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天路云巅，他们选择乘坐火车。
他们将车稳妥地寄存在格尔木，只带着最精简的行李，踏上了开往拉萨的列车。软卧包厢，一个暂时只属于他们的、行驶在云端之上的小世界。
去西北的绿皮火车即使时代飞速发展，也依然保留着，那种最初的慢悠悠生活，嗑瓜子唠嗑热闹的车厢，窗外掠过的绿野田园变成戈壁、荒芜，拿出一本书，拿一个本子记录，戴上耳机放一首轻快的歌调。
这种时刻早已在如洪流的时代中不可多得。
霑梦裴坐在窗前，一手撑在下巴看着外面的掠影，另一支手修长的指节轻轻在小桌板上没什么节奏地敲着。
“一切安好。”
霑梦裴回头，只见陆屿平静地看着自己，重复了一遍：“一切安好。”
霑梦裴愣了愣，随即笑了，点头道：“你怎么知道我敲的什么？”
“军用仿生人系统里都储备了摩斯密码，能识别出来。”
“嗯，这倒也是，”霑梦裴笑弯眼，“我其实只会这一句，是我爸以前教我的，在一个人放空的时候敲出来，习惯了。”
陆屿静静地看着他，开口道：“那我教你第二句吧，好不好？”
闻言霑梦裴眼睛发亮：“好呀，你教我什么？”
陆屿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停停，长长短短敲出一段节奏：
.. .-.. --- ...- . -.-- --- ..-
霑梦裴认真地跟着他做，学了两遍，自己就敲出来了，他问陆屿：“这一句说的什么？”
“I LOVE YOU.”
“我爱你。”
霑梦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耳尖发红，他伸手牵住陆屿的手：“嗯，我也爱你。”
空气里溢满甜蜜气息。
火车一直向上攀升，海拔不断升高。
陆屿的系统持续监测着海拔变化与车厢含氧量：“当前海拔：2980米，正在持续攀升。车厢强制供氧已开启，但你仍可能出现轻微高原反应症状。我已将你的血氧饱和度监测设置为最高优先级预警。”
他的声音平静，但霑梦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叩着微微发抖，海拔的升高，对他已受损的能量系统构成了直接挑战。
霑梦裴俯过身去牵住陆屿的手，额头相抵，轻声开口：“你还好吗？”
“还好，系统能维持稳定。”
霑梦裴牵着陆屿的手轻轻摩挲，沉默一会儿，才说道：“前天让你陪我来西北，还没告诉你原因。”
“不需要，只要是你想，我都陪。”
“噗——”
霑梦裴觉得他实在太可爱了，车厢里除了他俩没有其他人，他就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陆屿的嘴唇，笑道：“你怎么这么好啊？”
陆屿被他亲得愣了一下，霑梦裴都已经离开了，他还怔在原地，视线落在霑梦裴的唇上。
霑梦裴看他有点懵的样子，笑容愈盛：“你再好，我也要告诉你的，我想让你知道。”
“我爸小时候在西北当过哨兵，他老给我讲这里的故事，让我一直对这里有种向往。”
“高海拔高纬度的大西北，肃穆苍凉，宁静悠远，总是让我想到普蓝这个颜色，深邃的蓝，我很喜欢。”
“我小时候总觉得，能去到这里的人，好像都会带着一个很重要的人。”
“为什么？”
“不知道。”
他笑了笑。
“可能因为这种地方太远了。”
“远到什么程度？”
“远到你走完以后，就会觉得……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人，好像也没必要带他一起走这么远。”
他看向陆屿。
“所以我想带你来。”
“但我也怕你的系统会因为这种环境吃不消……”
陆屿的手指抵上霑梦裴柔软的嘴唇：“我不要紧，我想陪你走完这一程。”
世界都柔软下来，霑梦裴的眼底尽是笑意，他点头：“好。”
话音刚落，火车猛地晃了一下。
霑梦裴猝不及防，额头撞上陆屿的肩膀。
“嘶……”
陆屿伸手扶住他。
“撞疼了？”
“没有。”
霑梦裴揉了揉额头，刚想坐直，火车又是一阵晃，他干脆整个人往陆屿身上一靠。
“算了。”
“？”
“你比较稳。”
陆屿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人：“这是对我的功能评价？”
“是。”
“评价结果？”
“优秀。”
“满分多少？”
“十分。”
“我多少？”
霑梦裴抬起眼睛看他，认真想了两秒。
“十一。”
陆屿沉默。
“为什么多一分？”
“因为你是陆屿。”
陆屿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被车窗吹乱的头发拨开。
“这个评分标准不具备普适性。”
“我又没打算给别人打分。”
陆屿拿他没办法，他们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霑梦裴说起身去其他车厢看看，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餐车。
霑梦裴第一次在高原火车上吃东西，喂进嘴里第一口，眉头就蹙起来：“不好吃。”
陆屿却非常认真地在一旁分析：
“从营养成分来看，可以接受。”
霑梦裴表示疑惑：“你到底有没有味觉？”
陆屿：“有。”
“那你觉得好吃吗？”
“……”
霑梦裴：“说话。”
陆屿：“可以接受。”
霑梦裴撇撇嘴摇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好吃。”
然后他从碗里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一口夹给陆屿，下巴扬扬示意：“吃个这个。”
陆屿就着他的筷子吃掉。
“怎么样？”
“甜。”
“这是土豆。”
“……”
陆屿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我挺喜欢。”
霑梦裴愣了一下：“你喜欢吃土豆？”
“不是。”
“那是什么？”
陆屿看着他。
“你喂我的。”
“啧，好吧。”霑梦裴嘴上嫌弃地脸红了。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以前可不会。”
“以前？”
霑梦裴笑着夹了一口菜，漫不经心道：“以前你哪会说这种话。”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面前那盘土豆，过了几秒，他忽然问：
“以前是什么时候？”
霑梦裴的动作停了一下：“就……刚认识你的时候啊。”
“具体。”
“什么具体？”
“你第一次喂我东西，是在哪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霑梦裴眨了眨眼，脑子都有点转不过来。
“……”
“想不起来？”
“不是。”
陆屿抬眼看他。
霑梦裴笑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你问这个干什么？”
陆屿没有回答霑梦裴的问题，他的目光停留在霑梦裴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一瞬间，霑梦裴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陆屿陌生。
而是陆屿看他的方式和眼神。
仿佛是在看一张已经被损坏、正在尝试恢复的数据照片。
但很快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没什么。”
陆屿低下头，两个人的视线错开：
“只是想记住。”
这种感觉让霑梦裴感到一丝不安，他盯着陆屿看了一会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屿。”
“嗯。”
霑梦裴的声音都带上一丝犹豫：“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奇怪了？又出现那种故障了吗？”
陆屿轻轻摇头：“在那之后直到现在都还没有。”
“唔——”霑梦裴闻言思索了一下，他想了想，又笑起来，“那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越来越像人了？”
陆屿抬起眼睛看过去，对面正在天马行空的人儿笑得灿烂：“这是好事？”
“当然。”
霑梦裴笑得弯起眼睛：“至少比以前那个只会‘人机交流’的机器人讨人喜欢。”
陆屿看着他再次郑重声明：“我不是机器人。”
“你是。”
“严格来说，我是军用仿生人。”
话题似乎有些熟悉，他们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相遇，那时候素未谋面萍水相逢，而此时此刻却面对面成了彼此珍重之人，霑梦裴觉得好笑，也有些感慨，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那到底有什么区别？”
“机器人没有这么好的男朋友。”
霑梦裴突然被噎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从你开始夸我十一分以后。”
“……”
霑梦裴低头继续吃饭，耳朵脸和脖子却红得彻底。
陆屿在对面看着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霑梦裴正在吃的那块咬了一口的土豆夹了过来，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这个我吃。”
“这是我吃过了的。”
“嗯。”
“那你还吃？”
陆屿就这样看着他不说话。
两秒钟，霑梦裴整个人冒着烟儿低下头败下阵来。
他们从餐车回去的时候，陆屿走在前面，霑梦裴故意落后几步，走到一节没什么人的车厢，他突然停下来，车厢里寥寥无几的人碰巧全部只是经过，只剩下他们两个。
“陆屿。”
陆屿回头。
“嗯？”
霑梦裴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距离，笑着朝他张开手。
“抱一下。”
陆屿停在那里没动。
只有不到一秒，可他就是没有立刻走过去。
霑梦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怎么了？”
陆屿看着他，然后上前一步走过去，将他拥入怀中揉一揉：“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卡了？”
“没有。”
“骗人。”
“系统运行正常。”
“我说的是你。”
陆屿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久到霑梦裴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他才低声说道：
“……抱歉。”
霑梦裴一下子笑出来：“道什么歉？”
“让你担心了。”
“你现在已经开始学会提前道歉了？看来学到不少啊。”
“嗯。”陆屿感受着怀里人的身体，鼻息间是熟悉好闻的气息，闷声答道，“那我要奖励。”
“什么？”霑梦裴仰起脸去看他。
“亲一下。”
陆屿低头吻下来。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彼此柔软的唇相触相贴，温度传递，心跳加速。
分开以后，霑梦裴还抱着他的腰。
“陆屿。”
“嗯。”
“你刚才到底怎么了？”
被察觉到了，逃不过。
陆屿沉默两秒：“我只是……”
他看着霑梦裴，眼神里有着霑梦裴看不懂的情绪：“就是刚才突然想确认一下，你是不是你。”
霑梦裴怔住，陆屿却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开玩笑的。”
“……”
霑梦裴死死盯着他不放，陆屿主动牵起他的手，在手心里轻轻捏了下：“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回包厢的路上异常沉默，甚至延续到回到包厢以后。
火车跑了整天，霑梦裴趴在窗边看夜里的高原，陆屿坐在他身后替他整理围巾。
火车继续向拉萨开，窗外越来越黑，偶尔能看见远处雪山被月光勾出来的轮廓。
霑梦裴忽然说：
“陆屿。”
“嗯？”
“你说我们最后会到哪里？”
陆屿替他把围巾绕紧一点，避免冷空气钻进去受凉：“拉萨。”
“我不是问这个。”
“那是什么？”
霑梦裴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切仿佛都推得虚无缥缈。
“我就是突然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走了很远。”
陆屿的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替他整理围巾。
“嗯。”
“我们真的走到头的那一天，是不是很快了啊？”
这次陆屿没有立刻回答。
车轮声一下一下敲着铁轨，和着一分一秒的倒计，重重砸在每个人的胸口，快要喘不过气。
过了不知道多久。
“我们还有时间。”
霑梦裴回头看他。
陆屿低下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额头相抵，鼻尖相触。
“所以在那之前。”
“嗯？”
“多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