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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三十章

大概是周末过得过分充实,前一天晚上两个人胡闹到很晚。

周一早上,裴逾珩差点误了大事。

前一天晚上两个人闹到很晚,具体多晚不必细说,总之靳容睡回笼觉睡到日上三竿。

而裴逾珩被闹钟从睡梦里拽起来的时候,离九点半的重要会议只剩四十分钟。

他洗漱穿衣一气呵成,抓起外套出门前还被靳容迷迷糊糊抓了一下手腕:“几点了?你行不行啊?”

“行。”裴逾珩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睡你的。”

结果是险险赶上,代价是仓促下总会出错。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裴逾珩翻公文包时脸色一变——

一份关键的补充协议落在了家里,大平层书房的桌面上。那是今天要给律师过目的东西,涉及未披露信息,没有存进云端。

他走出去,压低声音打电话。

“醒了?”

“嗯,”靳容的声音懒洋洋的,“刚醒。你到公司了?”

“到了。容容,麻烦你一件事。”裴逾珩语速很快。

“书房桌面右上角,蓝色封皮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拍给我,每一页都要拍全,光线对准一点,律师等着要。”

“稍等。”

靳容趿着拖鞋进了书房。文件就在桌面右上角,蓝皮,一页不少。

他举着手机一页页拍完发过去,打字问:【OK不?】

那边很快回:【好了,谢谢。中午想吃什么,我带回来。】

【我随便,看你。】

事情本来到这里就结束了。

靳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转身要走,目光扫过书桌底部,停住了。

裴逾珩的书桌是老式的实木大桌,带一排抽屉。

最下面那层,没关严实,露出一条黑黑的缝。

大概是早上走得太急。靳容想都没想,弯腰伸手,顺手往里一推,想帮忙关上。

也不知道是滑轨太顺还是他手上没数,这一推用力过了,抽屉“哐”地弹了回去,又因为阻尼晃出来半截。

——而抽屉里侧居然还藏着一格内柜,这么一撞一震,内柜的门开了,什么东西从里面滑出来一角。

纸质的,白色的,一角。

靳容本来已经直起身了,目光落上去,又停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的边缘,照片上有一截很眼熟的、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连帽衫。

他留学第二年有一件这样的卫衣,材质太舒服了,穿得快旧了也没舍得扔。

……哦?

靳容蹲下去,把抽屉重新拉开,取出内柜里那个纸盒。盒盖没上锁,一掀就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

最早的那一批明显更旧一些,照片的质感也不一样。

第一张,就是他。

照片上的他站在国外那所大学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穿的就是那件浅灰卫衣,低头在包里翻东西,侧脸被抓了个正着。

拍摄角度很远,是长焦从街对面拉近的,画质谈不上好,但五官清清楚楚。

照片背面没有日期,可靳容记得那件卫衣的服役年限,留学第二年,七年前。

他又抽出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画展门口排队的他,街角咖啡店窗边看书的他,在河边写生的他,蹲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地铁站里打哈欠的他,毕业典礼上穿着学位服、笑得没个正形的他——

一张,两张,十几张,几十张。

一张一张,一年一年。他在国外的每一天,都被这些照片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轨迹。

靳容保持着蹲姿,一张张翻过去,越翻越安静。时间在照片里往后走,他的发型都换了三茬,穿衣风格从乱穿混到还算会穿。

城市换了一座又一座,搬过几次家,每一次都有对应的照片。

唯一不变的是拍摄者与被拍者之间的距离——远远的,隐蔽的,隔着人群、隔着车流、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没有一张是正面的对视,每一张里的“他”都不知道镜头存在,都在专心做自己的事。

这就是之前裴逾珩半真半假交代过的“私家侦探”吗。

靳容记得当时自己听到时还笑他脑子有病,花这种冤枉钱,后来这事揭过去了,他也没放在心上——他以为顶多是婚前查底细的延续。

可这批照片的时间跨度,不是“查底细”能解释的。

从七年前,一直到最近。婚后都没断。

……这哪里是查底细,这是惦记了七年。

靳容蹲在书桌前,把最后几张照片理好放回去,动作很轻。

他脸上没什么怒气,真没有。

也谈不上害怕这类负面情绪,就是觉得,哎,这人,真是。

第一反应是有点想笑:这个人,能在谈判桌上眼不眨地做局拆分股权,转头在书房最底下的抽屉里藏了这么一盒“思念证据”,跟小学生把糖纸夹进课本里有什么区别。

接着,是心口某个地方被轻轻烫了一下。

七年,他一直以为他们的故事是这样的:年少初识,一段不深不浅的前缘,萍水相逢,善意的交集;多年后重逢,各取所需的联姻;

然后才在朝夕相处里,慢慢从了解转变,好感,然后是爱。进度条对称,全程双向。

原来不是。对方的起点,比他以为的远远更早。早在他对这个人还没有超出友情想法的时候,人家已经把他装进抽屉里。

原来在他毫无知觉的那些年月里,有个人隔着一整个太平洋,一张一张地收集他的影子。

“……呆瓜。”靳容低声骂了一句,语气软得一塌糊涂。

心情是一种很怪的混合物:三成好笑,三成觉得可爱,还有四成,是心里某处被熨过的暖,不太烫,就是很熨帖的那么一种,被在乎得很具体的实感。

他把照片原样放回,抽屉推严实,这次推得很小心。抽屉慢慢地滑进轨道,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然后他坐在地毯上待了一会儿,开始琢磨晚上该怎么“开庭”。

——琢磨的主题不是“怎么兴师问罪”,而是“怎么把这个人钓到自首”。

晚上八点半,裴逾珩到家。

他把答应带回来的那家餐厅的菜一样样往外摆,摆到一半,察觉出不对,靳容今晚太安静了。

不闹他,不缠着他讲会议八卦,就坐在餐桌对面,支着下巴看他,眼睛里有种猫盯住猎物前的、慢悠悠的兴味。

裴逾珩的筷子停了停:“怎么了?”

“没怎么。”靳容开口零帧起手,“照片怎么回事啊,裴总?”

“……你去过书房了。”

“你让我去的呀。”靳容慢悠悠地说,“拍完文件,你抽屉没关严。我帮你关。”

裴逾珩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关好,弹开了。”靳容继续,语速不紧不慢,把因果交代得清清楚楚,“里面的柜子震开了,露出一个纸盒。我看了看。”

餐厅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靳容看着裴逾珩。

他看见这个人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喉结动了动,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

不是被撞破隐私的恼羞,更像某种更深的东西:藏了太多年的、见不得光的指望,忽然被拖到灯下,主人自己先慌了。

裴逾珩心里飞速过的,不只是被发现的窘迫,是恐惧——很具体的恐惧。那些照片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偷拍,监视,偏执,病态。

任何一个正常词都够格。他见过世面,知道这种事被摊开之后,通常通向什么结局:厌恶,疏远,然后是那个人收拾东西离开这间房子的背影……

“那些照片,”裴逾珩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也沙哑,“我本来打算自己告诉你的。”

“哦?打算什么时候?”

“……找个合适的时候。”他顿了顿,还是放弃了迂回,把筷子放下,坐直了,用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平静看着靳容,“大学那年我托人查过你的近况,后来这件事没能停下来。我知道这样不对……你要是觉得——”

靳容看着他。

裴逾珩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的线条收着,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东西。

他平时那股从容和笃定,这会儿收得干干净净。他整个人像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在巷子里被堵住的少年,背靠着墙,等着别人决定他的命运。

不,也不一样,那时的他不是认命,是蛰伏,而现在的他却心甘情愿。

靳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颊。

裴逾珩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我觉得,”靳容抬起一只手,打断,表情严肃,“你雇的这个私家侦探,有些地方拍得不行啊。”

裴逾珩没反应过来:“什么?”

“这把我都拍丑了。”靳容说,“有几张那个角度,刁钻的镜头,光也没有,我脸都变形了。”

“尤其是这张,拍得也太丑了。什么角度,把我脸拍得扁扁的。”靳容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正是毕业典礼那张的翻拍,他下午顺手拍的。

“还有河边写生那张,我头身比都不对了。这什么水平?人都扁的了。你花了多少钱?我要是甲方我都想退款。”

裴逾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脑子好像卡了一拍,跟不上靳容的话。

他以为靳容会生气,会觉得他变态,会觉得他可怕。他做好了被质问、被厌恶、甚至被要求分开的准备。

但靳容说的是,照片拍得不好看。

下意识在心里组织语言,替那位侦探喊冤。人家毕竟是私家侦探,不是摄影师。以不被发现为第一目的,隔一条街用长焦拍的,能拍到就不错了,这个清晰度已经很敬业了,还能要什么头身比?

但这话他没敢说。说出来,好像他更在意的是“怎么把人拍好看”而不是“找人偷拍”本身,那这事儿就更洗不白了——虽然本来也没法洗白。

裴逾珩把辩解咽了回去,一言难尽地沉默着。

最后他抿住嘴,艰难地选了个安全答案:“……回头我换一个。”

“换一个?”靳容眉毛一挑,“你还打算续费呢?”

“不、不是,”

“逗你的。”靳容终于绷不住笑了。笑完,他收起那副没正形的表情,把手机扣在桌上,认真看他,“小逾学长,我没有生气,真没有,你信不信?”

裴逾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确实没有怒气,没有嫌恶,甚至没有一丝勉强。

他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我就是有点想笑,”靳容说,“又有点感慨。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咱们俩是中间隔着一场交易,后来才慢慢处出感情来的。”

“结果呀,我留学第二年在图书馆门口翻包的时候,你的人就在对面街上蹲着了。七年前了,小裴总。”

“七年零四个月。”裴逾珩低声更正。

“……你还记这么清楚。”

“嗯。”

“既然你能找到我的联系方式,那你以前怎么从来不说?”

“说什么?”裴逾珩垂了下眼,“隔那么远,说了,也只会变成两个人的负担。”

靳容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把那点酸意咽下去,换了副轻快的腔调:“行吧,这个事我认了。但我有个意见,很大的意见。”

“你说。”

“你想要我的照片,”靳容一字一顿,“直接问我本人,不就行了吗?”

裴逾珩怔住了。

“这样,我们定个规矩。”靳容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眼睛亮亮的:

“以后你想看到我了,就发一张你的自拍给我,我也要看你。不许糊弄,不许拿办公桌一角充数,要拍脸的那种。你发一张,我就回一张我的。一来一往,互换。”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不能光你有我的照片,我也想看到你啊。”

裴逾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那些隔着时差的深夜,那些只能在照片上看到的模糊侧脸;那些不敢打电话、不敢发消息、连“思念”两个字都嫌奢侈的年头——他曾经以为,那种只能看照片的酸涩,要跟着他一辈子了。

而现在,照片上的人就坐在他对面。鲜活的,炽热的,眉眼弯弯,正在理直气壮地跟他讨要自拍。

原来酸涩是会被对等的思念冲淡的。

原来一个人守了七年的独角戏,可以在某顿晚饭桌上,变成两个人的合唱。

不是原谅,也不是容忍,是补位。用双向的在乎,把单向的酸涩冲掉。

抽屉里那些照片,是他一个人单恋时期的日记:他在地球这一端,看那个人在另一端晒太阳、看书、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看得到,够不着,连一句“我在想你”都不能说。

那种滋味,他咂摸了七年,从没跟任何人讲过,也以为这辈子没有讲的机会了。

而现在,那个人坐在他对面,用一副谈生意的口吻说:以后想看就直说,我发给你——顺便,我也想看你。

喉咙那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不稳,“成交。”

“那现在就履行合同。”靳容当场举起手机,“自拍一张,发我。”

“现在?”

“就现在,合同精神懂不懂?”

裴逾珩认命地拿起手机,对着自己按了一张,发出去。几乎是同时,手机“叮”地一声,靳容回了一张自己的:头发乱糟糟,还穿着睡衣,背景是餐桌,咧着嘴笑。

“这张,”裴逾珩挑剔道,“光线不好,没你本人好看。”

“彼此彼此,”靳容说,“你那张绷着脸,跟通缉照似的。”

“……重拍?”

“重拍。”

那天晚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里多了十几张“双方均不达标”的自拍,一张比一张不正经。最后一张拍进了半桌没动几筷子的菜,和两张笑得没了形状的脸。

夜里关灯前,裴逾珩仰面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靳容。”

“嗯?”

“以前那些年,”他斟酌着词句,“其实不算好受,我一直以为那些事会一直硌在心里。”

“现在呢?”

“现在觉得,”裴逾珩想了想,“那些都像前传,正文是从你和我结婚那天开始写的。前传再孤独,也是为了把正文送到我手上。”

黑暗里,靳容没说话,往他那边挪了挪,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那正文打算写多长?”他问。

“写到写不动为止。”裴逾珩说,“而且我可以剧透保证,越写越甜。”

“啧。”靳容在他肩窝里笑出一声,“替当年那个不敢出声的小逾学长委屈呢?你都把我追到手了。倒是你,以后再想看我,记得走正规渠道。”

“什么渠道?”

“本人,”靳容拍了拍自己胸口,“营业时间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

裴逾珩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肩膀传过去。

靳容又说:“在国外拍了那么多张,那些照片里的地方我都去过,但我觉得那些地方也应该有你才对。下次你跟我一起去看,我站在那,你亲自给我拍。这次拍好点。”

“好。”他说。

靳容伸手,把他拉过来。裴逾珩靠在他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颈窝。靳容的手放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按着。

“我以前觉得,”裴逾珩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可能会觉得我很奇怪。会觉得我有病。”

靳容说:“是挺有病的。”

裴逾珩的肩膀僵了一下。

靳容又说:“但那样我也有病。我也想知道你在国外那七年是什么样子的。你那时候在做什么,身边有什么人。你发给我,我也发给你。这才公平。”

裴逾珩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靳容的眼睛很亮,很坦荡。裴逾珩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过去那七年里所有隔着屏幕和照片的想念,都在这一刻找到了落点。

他以前只能看照片。现在他可以站在靳容面前,让他也看见自己。

那些照片里的日子已经过去了,那些隔着距离的想念也过去了。

从许久之前开始,他早就不用再隔着镜头看靳容了,因为镜头的那一端,对方也会投来只注视他一个人的目光。

裴逾珩重新靠回去,把脸埋在靳容的肩窝里。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勾住了靳容的手指,握得很紧。

靳容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反握住。

伸手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指尖在那人后颈上轻轻捏了一下。

裴逾珩舒眉软眼:“晚安,我等了七年的爱人。”

“……这句不算,重来,太酸了。”

“已经说出口了,不接受退货。”

窗外夜色很好,大平层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一句没头没尾的闲话,把夜色填得很满。

黑暗里,裴逾珩笑了一下。

单恋时候的酸涩,那些深夜数金币一样的、独自回放的日子,原以为会跟着他一辈子。

可现在再看,它们好像都退了色,成了某种“前传”,是这一段故事开始之前的铺垫。

因为结局是好的,那些苦的占比就降了下去,降成一味提味的引子,衬得现在每一天的甜,都更甜。

往后,占据他心神的,会是现在和未来的日子。而未来的日子,按这个人一贯的口气:

“会越来越甜,越来越好。”靳容替他说完了这句话,翻了个身,把手臂搭过来。

往后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日子。以前干瘪的日子会在记忆里慢慢退后,缩成薄薄的一页;而往后的日子,会一天一天,越来越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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