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也说不上来心里的感受,可她心是雀跃的、欣喜的。
他那样一个守规矩、做什么事都要端着的人,居然会为了算计她的婚事,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从前做的一切都是恰好的、妥帖的、不会越界半步的。
可这一次,他越了界。他越了好多好多界。
他是故意叫她知道的,以他一贯的方式。
前世,他极其隐晦地表达爱意,今生,这番表白同样如此弯弯绕绕地才来到她面前。
可燕燕不得不说,她收到了。
燕燕自己也说不清,她是哪一刻忽然明白过来的。
没了沈语堂,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就一个人过了呀。
起初她不愿意再嫁给晏徽春,是因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如今想想,他给不了,她还不能自己取吗?
孟荣已经正式出发赴任,燕燕虽舍不得他,却也知道自己不能哭哭啼啼地拦着哥哥。
这天傍晚,她正低头拨算盘,听见门口小厮随口喊了一声“晏大人来了”。
她抬头,看见他走进来,身后没有同僚,没有随从,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今日穿的素净,就腰间系了一条松绿织金的穗子。
她瞧着眼熟,低头一看,却是与她今日穿的松绿织金腰带同色。
那日锦绣庄里,他亲手给她系的腰带,就是这条松绿织金。
他是故意的。故意穿这身来,故意让她看见。
若是从前,燕燕定下意识觉得都是些巧合罢了。可如今她也算重新认识了他。
燕燕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珠子。
晏徽春照例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店里小厮全都拥上去给他备茶备菜,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得了赏钱。
燕燕手里那颗算盘珠子拨了老半天也没拨下去,刚算好的账又乱了,嘴里嘀咕一声:“数你有钱,财大气粗。”
再没心情算账,燕燕放下算盘,从柜台后面出来,端了一壶新沏的茶,往他桌上走去。
晏徽春抬起头来看她,目光清正温和,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燕燕定定看着他:“给你沏了壶新茶,是你最喜欢的,初春的龙井。”
他对她道:“多谢。”
前世他们二人,大概就是这样相处的。
龙井的香气清透而不张扬,像一层雾,或是山谷里新开的兰,隔着一片林子远远传来,若有若无。
茶汤入口时,那股香气先是贴着舌尖化开,温润、柔滑,然后缓缓沉下去,咽下去之后,喉底还留着一层清冽的回甘。
他缓缓饮下一杯,她还尚未离去。
她对他道:“我给小马起好名字了。”
晏徽春问她:“燕燕给它起了什么名字?”
“海瑶。”
“海瑶……”晏徽春念了一遍。
他不知燕燕是从何处得来这两个字,“海”可以代表深沉、广阔,“瑶”则是美玉、珍贵。
“瑶水”常指传说中的仙水、圣水,也引申为珍贵深远之物。燕燕取名时或许未必直接想到这一层,但“海瑶”二字在她心底的感受,应当就是这样——又深、又远、又珍贵。
上一世晏徽春送她枣红小马,她翻了很久的书才找出“君雅”两个字。那两个字的出处也极有讲究。
这一世她给小马起名叫“海瑶”,并没有费心解释这个名字有什么出处。
她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珍贵、像她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从前像海里的玉,沉在看不见的地方,如今她把它捞起来了,摆在日光底下。
晏徽春问:“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儿。”
燕燕看着他说道:“我只是觉得,海又深又远,海里的珍宝定是不好捞的,可我偏要捞到,捞到就不撒手了。”
晏徽春似懂非懂,竟不敢与她对视。
燕燕是个天真又直白的人。
她是说……我是她的珍宝吗?
燕燕又道:“我在后院给海瑶搭了个棚子,你待会儿要不要来看看?”
他轻轻点头:“好,我去看看。”
燕燕走开到一旁,静静等他吃完桌上的饭菜。
他吃饭的样子一贯端正,手肘不撑桌沿,咀嚼时嘴唇紧抿着,仿佛这顿饭可以就这么一直吃下去,吃到天黑也不要紧。
燕燕倚在柜台边上,看着看着,嘴角就弯了一点。
前世有许多回,都是他看着她吃饭。
她有时候身子发虚,没什么胃口,不爱吃肉,晏徽春不会温柔劝着,哄着她入口。
可厨房里日日研制她可能会喜欢的吃食,他不知从何处寻来各式各样漂亮的餐具,换着花样叫她吃饭。
燕燕心想,自己那时怎的就没察觉他的用心呢。
她想起前世自己胃口不好的那一阵,底下人用一套巴掌大的小瓷碗,碗底绘着石榴和鲤鱼的图样,每日换不同图案的碗盛了粥羹送到她跟前,她为了看清楚底下的图样,便不知不觉一口一口把粥吃干净了。
他搁下竹箸,端起茶盏的时候,燕燕走向后厨的方向,吩咐了一句什么。
不一会儿,厨房里的人出来,端着一个小碟子,碟中盛放这两块桂花糕,放到了晏徽春面前。
晏徽春微微一愣,那人告诉他:“这是我们小姐今天新做的方子,给您尝尝好不好吃。”
晏徽春看向燕燕的方向,燕燕托腮朝他笑着。
他垂眼拿起一块桂花糕,正要放入口中,却愣住了。
这只盛放桂花糕的碟子底部,正是石榴与鲤鱼的图案。
那年燕燕入秋后身子一直不见好,吃什么都说没滋味,他问过大夫,大夫说病中的人脾胃弱,需得清淡温养。
他翻了许多旧书,又叫人寻了江南的窑口,烧了一套小碗碟送进厨房,碗底绘着石榴和鲤鱼,图样活泼生动,盛了粥送去,等他去看她时,她碗里的粥已见底了。
他轻轻咬下一口桂花糕,松软、香甜,那两条鲤鱼仿佛在釉面底下悠悠地游着。
不浓不烈,迟迟不散,穿过三秋,穿过两世。
他唇边浮现一道浅浅的弧。
燕燕已走至他身边:“吃好了吗?吃好了随我去看看海瑶。”
穿过厅堂,从后门出去。
他跟在她身后,她脚步欢快,鞋面上的穗子跟着一下一下地颠,他步伐沉稳,腰上的玉佩也未曾晃动。
院子里暮色已经沉下来,只剩下天边最后一抹蟹壳青。
海瑶站在新搭的棚子底下,正低头用鼻子拱地上的草。
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来,认出燕燕,便迈着小碎步朝她走过来。
燕燕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海瑶舒服得眯起眼睛,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晏徽春走到她旁边,隔了一臂的距离站定。
他看着燕燕蹲在那里,一只手拢着海瑶的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它的脖子。
海瑶的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偶尔偏过头来,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看晏徽春,又转回去蹭燕燕的手心。
安静了一会儿,燕燕没抬头,说了一句:“我发现你们两个吃东西的样子很像。”
晏徽春一愣:“为什么?”
燕燕笑了笑,道:“明明想吃到不行了,偏偏要装斯文,一点也不着急地细嚼慢咽。”
晏徽春道:“你怎么知道它想吃?或许它没有多想吃呢。”
燕燕抓了一把干草递到海瑶嘴边,她先是拿鼻子闻了半天,才不紧不慢地张口吃下。
“怎么会?”燕燕侧头看向他,“这可是最昂贵的苜蓿草,没有小马能经受住诱惑的。”
燕燕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晏徽春将手背在身后,不自觉移开视线:“是吗?那它跟了你,真是享福了。”
燕燕道:“你不喜欢看我吗?为什么不看我。”
晏徽春耳尖一红,不知该说什么。
燕燕的目光直白又大胆地落在他身上:“你费劲儿巴拉地把我的未婚夫算计跑了,难不成就只为了跟我说说话,看我喂喂马?”
晏徽春终于直视她:“不是的,燕燕,我要娶你为妻。”
“哦。”燕燕不再看他,淡淡道,“可我凭什么要嫁给你。”
晏徽春心里一急,顾不得矜持了,便道:“比起那个沈语堂,我更好看,更有钱,更有权,你既然能喜欢他,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燕燕诧异:“我喜欢你啊,谁说我不喜欢你了。”
“那你为何不愿嫁给我。”
燕燕将他从头至尾扫视一遍,一言难尽道:“因为你不行。”
晏徽春怔住了。
“……什么不行?”
燕燕蹲在海瑶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把苜蓿草:“那方面不行。”
她说得云淡风轻,他变得有些结巴:“你……你从哪儿得出这个结论?”
燕燕把苜蓿草递到海瑶嘴边,看着小马不紧不慢地嚼着,声音慢悠悠的:“成婚六十载,除了洞房花烛夜,你有哪一回主动碰过我?”
她转过头来看他,“别说碰了,连抱一下都要尽快退避三舍,我一直以为你厌恶我,一点也不想要我这个妻子。”
晏徽春垂眼看着她,她仰着下巴,句句都是质问。
他今日穿着宽袍大袖,身上的沉水香一阵一阵的传进她的鼻腔。
她很想抱他,也很喜欢抱他,可从前抱他,总是很快便被他推开。
可她如今仰脸看着他,却见他忽然缓缓张开双臂,大袖被风轻轻吹得鼓起。
燕燕的睫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还未等她做出反应,他已将她捞入了怀里。
海瑶在旁边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燕燕被抱得很紧,她的头埋在他的胸膛,尽兴地呼吸着。
她喃喃道:“这对你来说没那么难,你为什么从来不这样抱我呢?”
她的言语里满是委屈,心里酸胀得无以复加,晏徽春轻叹了一声,搂住她腰,将她往怀里又摁了摁。
燕燕脸色一变,察觉到一样东西。
一样亘在他们二人腹间的东西。
他沉声在她耳边道:“燕燕于我,不是不想抱,是不敢抱。”
她轻轻道:“所以你一碰到我就要立马退开。”
“是。”
她仰脸望他:“可我们是夫妻,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他身上的气味涌过来,她深吸了一口。
“馋他身子”四个大字已经写脸上了。
他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不禁失神。
她越是这样,他越是无法控制自己。
“还记得你我成婚之前,我母亲请过江太医到你府上为你诊脉吗?”
燕燕轻轻点头:“记得,但江太医对我说,我的身体并无大碍。”
但江太医对他和他母亲说的话是,燕燕先天不足,不能生育,若是生育,重则一尸两命,轻也要她一个人的命。同……房之事于寻常女子或许有益于气血流通、纾解肝郁,她本就体虚,若是多做此事,却会损耗精血,耗伤心肺之气。
江太医便嘱咐他,若一定要与她做夫妻,定要节欲修身,一则,不能使之怀孕,二则,不能使之伤身。
他思来想去,终究思索不出两全法,便只能离她远些……
燕燕明白过来:“你以为我不能生育,便认为那事是多余的,你如此洁身自好,清正端方,自然不愿意做。”
晏徽春急忙辩解:“当然不是!”
燕燕直视他的眼睛,手掌覆于他腹处,不羞不惧,目光像绒花的雪水,清凉且毫无遮拦地流淌。
他的衣冠仍旧楚楚,他的容止仍旧斯文。
“不用你辩解,我已经摸到了,阿春,你也有这一面。”
如同清辉落沼,满身浊秽。
他的呼吸也染上了靡靡的浊气。
他不再是高悬的明月,也不过是一摊被欲望搅浑的泥水。
燕燕快要为他痴狂,她眼中已露出迷离的神采。
“燕燕所求,便就是这吗?”
“是!我讨厌你,我恨你令我一生求而不得,辗转反侧!”
这是她第一次表达自己真正的心思,从前或许是羞于表达,也或许是不敢索求过多,竟一直将这样的心思藏在心底,藏了许多年。
他便也以为她不需要,全心克制自身,见她平安终老,他自以为修得圆满。
晏徽春怔在原地,她的手还覆在他腹间,隔着衣料像一小团火。
他垂下眼,抬手覆在她手背上,扶起她微微发颤的指尖,轻轻拢住。
他的手不似寻常男子的粗粝,他是提笔作诗的人,手指修长而洁净,指节匀亭,骨节也显得清贵,应了能工巧匠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成就了这般温润模样。
燕燕的手被他握在手里,那只手只虚虚拢着。
燕燕看得心旌摇曳,狠狠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
该死,这等男人,本就应该是她孟燕燕的。
他既自己送上门,她何不将他吃干抹净,还同他废话什么?
晏徽春吃痛,掌心合拢,牢牢握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