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后来又去了纳木错湖。

纳木错湖附近有一块双语标牌：

【????????

纳木错】

霑梦裴站在那块牌子前看了半天。

“陆屿，这几个字怎么念？”

“???????。”

“你会藏语？”

“不会。”

“那你怎么知道的？”

“系统里有基础语言数据库。”

霑梦裴撇撇嘴，啧，机器人就是不一样哈，厉害些。

湖水蔓延到天地尽头，水天相接，倒映在水面的天空被一只两只水鸟戳破，站在那里仿佛置身于宇宙天地的中央。

那么静那么美。

霑梦裴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来到这里的前两天他都在慢慢适应着高反，从最开始的头昏脑胀恶心想吐，到现在已经能走挺远的距离了。

在这水天一色的壮观景象中，他忽然张开双臂。

╮(＾▽＾)╭

站在一旁的陆屿：“？”

霑梦裴笑着保持着那个姿势转过来面朝陆屿：“我要拥抱这天地！”

陆屿目光一顿，上一次他朝自己伸出手还是在云溪古镇喝醉酒的时候……

霑梦裴话音刚落，就被拥进陆屿的怀里，陆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现在抱住了我的。”

霑梦裴一愣，随即把还张开着的双手折回来，同样抱住陆屿，笑得那么开心：“嘿嘿，我也是。”

他们就这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

霑梦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陆屿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我明明是在抱天地。”

陆屿看了一眼面前无边无际的湖水，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他。

“天地太大。”

“？”

“我抱不住。”

霑梦裴没忍住笑了一声：“所以你就只抱我？”

“嗯。”

“那你这也太狡猾了吧。”

“我认为这个方案更加可行。”

霑梦裴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

那里正好是他们昨天画下的那颗心脏。

霑梦裴“贼眉鼠眼”地扫视周围一圈，确认周围人不多且没人关注他们之后，像个小流氓一样扒拉开陆屿的领口就低头探进去。

陆屿一惊：“？你在干什么？”

霑梦裴在有些昏暗的视线里，那让人血脉喷张的胸肌……呃……不……海娜的颜色已经比刚画完时深了很多，红棕色色的线条落在仿生皮肤上，乍一看竟真的像一枚被嵌进去的器官。

知道了霑梦裴的意图，陆屿没有动作，任由他看，见他看了好半天，挑眉道：“对你男朋友身材还满意吗？”

闻言霑梦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儿一样把头缩回来，前面的头发被弄得有些乱，耳尖泛红地干笑：“呵呵，你说什么呢，我是在看我们昨天画的海娜……”

陆屿挑眉看他不语。

“咳咳，”霑梦裴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它还在。”

“嗯。”

“我还以为今天就该掉色了。”

“海娜通常可以维持数天。”

“那它会慢慢变淡吗？”

“会。”

霑梦裴的手指隔着陆屿的衣服停在那颗心脏上。

“可惜。”

陆屿低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我挺喜欢的。”

他的语气听上去很随意，陆屿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感觉你真的有心脏了。”

陆屿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没有回答。

说着霑梦裴就抬起自己的右手臂，把衣服向上推了推，将那枚太阳翻给他看。

“你画的也还在，你看，颜色还更深了一些。”

那枚太阳落在小臂内侧，经过一夜之后颜色同样沉下来，边缘已经不像昨天那么鲜亮。

陆屿握住他的手腕，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它会比我的心脏留下得久一点。”

“为什么？”

陆屿沉默了一下，偏开头不看霑梦裴：“没什么，只是我希望。”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冷意。

他们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的雪山沉在天边，山体积满了厚厚的雪层。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在湖面上铺开一条很长的亮痕，随着风一点一点碎开。

霑梦裴望着那条光痕，忽然说：

“陆屿。”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来到这里，他会许什么愿？”

陆屿想了一会儿。

“平安。”

“还有呢？”

“健康。”

“还有呢？”

“家人。”

霑梦裴偏过头：“你怎么全说这些？”

“因为我观察到来这里的人，大多数祈愿内容都是这些。”

霑梦裴耸耸肩：“那如果是你呢？”

许愿……又来了……

一切仿佛回到最初的起点，他们在雨林里，在萤火虫河谷里，霑梦裴眼底映着那些闪烁的光点：“陆屿，你有什么愿望吗？”

这个在他所有预想以外的问题，霑梦裴要他回答。

这一次陆屿思考了很久，毫无根据的所谓愿望，到底应该怎样表达。

霑梦裴也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陆屿才开口，他依旧如实道：“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陆屿望着纳木错：“但是现在，或者说是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有一种愿力已经在我的底层逻辑里生根发芽，我想，作为这个结果的愿望，其实也早就有了。”

霑梦裴怔怔地看着他，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得好长，身边的一切模糊成背景音，他只听到陆屿对他说——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陆屿继续说道：“从我们旅行到现在，我记录下你的表情、声音、心率变化，甚至可以计算你笑的时候眼睛弯曲的角度。”

“这些无数的数据拼在一起，早就替代了我的原生数据，可我越是靠近你，我就越不受控制，我不想瞒你，昨晚你睡着之后我差一点又……”

陆屿顿了一下才重新开口：“我开始需要无数次的向你确认……”

霑梦裴看了他很久，然后忽然伸手，把陆屿勾得低了一点，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那你看清楚。”

“？”

他看着陆屿微微瞪大的眼睛：“这是我对你的态度，你想怎么确认就怎么确认，我在这里。”

说完，他就吻上陆屿，舌尖缠绕，柔软的唇相触，轻轻变着角度让彼此更加紧密。

他们就是一对正常情侣，喜欢拥抱、接吻、肢体接触。

亲完以后，霑梦裴退开一点，舌尖舔了下自己留着水渍的唇：“这一次记录好了吗？”

陆屿看着他被亲的发红的嘴唇：“保存好了。”

“那就行。”

霑梦裴转过身和他靠在一起，继续看着美丽的湖。

陆屿站在原地，把他往自己这边搂了搂。

他忽然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那颗被霑梦裴画出来的心脏还在那里。

系统界面在视野深处一闪而过。

【核心效率：42%……】

还有数据没有显示完整，被陆屿抬手关掉了。

湖边立着一排经幡。

风一吹，布料便猎猎地响，五种颜色被高原的风扯向不同的方向。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他们看不懂的文字，夹在图案与经文之间，随着风一次又一次铺陈展开。

霑梦裴仰头看了一会儿。

陆屿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面。

布料已经被风磨得很薄，边缘起了毛，颜色也有些褪了。

陆屿看着那些被风吹向天空的字，忽然想起自己身体里的那些东西。

编号、指令、战场记录、任务权限。

它们都在告诉他，什么东西应该被保存，什么东西最终必须被删除。

可这里的人好像不太在乎。

在经幡上写下来。

挂上去。

让风带走。

再重新书写。

这里的人把愿望写在经幡上，本身就接受它会被风吹旧吹破吹散。

但“散去”不等于“从未存在”。

但这些自己好像从来都学不会……

“陆屿？”

回过神来，才发现霑梦裴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叫自己。

“你刚刚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陆屿迈开长腿跟上他，一边轻轻摇头说着：“这里的事物让我觉得洒脱。”

“嗯？怎么说？”

“把自己的愿望交给信仰之后，好像的确就会解脱了。”

霑梦裴微微一笑：“那你信吗？”

陆屿牵住他的手：“如果我信才真的诡异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霑梦裴大笑。

他们到现在也还记得，那晚的银河有多美。

美到让人心醉神迷也让人痛彻心扉。

夜晚的温度极低，霑梦裴早就发现陆屿自身的供热系统出了问题，每一次牵手时的温度都不再炽热。

零下几度的夜晚，霑梦裴拉着陆屿出来看高原的星星，触及到陆屿的手时被凉了一下，随即就把自己身上的厚衣服都裹到陆屿身上，陆屿试图拦截却拗不过他：

“我真的不需要，你自己穿好。”

“少废话。”

陆屿从没发现这人这么倔犟，最后牵上这人冷得有些发抖的手实在有些心疼。

结果谁知还没来得及说话，霑梦裴先凑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让陆屿都怀疑人生的话：

“是有点儿冷，要不你帮我暖暖？”

陆屿一愣，还想问怎么个暖法儿，就看见霑梦裴耳尖发红地朝自己使眼色：“那边儿没人很隐蔽……”

陆屿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被霑梦裴拐去钻小树林儿……

黑灯瞎火，没人经过的角落传来隐蔽的喘息声。

要不说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儿呢？

到最后霑梦裴被陆屿弄得站都站不住。

“咳，陆老师，轻点儿！”

“什么？”

“我让你……嗯！”

霑梦裴也不是第一次发现这人这种时候不听自己讲话。

等到完事儿之后，两个人随便整理了一下就靠在一起看星星。

霑梦裴打心底里觉得这种事简直爽死了……咳咳，不要表现得太明显。

根本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心里在想什么，陆屿突然出声：“裴。”

“嗯？！”霑梦裴显然被吓了一跳。

陆屿好笑地看他一眼：“现在还冷吗？”

冷个屁，被他整得都出毛毛汗了。

“不冷了。”霑梦裴撇撇嘴。

陆屿轻笑一声。

一切氛围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还有13天了。”

霑梦裴心里咯噔一下，他真想揍陆屿一拳。

可真打了又能改变什么呢？他知道他俩其实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你还有想去看的地方吗？”

他们到这里快一个星期了，该走的，该看的，都走过了看过了，霑梦裴那些最新的卡片记录，都还有着未干的颜料痕迹。

霑梦裴摇摇头：“没有了。”

“嗯，”陆屿轻声道，“没有了。”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霑梦裴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他忍不住抓住自己胸口前垂着的那节金属。

“裴。”

“嗯？”

霑梦裴本以为陆屿不会再说话了，突然听到他叫自己，抬头看他措不及防撞进他含笑的眼睛。

“不要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