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江家佣人房那天,下着小雨。
靳容撑着伞站在院门口,看他妈指挥他爸卸最后一只纸箱。
“轻点轻点,那箱里有玻璃!”
“知道了知道了。”靳爸把箱子稳稳落地,直起腰抹了把汗,“我说秀兰,咱家就这点家当,你列了三张清单,比我当初跑长途的排班表还细。”
“废话。”靳妈叉着腰,“江家面试了我三回才让上岗,我能不上心吗?你给江先生开车,我管这一大家的家务,咱俩的饭碗都拴在这个院里,砸不得。”
她回头冲门口喊:“容容,别杵着看雨,把你屋收拾出来,周一还要去新学校报到。”
“哦。”靳容收了伞,拎着行李箱进了那排贴着主宅围墙的平房。
雨点敲在瓦檐上,嘀嗒,嘀嗒。
十五岁的靳容跟着当司机的爹搬过几次家,早就习惯了。不习惯的是另一件事——
从踏进这个院子开始,他鼻尖就萦绕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香”。
不是饭菜的香,是某种更抽象的、只有他这种生物才闻得到的味道。
甜丝丝,油润润,像刚出炉的奶油蛋糕,一层摞一层,源头在主宅三楼的方向。
书虫,以故事能量为食的种族。剧情浓度越高的地方,对他们来说越像自助餐厅。
而系统这种存在,关联着整个世界的剧情线,按能量体系归类,属于“顶级食材”那一栏,据说嚼起来又脆又甜。
这栋别墅的三楼,就蒸着这么一炉全世界最肥美的蛋糕。
靳容站在自己那间八平米的小屋里,望着窗外三楼亮起的灯,喉结动了动。
然后他伸手,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把一道菜从视线里端出去。
不能吃。
这团蛋糕是有主的。
它挂靠在这个世界的主角身上,能量核心上明晃晃烙着一枚“官方认证”的印记,用人类的话翻译一下:
人家是正规单位的在编人员。
吃野生的叫觅食,吃家养的,那叫闯大祸。
“忍住。”靳容躺倒在床上,郑重其事地跟自己谈判,“咱是过平静日子的书虫,不是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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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靳妈进主宅做深度保洁,靳爸被派去洗车。
靳容的视线再次越过江家别墅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精准地锁定了三楼某个窗户方向。
那股诱人的能量源依然盘踞在那里,像一块散发着甜腻香气的巨型蛋糕,正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咕咚。”
靳容又一次清晰地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脑子里属于“书虫”这个种族的原始本能又开始疯狂叫嚣:
吃掉它!那是高纯度的能量体!一口咬下去绝对能大补!
但他很快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硬生生把那股原始的食欲给压了下去。
“不行不行,快打住。”靳容靠在佣人房狭窄的单人床上,小声地嘟囔着警告自己。
“虽然书虫种族按能量体系来说,确实可以把这些系统当做食物吃掉……但人家如果是有编制的,那就等于是家养的。家养的东西可不能乱吃,吃了要出大乱子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馋人的能量波动强行屏蔽在感知之外。
为了转移注意力,靳容伸手在虚空中点了一下,他闭眼把这个世界的原著剧本调了出来。
与其说是剧本,不如说是一本书。
书虫有种族天赋,落到哪个世界,就能把哪个世界依托而生的“底稿”翻出来读。
当然,只能读,无法在上面修改。
——至少,靳容当时是这么打算的。
光屏在他眼前展开,密密麻麻的文字浮现出来。
靳容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原本只是为了确认一下那个“可口系统”的宿主身份,结果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一点点拧了起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靳容忍不住吐槽出声,手指在虚拟书页上烦躁地划拉着。
这个世界的原著,设定上是一本万人迷攻的攻略文。
但靳容怎么感觉,这个顶着“万人迷”头衔的主角也惨兮兮的呢?这真的是万人迷吗?怎么越看这设定越觉得奇怪呢?
主角名叫江泊雅,是个穿越者。
靳容盯着剧情简介里关于江泊雅的任务描述,嘴角抽搐了一下。
江泊雅死而复生穿越后,被绑定了一个系统,系统要求他把几个攻略目标的好感值全部刷到100%。
“为了降低宿主的难度,本系统已经为您筛选好了目标对象,这些人原本就对原主抱有好感哦!”
靳容模仿着脑海里那种机械又欢快的系统提示音念了出来,随后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作为读者,靳容在这个时候看来,对这个所谓的“万人迷”设定感到无比荒谬。
“等等,我理一下逻辑啊。”靳容盘腿坐在床上,自言自语地分析起来。
“这个收获喜爱的,到底是后面穿越来的主角江泊雅,还是原来的那个‘原主’?剧本里也没有设定他们是一个人啊。”
“如果说只是认识的同事、朋友分不清就算了,但这些所谓后面对主角产生100%爱意的对象也分不清?那这个爱意的含金量可想而知,得大打折扣吧?”
靳容越想越觉得离谱:这就好比一个人戴着别人的面具去谈恋爱,对方爱上的究竟是面具还是面具后的灵魂?
这种建立在信息差和身份错位上的感情,简直就像沙滩上建城堡,一推就倒。
而且,更让靳容觉得憋屈的是,主角江泊雅本人对这些攻略任务一直挺抗拒的。
靳容继续往下翻看具体的剧情片段。画面中,江泊雅似乎正在和系统发生争执。
“我不想去讨好他。”剧本里,江泊雅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根本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我去做出那些……那些像舔狗一样的行径?”
系统的声音则显得理所当然:“宿主,这是任务要求。只要好感度达到100%,您就可以获得自由。请您配合。”
“配合?你管这叫配合?难道不是你一直在强制干涉我做什么事情吗?”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值超标,建议保持心态平稳,以免影响攻略进度。】
鸡同鸭讲。
靳容看着这段对话,感觉自己作为共情的读者,胸口也像憋着一股气一样闷得慌。
一个万人迷的设定,本该是众星捧月、随心所欲的存在,结果却要被逼着去攻略别人,甚至还要放低姿态去迎合。
更要命的是攻略过程。
万人迷是要营业的。攻略对象的生日要记,收了礼要还;对方“恰好”淋雨,你要“恰好”带伞;对方深夜一句“心情不好”,你得在十分钟内拎着热奶茶出现在人家楼下,脸上挂好恰到好处的担忧。
书里还管这个叫“苏”,叫“撩”。只因为原作者把他的属性定义为攻了?
就算这种文里的主角,心里并没有对这些人产生感情,但如果,这是他自己的谋算,心甘情愿为了某种目的做攻略任务也就罢了,可他是被迫的啊!
而读者观看主角被迫去做这些事,一点爽感都没有,反而让人觉得窒息。
主角不爽,读者憋屈。
靳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继续往下看。
原著里交代了江泊雅穿越前的背景——家庭悲惨,缺爱,孤独。
父母离异各自成家,谁都不肯多看他一眼,他租着城中村的隔断间打工,把日子过成了单机模式。
而穿越后,他得到的这具身体却拥有着疼爱他的家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竹马,以及一堆爱慕者。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个治愈的开局。但这么一对比,靳容反而觉得这个真实的灵魂更可怜了。
因为那个系统还在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江泊雅耳边念叨。
“宿主,您看,您的哥哥对您多好啊,特意推掉了会议回来陪您吃饭。”
“宿主,您的家人真的很爱您呢。”
“宿主,您的爱慕者从记事起就记着您的生日,每年都给您过,您现在多幸福啊!”
靳光是看着这些文字,都能想象出江泊雅当时的心情。
对于一个清晰知道自己跟原主不是同一个人的穿越者来说,每听一次这种话,都觉得讽刺至极。
那些人关心的、爱着的、捧在手心里的,是那个原主的灵魂。而那个灵魂早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现在的江泊雅,不过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被迫承受着不属于自己的爱意,还要被逼着去回应这些爱意。
每一次剧本里上演所谓的“修罗场”——几个攻略目标为了江泊雅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时候,靳容都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到江泊雅的恶心。
“好奇怪呀,好雷呀!”
靳容终于忍不住把光屏往旁边一推,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一直一直说现在的江泊雅多幸福多幸福……怎么感觉越看越恐怖谷了呢?”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强行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塞进了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壳子里,周围所有人都在对着木偶微笑,而木偶里的灵魂却在无声地尖叫。
而系统还在他耳边,一遍一遍、真心实意地播报:
你幸福吗?你多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