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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顺其自然

隔天清晨,九爷又是被牙疼疼醒的。

其实他前两日疼得更厉害,夜夜都睡不踏实,回回都是刚睡着没多久就又被折腾醒了。现在这样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至少能睡到寅时,再开始发作。

他撑着床榻坐起来,顺手从桌上倒了杯冷茶,入口了才发现这茶格外的咸。他举着茶杯想了一下才记起来,白天的时候澜沛发了话,让何玉柱把茶壶里的水换成淡盐水,有事没事就漱一下口,能缓解疼痛,也能适当清口。

何玉柱竟然也听她的,无论九爷如何瞪眼睛,他也死猪不怕开水烫一样装着看不见。

澜沛总有这样的能力,让人心甘情愿去听她的话。

无奈,九爷只得就着那杯咸茶漱了口,含在嘴里咕哝了一会儿才吐出来。他当然不会承认这水对他肿痛的牙有多大效用,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算是他小发雷霆表达了一下对这杯“茶”的不满。

用过早膳,九爷照例在帐子里处理账目,今日的效率明显要高上许多,不像前两日翻两页就烦。他正看着盛京那边人参的进项,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都不用何玉柱通报,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爷今日看着气色好多了,”澜沛提着个食盒进来,“肿胀消了些,看着倒比昨日顺眼。”

“你每日来就是专程来看爷顺不顺眼的?”九爷写完了最后一笔才抬头,正好瞥见她拎着的食盒,“我用过早膳了。”

“这不是早膳,是我让小厨房用金银花和薄荷煮的水,”食盒被打开,果然散发出一股清凉的药香气,何玉柱上道地递上空碗,“金银花消肿,薄荷愈牙痛也有奇效,爷试试?”

有奇效。

九爷总觉得澜沛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带了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你这又是从哪个嬷嬷哪里听来的?”

“瞧爷这话说的,好像我就只能知道些民间的土办法似的,”澜沛不服气地撇嘴,把碗递了过去,“我昨晚可是为了爷特意看的《本草纲目》,又去问了太医,专治爷这种牙床子肿得半边脸都圆了的症候。”

……你说说他,好端端跟澜沛较什么真,她有痛处是真戳啊。

九爷没辙,何玉柱都跟着叛变了,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照做。那股清清凉凉的药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薄荷凉意刚刚好,的确适当缓解了那股持续的肿痛感。

澜沛这两日已经摸出了规律。这位爷嘴硬是一回事,但只要她带来的东西确有几分效用,他面上虽然不情不愿,行动倒很诚实。

“好像确实消了些,”她弯腰凑近看了看,试探着碰了一下,“也不大烫了,应该是在好转了。”

九爷嗯了一声,又提起笔看账。澜沛也不觉得被冷落,像自己家一样在书架前晃悠。

“今天这味道就清爽多了,前两日进来时那股子药味和闷气,我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九爷睨她一眼,“你倒嫌弃上了。”

“奴婢哪敢嫌弃您啊,分明是怕爷自己待着闷坏了,”澜沛得意洋洋,像是真觉得自己一副救苦救难的慈悲心肠,“爷好几日不见人,连娘娘那边都没去,也就我心善,日日来瞧你。”

九爷嗤笑,“行,你心善。”

澜沛瞪他。

九爷手里捏着笔,一本正经地看着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澜沛也不尴尬,索性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转头继续翻人书架。她也不看,纯粹是“审视”一下九爷的知识涉猎范围,每本书翻两页就换一本,最后书架上的位置全乱了套。

九爷算是看明白了,她这是真不怕他了。以前还能用冷脸把人吓住,心里头骂人,表面上还是战战兢兢的。现在可好,该翻翻该看看,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

“你到底是来看爷的,还是来翻爷东西的?”

“两样都占,不行吗?”

九爷懒得再同她掰扯,由着她去。澜沛也寻见一本感兴趣的书,不知不觉站着看入了神,直到脚上发酸也只是往榻边挪了两步,眼睛都没离开过书页,一屁股坐在了九爷边上。

他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了一半的矮几。

帐子里安静了下来,只余下两人轮流翻书页的窸窣声。不知过了多久,九爷看完手底的账,他自己揉了揉额角,瞧见澜沛还没放下,出言提醒:“你歇一歇,仔细伤眼睛。”

“就好了就好了,这页就看完了……”澜沛偏了偏身子躲开他要抽走书的手,眼睛飞快地扫过文字,嘴里还嚷嚷着。

九爷无法,摇摇头只得等她看完。

等澜沛大功告成,已经过去了近一盏茶的时间。她伸了个懒腰,又活动了下脖子,“爷忙完了?”

“嗯,”九爷顺手把书接过来,跟账册摞在一起,“盛京那边参价涨了许多。”

澜沛伸懒腰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眨了眨眼,不知道九爷怎么忽然跟她说起这个。她试着接了话头,“是……减产了?”

“对,四月山上遭了灾,林子烧了大半,下半年的人参大约是采不出来了。”

澜沛噢了一声。四月……那时候她跟九爷刚和好没多久,有一日的确听到宫人们在说,长白山那边出了怪事,天忽然就黑了,地底下直往外冒火,气味又腥又臭,热得人受不了。等天亮了再一看,才发现遍地都落了厚厚一层灰,像被一场大火烧毁过一样。

长白山是满族的“龙兴之地”,在他们眼里是神山,当时到处都在传山神发怒了。澜沛那会儿也没往心里去,现在回头再想想,这哪是山神发怒,这是火山喷发了啊!

老天,当年翻史料的时候光顾着看夺嫡了,谁知道还能赶上一回百年少见的自然灾害啊。

“想什么呢?”九爷见她半天没吱声,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澜沛也没过脑,随口一应,“没有,就是在想,那些靠天靠山吃饭的百姓,今年这日子该怎么过呢?参刨不出来,他们拿什么交……”

话刚出口她就僵住了,心底一凉。

交什么?交人参?长白山龙兴之地,是封禁区,能进去采参的,都是拿着参票的采参户。可九爷的参从来不走参票,他的生意本就是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她装不知道也就算了,可这样一说,跟指明九爷瞒着朝廷,派人私自采刨收购人参有什么区别。

再另一方面,清朝参务制度也不是那种人性化的可以因灾豁免。官方的采参户要是按票交不足额,也是要自己折价赔银子甚至挨打的。

这两件事综合起来,怎么都不是她一个深闺格格能知道的。

她背后倏地冒了汗,慌乱着试图开口找补:“那个……我随便说说……”

“你随便说说,爷随便听听就是了,”九爷招来何玉柱把账册收下去,也没像她预想中沉下脸来,可就是无端地让澜沛手脚发凉,“是爷先提的这茬,往后这话只在爷面前说也就是了。”

他没追究,可澜沛还是久久无法平复,她抿了抿嘴,片刻后才低声应了句是。

她心里头明白,九爷这话已经是给她留了余地,不计较她的越界。她只恨自己这几月松懈了,竟险些忘了自己活在一个怎样的环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怕不是就着饭吃进狗肚子里了。幸好这是在九爷面前,不然……

不!她不能这样侥幸!

感情是感情,朝政是朝政。九爷的确特允了她在生活上放肆,可于朝堂上,那绝不是她能涉足的领域。就算是再亲密的情侣和夫妻,也总有不能说与对方的秘密,更何况,他还是个有自己野心的皇子。

她目光落在书页上,假装自己在认真看,但那心不在焉的模样,九爷仍是一眼就看了穿。

他没戳破她的伪装,也没再继续刚才那话,转而问了一句:“等过两日,带你跑马去?”

澜沛还沉浸在那点后怕里,听到这话抬起头,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来热河这些天,还真没跟九爷一块儿骑过马。宫里规矩多,便是来了营地,也不方便显得太亲近,不然何至于两人一天天跟偷情一样避着人。

“能行吗?”

“怎么不能行?”九爷显然是知道她的顾虑,“皇阿玛不在,营地里没那么多眼珠子,我同额娘说一声就成,她不会拦着。”

这倒也是,宜妃娘娘上辈子八成是个红娘来的,或者下辈子是个拉郎粉头子。她不仅不会拦,还会用自己的手段人脉,给他们打造一个无人打扰的二人世界。

这个二人世界来得也快。又过了两日,九爷脸上的肿几乎全消了,说话利索了,也能见人了。他说到做到,让何玉柱去牵了两匹马,在营地外围一处没人的草甸子上等她。

澜沛也换了身新的骑装,是九爷专门挑的银红色料子,宜妃娘娘亲自请人来给她裁了一身。母子俩没商没量,倒很心有灵犀,衣食住行都给澜沛安排得妥当。

她远远瞧见九爷的黑马,快步走了过去,正要开口说话,却见九爷忽然勒住了马,目光越过她肩头往营地那边看。她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只见一行人正从营地西边前呼后拥地过来。

打头那人身量中等,面容白净,下颌微微抬着,目不斜视,通身的贵气里透着一种浑然不觉的骄矜。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面容沉静的男人,五官端方,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像一道影子。

太子胤礽,四贝勒胤禛。

澜沛从前在翊坤宫里,也只是宴席上才有机会远远见过,但这么近的距离还是头一回。她下意识站住了,不知道是该上前行礼还是该退开。

九爷已经翻身下马,朝她这边递了个眼神,意思是叫她别过来。随后整了整衣襟,自个儿迎了上去。

澜沛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也没什么兴趣听,那兄弟几个看起来像是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她感觉到太子的眼神似乎往她这边飘了一下。

澜沛心头一紧,尽量把自己往偏僻处藏了藏,假装只是个穿得显眼的木头杆子。

她没等太久。不过半柱香的工夫,那兄弟之间的寒暄大约是收了尾,太子往营地正中去了,四爷跟在后面,而九爷则往她这边走回来。

“走吧,”他牵过黑马的缰绳,“太子和四哥回来办点事儿,碰上就说了两句话。”

澜沛噢了一声,没多问。因为九爷已经一夹马腹冲了出去,她连感怀一下九子夺嫡重要人物出场的机会都没有,不甘示弱地扬起马鞭,紧跟着追了出去。

起初九爷还想着让一让澜沛,免得她回去了跟额娘告状。谁知道还没等他动作,身后就传来响亮的一声喝马声,那匹白马从他身边蹿了过去。

九爷:?

让什么让啊!再让他真要跑不过他未来媳妇儿了啊!

两匹马在草甸上一前一后,过了会儿又双双放缓了速度并行,马蹄踏过野草和碎石,带起一阵阵的尘土气。

跑得差不多了,两人才慢慢勒住马,寻了处缓坡歇息。九爷先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又转过身来伸手要接她。澜沛本来想自己跳的,见他手都递到跟前了,也不矫情,扶着他胳膊稳稳落了地。

草甸上的风带着晒了一天的暖意,拂过来也不觉得凉。远处营地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旗帜安安静静地垂着,听不见人声。澜沛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随便薅了两根草茎玩起了斗百草。

九爷低头看着她自娱自乐,过了会儿才开口:“说起来,头两日去汤泉前,皇阿玛还问起你了。”

澜沛刚弄断一根草,正找下一位比赛选手呢,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问我?”

“嗯,”九爷眼里带了点揶揄的笑意,偏偏不把话说透,“问齐世家的格格在宫里住得惯不惯,规矩学得怎么样。”

“然后呢?”澜沛差点没让他急死,这人摆明了故意吊她胃口,就是不肯说明白点,非要一句句往外冒。

“皇阿玛说,眼看着我岁数也不小了,打算在南巡前,把事儿定下来。”

事儿?什么事儿?

澜沛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显得太矫情,梗着脖子不看他:“哦……那奴婢恭喜爷了。”

九爷见她嘴硬,也只是忍着笑问她,“恭喜我什么?”

澜沛挠了挠脸,语气飘忽得满是心虚:“也不知道是哪家的格格啊,这么有福气。”

“哪家的格格,”九爷顺着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慢悠悠的,“大概是齐世家的吧。”

“……哦,那、那爷真有福气,”澜沛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改口夸自己,“齐世家的格格可是京城里最出挑儿的姑娘了。”

九爷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捉住了澜沛还在祸害草皮的手,又把她拉进了怀里抱着。

“爷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脸皮这么厚?”

“你管我呢,”澜沛嘴硬,“我阿玛额娘辛辛苦苦将我养大,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九爷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他的唇印在她眉心中间,动作温温柔柔的,全盘不似他平日里强势的样子。

澜沛张了张嘴,刚才要说什么也被这个吻弄得糊涂忘了,最后只是抬手抓住他腰侧的衣料,闷闷地把脸埋了进去。

“……算了,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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