋子,死一样的静。
粉条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没人动筷子。
田老太一屁股坐回炕沿,拍着大腿,哭腔先出来了:“哎哟我的天爷哎——这、这是咱田家的种啊!当年不是说、不是说那孩子脑子……傻吗?!这哪点傻了?这比谁家孩子都精啊!上电视了!全省都看着了!”
老田头大声说“我们老田家没绝户,我有大孙子,不管崔璨要多少钱,咱们都必须把这孩子要回来。”
“当年是你们都说不要的!”田有方忽然吼了一嗓子,“签字的时候,你们一个俩的,都说是个傻的,养着是累赘!我——”
他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