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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两心相许

陪着她笑闹了一会儿,九爷才终于正了正神色。

“不闹了,”他脸上的纵容和调侃淡了些,很是郑重,“我有话跟你说。”

澜沛知道他要说什么,也意识到这个气氛是一段长谈的开头。她收了那份松弛,腰板坐直了些。

九爷没有马上开口。他少有这样的时候,从前在她面前,不管是试探还是稍微流露点真心的话,都带着他天生的强势和决断,她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但现在他坐在她的床榻边上,两人都伤了膝盖,都病了一场,身上的药味交织在一起,他忽然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底气,不知从何时起,在她跟前早就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我从前觉得你……荒唐。”他停顿了一下,在斟酌怎么样才能把话说得不让她觉得不舒服,他在尽力不再去伤到她,这是那天夹道给他的经验。

澜沛没说话,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难。一个习惯了用行动而非言语来表达的人,要把他心里那些自己都捋不明白的弯弯绕绕一件件挑明,大约比对着账本算一天还要费神。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那样的话,谁听了都会觉得荒唐。我以为是你小性子发作,想着过些日子再送些东西,哄一哄也就好了。”

九爷看着她肩头稍稍滑落的外衫,想帮她拽一下,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后来在这里,我们……吵了一架。我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又想不明白。”

原来那段时间的杳无声息是这样吗?澜沛有些恍然,又有些委屈:“所以你就冷落我……”

“我没有冷落你,”他抬起头,语气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我只是不想骗你,不想随随便便就作出我做不到的承诺。”

“后来那个台吉说要、要娶你……”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明显哽住了,他一想到那件事就觉得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我光是听到这件事就已经受不了了,我习惯了你住在翊坤宫里,习惯了来给额娘请安的时候能看到你,我从来没想过你会不在这儿。”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如果你真的嫁给了他,对他笑,对他好,在他身边过一辈子……我没办法想这件事,一想就觉得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他其实说得很乱,很没有逻辑,和他平日里精明谨慎的样子南辕北辙。可澜沛听懂了,听懂了他在摊开自己这辈子最狼狈的感受,赤条条地晾在了她面前。

“我从前从没想过这些,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些事光是想一想就会这样难受,”他看向澜沛的眼中满是歉意,语气涩然,“除夕那天你看着我和完颜氏,是不是也一样难受?”

“这大抵就像是算账。你给了我你的全部,而我给你的,却是我分出来的其中一份……你说得对,这不公平。这样入不敷出的账,连我都不会要,我又凭什么来要求你呢?”

“是我对不住你,澜沛,我让你……伤心太久了,”他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碰了碰她搭在锦被上的手,指尖有些凉,但带着小心翼翼的坚定,“你若还肯信我,还肯给我这个机会……”

“往后岁月,无论逆境顺境,我绝不负你。”

他的手在抖,很轻微,眼里写着毫不掩饰的真诚和忐忑。他自己也知道这承诺其实并不完美,甚至连解决问题的方案都没提出来。他没说能实现她要的一双人,没说如何处理他的后院。

但他能说的都说了,他在试着理解她,试着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笨拙,别扭,却也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心捧到了她跟前。

澜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曾带着上帝视角,发誓绝不要掺和这趟浑水。没有人可以勇敢地选择如何去死,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会怕死的人。他不会知道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不知道她走向他,就是半只脚踩进了一个已知的深渊。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她选择他,就是选择了一条必死无疑的结局,选择了史书上清清楚楚写着的绝路。

可是他明白了她的难过,明白了她的占有欲,明白了她对感情的专一性和排他性,愿意给她一个以心换心的未来。

她没有出声,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可是她眼眶里的泪水已经蓄满了,睫毛轻轻一颤,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下来。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可是她还是好庆幸,庆幸他明白了,庆幸他没有被那些话吓走,庆幸那场大雨她终究是没有白淋。

澜沛那颗自穿越来便惶恐飘摇的心,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落下来了。

九爷见她落泪登时便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想帮她擦干净,“别哭……是我不好,是我说得太迟了……”

“不迟,”澜沛吸着鼻子摇摇头,她动了动指尖,轻轻回握住了他的手,“我……很高兴。”

“我不需要你一夜之间就变成另一个人,你方才能说那些话……我真的很高兴。”

她脸上还挂着泪,可眼睛是弯着的,嘴角笑得很开心:“对不住,我也有不好的地方。我不该冷着你躲着你,让你也难受了好久。我应该好好和你谈一谈的,这些日子,你也一定很煎熬吧。”

九爷怔住了。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这两个月来反反复复地想着怎么让她消气,怎么让她再看自己一眼。他觉得澜沛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对的,都有她的道理,是他先口不择言,她如何反击都是应当的。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拢进怀里。

这样好的姑娘……这样傻的姑娘……

他的额头抵在了澜沛的肩上,呼吸透过薄薄的衣料落在澜沛的肩头,烫得她不敢动,杏眼微微睁大,眼泪也悄悄止住了。

她抿了抿唇,也小心地抬起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臂膀上。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相拥了很久,谁也不舍得放开。直到殿里的西洋钟响了一声,才打破了这短暂的温馨。

九爷直起身来,看着她水盈盈的眼睛,想到接下来的话,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那……遣散后院这件事……”

“我从来没有真的指望你会遣散后院,”澜沛看出来了他的为难,她的神情很柔和,那场大雨过后,她也终于明白了过刚易折的道理,“你是阿哥,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听你说你愿意试一试……或者像方才那样,告诉我你也需要想一想。”

“而且……”她有些迟疑,不确定到底要不要告诉他,但最终还是决定坦白,“你那天在翊坤宫看到我和五爷说话,我之前不明白为什么,还觉得你……但我现在知道了,你是心里不痛快才这样的。”

九爷没想到能在她这里听到这件事。他知道澜沛对五哥的心意毫无察觉,那日冲动过后,他也曾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激了。

但澜沛显然不这样想,她也开始慢慢理解他说不出口的别扭和醋意:“五爷来找过我,就是下大雨那天。他说,如果我不想嫁去蒙古,他愿意跟皇上求一个恩典,让我留在京城。”

他的脸上没有澜沛预想中骤然冷下来的反应,九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出乎她意料地,极轻地叹了口气,“五哥会去找你,我确实没料到,但,是他会做的事。”

澜沛已经习惯了他领地意识般的占有和不容侵犯,突然被谅解她反倒不适应了起来。九爷看出她的怀疑和纳罕,唇角微微扬了一下:“怎么?爷平日看上去就那么不好相处?”

换做从前,澜沛当然就慌里慌张说连声否认,再上几句恭维的场面话。但方才他一番剖白,让她的肩头也放松了许多:“难道不是?奴婢那时还想着,这位九爷也太难伺候了,动不动就冷着脸甩袖走人,话里话外都夹枪带棒的。连对自个儿的兄长都这样,我那时候可真是怕死你了。”

说着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几分,“如今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因为……嗯。”

她没把吃醋两个字说出口,但九爷已经明白了她的欲言又止,脸上也难得有些发热,“你那时候也躲我躲得跟那什么似的,我自然不大痛快。”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这种几乎把自己完全剥皮交底的感觉让他很没有安全感,哪怕是对着澜沛,他也始终不大适应。他不是个擅长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不然也不至于从初见,就给他心上的姑娘留下这么个糟烂的印象。

“所以,你是怎么答复……五哥的?”

嘴上说着没关系,但心里还是很诚实嘛。澜沛忍着没笑出来,她怕把他笑急了,“我拒绝了。”

九爷偷偷松了口气。

其实他也猜得到结果,如果澜沛应了五哥,那她也不会陪着他在雨里把自己熬病了。但此刻听她亲口说出来,心里头那根绷紧的弦才松了下来。

他一直都知道五哥的心意,从去年畅春园开始他就看出来了,所以才会一次次地在兄长面前提起五福晋和侄子,想让他知难而退。也正是如此,他才会始终接受不了澜沛的区别对待,只能竖起刺,用他的方式去表达他的占有。

原来坦诚是这样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吗?他看着澜沛坦诚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能主动来跟她交心真的是太好了。

澜沛哪知道面前这位祖宗的三观正在经历一个小蜕变,她还在解释那日的原委:“我本来不想说的,好像在用五爷的心意向你邀功。可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一是因为尊重他,尊重你,二是因为……我现在知道你不是无缘无故找茬了。”

“……你其实不必把这话又讲一遍。”

澜沛笑了出来,她眼角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泪花,但那层持续了几个月的冷淡终于碎开一点,露出底下鲜活的真心来。九爷难得瞪了她一眼,唇角却也跟着弯起来:“等你养好了,我带你去骑马。”

澜沛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逗得又笑起来,“我又出不去。”

“总能出去的,”九爷认真地看着她,澜沛听出来了他是什么意思,脸颊渐渐红了,“到时候,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也想不了太多。可澜沛看着他此刻温柔了许多的面庞,心里无声雀跃的欢喜,莫名地熄了一点。

九子夺嫡的血雨腥风,圈禁、削籍、革去黄带子,还有更名……那沉甸甸地印在史书上的只字片语,在这一刻,随着这四个字终于扎进了她往后二十几年的余生当中。她曾想过,如果她真的对这个人动了心,将来眼睁睁看着他被逼入绝境,看着他走向死亡,她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她垂下眼睛,看着他们紧紧相握的手,微微弯起眼睛,许出了一个人最干净也最纯粹的真心:“好,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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