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下周六,如期而至。
下午五点半,靳容靠在卧室门框上,看裴逾珩站在穿衣镜前打领带。
酒红色的领带,配深灰色的衬衫,系结的手法一丝不苟,精确得像在实验教学。
“今晚的流程,”裴逾珩对着镜子,头也不回,“六点半晚餐,八点……”
“停停停。”靳容抬手,“剧透到此为止。”
其实早就剧透得差不多了。
上周他翻平板的购物记录,不小心瞄到了玫瑰花瓣的订单,两百朵起送的那种;往前翻,还有香薰蜡烛、红酒、牛排,以及一条搜索记录:“烛光晚餐菜单”。
老套,经典,教科书级别的惊喜要素,一个不落。
按理说,惊喜被剧透成这样,基本等于看悬疑片先看了结局。
但靳容还是很期待。
期待到离谱。
以至于他决定用尽毕生演技,把这场戏完整地、投入地、有始有终地演下去,今晚的核心课题只有一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对了,”他状似随口,“晚上吃什么?我点个外卖?”
毕生演技,起手式。
裴逾珩系领带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他,眼神复杂。
“……不用。我准备好了。”
“哦。”靳容点点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不多不少的惊讶,“你还挺有心的。”
裴逾珩没接话,转身去拿西装外套,耳根却红了。
——演技真配合啊,靳容在心里鼓掌,连耳朵红的时机都这么专业。
可要说裴逾珩的不好意思,那是真的不好意思。
如果是一场正常的惊喜,他不至于这样。
准备的人胸有成竹,接受的人毫不知情,一切按部就班,惊喜在揭晓的那一刻完成使命。
可今晚不是。
今晚是两个人心知肚明的重演,他们明明已经亲密过很多次了,却要假装这一次是第一次,郑重其事地、仪式感满满地,把当时的悸动重新走一遍。
怎么形容呢。
期待,是货真价实的期待。
但同时又掺了那么一分不走寻常路的刺激,明知道对方知道,对方也知道你知道他知道,还要一本正经地演。
这事儿想想,脸上就发热。
毕竟真正的第一次早就过去了,现在要倒回去重来,感觉像什么剧组在拍重头戏。
但靳容挺期待的。
裴逾珩面无表情地扣上西装扣子,用最后一丝理智告诫自己:按流程走,别慌。
六点半,家里的餐厅。
烛光从餐厅那边透过来,把走廊的墙壁照得暖融融的。裴逾珩站在餐桌旁边,正低头摆弄什么。
他穿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袖口也整整齐齐的。靳容看了一眼,心想这个人可能真的把这当成一次正式仪式了。
灯光调暗了,只留餐桌中央一排蜡烛。桌上铺了桌布,摆了蜡烛、餐具、红酒。
烛光跳在银质餐具上,红酒醒了半小时,牛排的火候恰到好处。菜是裴逾珩自己安排的,看样子是从哪个餐厅订的,摆盘很讲究。
从桌布到餐巾的叠法,全都严格按照那份改了三版的计划执行。
完美。
唯一不完美的是,靳容没有坐在他对面。
某人端着酒杯,绕过了自己的座位,一屁股挤上了裴逾珩这一侧的椅子。
一张椅子,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
“……”裴逾珩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喉结动了动,“你干什么?”
“吃饭啊。”靳容理直气壮,切了一块牛排递到他嘴边,“来,张嘴。”
烛光下,裴逾珩盯着那块牛排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
“等等,”他说,“还没到这一步。我们的流程,应该是……接下来是各自用餐,然后上甜品,然后,”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
因为靳容开始捣乱了。
牛排先送到他唇边;他偏头去躲,对方的手就跟着偏;他张口想抗议,那块牛排就顺势塞了进来。
“唔——”
“好吃吗?”靳容凑得极近,笑眯眯地问,“烛光晚餐,配现投喂服务,加量不加价。”
裴逾珩含着牛排,瞪他。
瞪完了,还是认命地嚼了。
捣乱显然没完,玩心大发的靳容显然没打算就此收手。
投喂完牛排喂沙拉,喂完沙拉喂甜品,中途还夹带着各种“偷袭”——凑过去蹭一下脸,或者借着倒酒的姿势把下巴搁在他肩上。
裴逾珩脑子里的计划表哗哗作响,警报大作:流程乱了,全乱了,第三项还没进行就跳到了第七项……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靳容作乱的那只手按回了桌面,握着,不轻不重。
“靳容。”
“嗯?”
“按流程走。”他一字一顿,耳根红透了,语气却镇定得可疑,“晚餐还剩二十分钟。安安静静吃完,可以吗?”
靳容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模样,笑意从眼底慢慢漫出来。
最后到底还是心软了,好吧,也没有特别心软,只是把“捣乱”升级成了“安静地贴着”。
当然,玩心归玩心,正事他没打算在餐桌上进行到底,有些仪式,得留到压轴。
于是最后二十分钟,一张椅子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把这份烛光晚餐安安稳稳地吃完了。
蜡烛燃过一半,裴逾珩起身,牵住靳容的手。
“接下来,”他把声音放得很低,“是惊喜。”
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靳容的“毕生演技”迎来了期末大考。
满床的玫瑰花瓣,粉的红的,铺得层层叠叠;空气里是花香混着熏香;床头灯调成了暖到发昏的光。
裴逾珩准备的应该不止这些,床头柜上还摆着一瓶没点过的蜡烛和一小束扎好的玫瑰。靳容余光扫了一眼,心想这人果然把什么都想到了。
他酝酿了一秒钟,给出了影帝级的反应:“哇。”
“……”身后的裴逾珩沉默了片刻,“你就没有别的台词了?”
“哇哦!”靳容从善如流地升级了一下。
裴逾珩:"……"
算了,差不多得了。
接下来,就不需要台词了。
吻落下来的时候,花瓣的香气涌了上来。边吻边退,边退边倒,两个人一起陷进那片粉红花海里。
花瓣也不只是铺在床上当装饰,放在某些位置上,还被打造成了更锦上添花的效果,此处不能详说,总之当事人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再后来……
咳。懂的都懂。
只知道雪白的床单上,被玫瑰花瓣印出了深深浅浅的汁水痕迹。粉红的汁液在雪白上晕开,一朵一片,交相辉映,当下看去,竟像一幅即兴的艺术画,漂亮得不像话。
至于之后的清理,就交给洗衣机去苦恼吧。
人类只负责风雅。
靳容在某个间隙里,开始捣乱。
裴逾珩是个偏秩序型的人格。在别的事情上,他可以把计划打乱、重组、临场应变。
但在这件事上,他似乎总是想把步骤走完。他在心里大概排过一个顺序,每一步都对应着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而靳容偏偏在这个晚上格外有玩心。
裴逾珩说“等一下,应该先……”的时候,靳容凑过去亲他的下巴;裴逾珩说“接下来……”的时候,靳容伸手去解他衬衫剩下的扣子。
裴逾珩说“你让我把流程……”的时候,靳容翻了个身,把他压在下面,然后停下来看着他。
裴逾珩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靳容低头看着他,说:“流程是第一次的流程。第一次的时候,你哪来的流程?”
裴逾珩被他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找不出话反驳,耳朵尖又红了。
靳容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出了声。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裴逾珩的额头上。
“好了。”靳容说,“不闹你了。”
裴逾珩于是吻上靳容的嘴角,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靳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中场,靳容喘匀了气,撑起身子低头看人。
“裴逾珩。”
“……嗯。”
“刚才在餐桌上,你跟我说的什么来着?”
裴逾珩眼睫动了动,隐约察觉到了危险:“……按流程走。”
“对,按流程走。”靳容笑得意味深长,“那我可要说了啊,按流程的话,今晚可是‘第一次’。第一次,不应该熟练,应该生涩才对呀。”
"……"
“可是某人刚才,”他慢条斯理地补充,“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似的。小逾学长,”他凑到对方耳边,压低了声音,“是不是天赋异禀呀?”
裴逾珩:“我——”
“第一次就轻车熟路,天赋异禀。”
“那是因为——”
“第一次就面不改色,天赋异禀。”
“你听我说,”
“第一次还知道哪里舒服,天赋异禀。”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年留下来的老梗,靳容偶尔就爱装成学弟的样子,一口一个“学长”地喊他,通常没什么好事。
裴逾珩每次张口接戏,话头都精准地被堵回去。堵了三五回,他终于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反击:
“不是,明明是你!被你弄得那么熟练的吗?!还好意思借此来作弄我,调皮的混蛋!”
“哦?”靳容挑眉,“恼羞成怒了。”
“你,”
“好好好,不逗你了。”靳容笑着投降,重新俯下身,“我家小逾学长,当然是天赋异禀。眼光更是尤其好,这么早就看上我了。”
裴逾珩被这套逻辑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用行动表达抗议。
然后,行动进行到一半,靳容的手肘硌到了什么。
“什么呀。”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来一个小盒子。
打开,一条酒红色的领带,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颜色正得像杯中晃荡的红酒。
也跟裴逾珩早上装扮那条同款。
“这是……”
“惊喜里的礼物。”裴逾珩的声音有点闷,“本来说好,最后再给你的。”
靳容捏着那条领带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打开:
一条墨绿色的领带。
两个人,四目相对,同时沉默。
“……心有灵犀。”半晌,靳容拿起两条领带,让它们搭在一起。酒红与墨绿交缠在一处,一深一浅,一艳一沉。
“看,”他说,“像玫瑰花瓣,和花叶的颜色。”
裴逾珩看着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领带,失笑:“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猜。”靳容不答,话锋一转,眼睛亮了起来,“不过既然你都送给我了,那岂不是,可以由我来支配?”
话音落下,他手上的动作很快,那条酒红色的领带已经绕上了裴逾珩的手腕。
裴逾珩明白了,但他犹豫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又硬生生忍住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来,这样束着双手的姿势,让他没有安全感。他不太愿意。
“不喜欢?”靳容立刻察觉了,停下手。
“……嗯。”
“那算了。”靳容从善如流地松开些,转而引导那双手,“这样呢?”
于是那双刚才偶尔忍不住乱动、乱抓的手,改为环过靳容的脖子,十指在他颈后交扣。
这个姿势说起来其实挺别扭的,胳膊架空着,坚持一会儿就会酸。
但更贴近。
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近得每一次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本来狂乱的节奏,就这么温柔了下来。
靳容偏过头,在裴逾珩的侧颈上亲了一下,裴逾珩的手臂收紧了。
慢下来之后,反而尝到了别一番风味,像把烈酒换成了温过的清酒,后劲绵长。
又或许正是因为节奏温柔,消耗的体力不算多。一轮中场歇息时,裴逾珩缓过劲来,忽然翻身,伸手拿过了床头那条墨绿色的领带。
“那这样,”他捏着领带的一端,慢条斯理地开口,“这条是你送我的,不是也可以由我支配吗?”
靳容挑了挑眉。
“可以啊。”他点头,饶有兴致地抱起手臂,“我倒要看看,小裴总想干什么。”
下一秒,他被推倒,靠在了床头。
墨绿色的领带覆上来,蒙住了他的眼睛。
世界暗下来的瞬间,其他感官忽然被放大了,呼吸声,心跳声,以及对方刻意放缓的、近在咫尺的气息。
“裴逾珩?”靳容在黑暗里轻笑,“属性可没变啊。”
“我知道。”裴逾珩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低的,透着一股平时少见的、有恃无恐的坏劲儿,“但是节奏主导,今晚得听我一回。”
顿了顿,他俯身贴近,唇几乎贴着靳容的耳廓:
“现在知道怕了?”
“……学长这话说得,好像我刚才很怕似的。”
“嘴硬。”
“还有就是,刚才某人不是一口一个‘天赋异禀’吗?”小逾学长哼哼两声,“你这么说我,那我可得坐实了。
“一会儿,好好拿捏你一下。”
"……"
黑暗中,靳容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当前形势:眼睛被蒙着,主动权没了,对方还新仇旧怨一起算。
然后他当机立断,火速改口,切换成了此情境下的最优解,装可怜。
“小逾学长。”靳容把声音放得又软又可怜,掐着恰到好处的调子,“手下留情,明天还要早起的,学长饶命——”
“晚了。”
闹归闹,闹了几轮下来,两个人的体力终于见了底。
简单清理过后,谁也没力气再多说一句废话,相拥着钻进被子,很快沉进了黑甜的梦乡。
只是他们谁都不知道,这个晚上,他们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