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燕京妆华录 > 第38章 铁证(中)

第38章 铁证(中)

御书房外正下着鹅毛大雪,朱红琉璃瓦的宫城瞬息间化作一派“雪照琼窗玉做宫”的景象。雪寂寥地落下,声音裹带着泠泠的冷,仿若先皇后在天上恸哭着英年早逝的遗憾与凄楚。

内侍监去瑶华宫传旨后,约莫小半炷香的工夫,御书房外便传来了环佩轻撞的银铃声响。黛青棉帘被宫女掀开,随之,夏炤晴莲步凌波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烟红色的宫装,因为是被萧泽珩急召至御前,所以未带上负责撑伞挡雪的侍女,肩头还残留着灰白的雪晶。

当她进殿后,身上的残雪迅即被地龙的热气所熨开,泅在烟红宫装上,像是结了一块块的血痂。

夏炤晴仪态万方地向萧泽珩行了个常礼,声音婉转如常,丝毫未被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所影响。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苏湫棠绰立于殿中,眼里充斥着对夏炤晴的深恶痛绝。她与夏炤晴四目相对,目光交汇的一息间爆发出沸腾的能量,似烧红的木炭撞上淬炼完毕的钢刀,在刹那间迸溅出猛烈的火花。

苏湫棠瞵睨着夏炤晴,往日的夙怨一幕幕在眼前上演:初进宫时,夏炤晴虚情假意送自己豆绿锦缎,借此设局,引诱自己踩入陷阱;之后更变本加厉,大肆散播“突厥细作”的谣言,害自己陷于缧绁。桩桩件件算下来,她与夏炤晴已是弗共戴天。

今日,她苏湫棠要亲手把这张和婉可亲的面具撕扯下来,将夏炤晴面具底下可怖凶狠的獠牙公之于众。

萧泽珩整衣危坐于紫檀书案后,他没有寒暄,而是单刀直入话题,声音冷冽得像御书房外被暴雪覆盖的琉璃瓦,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的威厉:“夏昭容,苏婕妤指认你谋害先皇后。朕今日宣召你前来,就是让你们当堂对证。”

苏湫棠面向夏炤晴,从先皇后打小有心口疼的毛病开始,讲到嗜甜如命导致血液黏稠,再到熏香中掺入法兰西香水,酒精通过高温挥发刺激心脏。她字字珠玑地论述着推理的观点,像一把解剖刀,一层层地剖开那桩被尘封已久的疑案。

而后薇露又站了出来,众目睽睽下指认是受夏昭容的指使,才冒险调换先皇后宫中的熏香,对既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萧泽珩则一声不吭地坐在紫檀圈椅上,目光巡睃着夏炤晴,仿佛在盘剥一件看透了的假古董。

夏炤晴面不改色地听完,那双秋水含波的双眸底下隐匿着深不可测的冰山——她是真的没有预料到,苏湫棠不仅破了“突厥细作”的流言局,而且还顺藤摸瓜,查到了当年,自己费尽心思设计的先皇后之死的线索。

不过苏湫棠推理的再真实,也只是揣测,真正棘手的还是薇露这个人证。

她极力地镇压内心的焦灼,解析着场上的局势:眼下的形势虽对自己不利,但好在苏湫棠只有人证没有物证,自己仅需咬死没有物证的漏洞,那么一切都无法核实。同时还能趁机移祸江东,指责薇露是受苏湫棠的唆使在御前告黑状。

夏炤晴谋划好一切说辞后,不以为然地蔑过苏湫棠,清亮的声音似击打着扬琴:

“苏婕妤说的这些,臣妾听着倒是新鲜。至于薇露这婢子对臣妾的指摘,更是无从谈起。臣妾自先皇后在世时,便尽心尽责地辅佐太后管理宫务。先皇后有时候过于仁慈,臣妾协理宫务是比先皇后更为严苛。许是这样薇露就恼恨上臣妾,今日不知受了谁的挑唆,跑来圣上面前攀诬造谣。臣妾平白被人泼了一身的脏水,真真是有冤无处诉!”

她说到“有冤无处诉”的时候,便举起左手的宽广大袖掩面,衣袖后面隐约传来凄凄惨惨的凝噎声。

随之,夏炤晴取出衣袖里的锦帕,拂拭去眼周的零星泪痕,道貌岸然地申斥苏湫棠:“至于熏香里掺了酒,本宫就更听不懂了。法兰西香水是皇上赏赐的,满宫皆知这是圣上对本宫独一份的殊荣。苏婕妤借着赐下的圣物大做文章,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却拿不出任何证据表明熏香里的酒精源自香水本身。还联合薇露诬告,给本宫扣上毒害先皇后的罪名,简直是居心不良!”

夏炤晴驳斥完苏湫棠的论证后,旋即跪下身去,裙摆如同雾霭般在金砖上弥散开来,言辞间满含义正词严的底气:“臣妾在东宫时便奉于圣驾左右,经年累月熬到二品昭容之位。臣妾自入宫以来恪守女德,一心只系于侍奉主上,从无图谋不轨之心。苏婕妤大费周折地污蔑臣妾的清誉,实乃包藏嫉恨,妄图取而代之。皇上切勿凭信她的一面之词,臣妾若真的有罪,苏婕妤大可拿出罪证来证明;若是拿不出证据,臣妾便要问问苏婕妤以下犯上,圣上该如何处置?!”

夏炤晴砌词捏控的诡辩令苏湫棠叹为观止。她虽早已设想到夏炤晴会咬死“没有物证”这一条,但没预知到夏炤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抓住“没有物证”的依凭编造出各种利己的话术。

对方先是故作姿态地自证清白,然后夸大没有物证混淆视听,将被指控的罪状降格至私人恩怨的层面。还反将一军在萧泽珩面前说所有的推断,全是对她无中生有的嫉恨。

夏炤晴敢这么猖狂地颠倒是非黑白,无非是笃定调换的熏香已经被处理干净了。而苏湫棠手里除了薇露这个人证,再无半点能扭转乾坤的筹码。

苏湫棠没有被夏炤晴牵着话题走,她调皮地模仿着夏炤晴日常那副假面,皮笑肉不笑地道:“夏昭容说得极是,断案办罪,自然讲究落手成证。这第一个物证嘛——便是昭容宫里的那瓶法兰西香水。”

言罢,她神色恭敬地看向萧泽珩,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严谨、缜密的推敲和多方印证:“法兰西香水不同于中原传统的花露和熏香,它的基底不是天然花草,而是从烈酒中高度提纯的酒精。酒精挥发时气味浓烈刺鼻,但香水的花香、草木香恰好能掩盖酒精的刺激性气味。夏昭容平素惯于将香水当成花露使,所以她身上的香味总是浓烈馥郁,隔着一张石桌都能闻到。若是寻常花露这般用量,能保持香气数日不退,可夏昭容的香水偏偏不会。”

苏湫棠语气止顿了一下,用手扇了扇殿内空气中繁杂的香气,“酒精挥发得快,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上浓烈的香气便会散去。这正是夏昭容选择用香水的高明之处。纯酒精气味太冲,先皇后一闻便知;可香水混在熏香里,谁也闻不出异常。但昭容唯独漏算了一件事——酒精混和熏香在殿内燃烧,反而更容易被身体所吸收。先皇后宫中的女官韵霜可以作证,殿里的熏香闻久了便昏昏沉沉,连先皇后自己也觉得胸口闷堵,头重脚轻。这正是酒精通过高温挥发,被吸入肺腑后的典型症状。”

“这些论证说到底,只是苏婕妤无凭无据的揣测罢了。”夏炤晴出言打断,音量未变。可苏湫棠分明瞧见,她那削葱根似的小指戴着的银胎镶点翠护甲,在衣袖下无意识地磕碰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苏婕妤说本宫的香水含烈酒提纯的酒精,本宫不否认。但阖宫上下含酒精的东西多了去了——太医署有外治的药酒、内务府有生助漆料的松脂,哪样不含酒精?苏婕妤凭什么论断熏香里的酒精,一定是本宫的香水?”

夏炤晴的临时发难并未扰乱苏湫棠的节奏。因为苏湫棠知道对方的如意算盘,她这样讲无非是在掩人耳目。先一口咬定“没有物证”,然后将嫌疑往别处引,企图让这条证据链出现一丝裂痕,再沿着这丝裂痕把整个案子撕开一道口子。

苏湫棠甚至能察觉到夏炤晴在说这些话时,目光还游离在萧泽珩身上,一并计算着还有多少底牌可以动用。但她不会再给夏炤晴任何机会了。

“夏昭容此言差矣。寻常的药酒也好、松脂也罢,它们虽有酒精,但气味浓烈刺鼻,怎能混入先皇后日日所用的熏香?唯有娘娘的香水,酒精被未知的复合型香气所掩,才能神不知鬼不觉。”

夏炤晴闻及“未知的复合型香气”,大袖里的指尖如弹簧般抖索了一下。她即刻沉淀内心的慌乱,其后便提出异议:“纵使熏香里混入了香水,可先皇后之死连太医都摸不清头绪。太医也不曾断言酒精能通过熏香被吸入,进而损伤五脏六腑。苏婕妤的医术难道胜于太医不成?”

苏湫棠并不急着辩证,她昂起下巴,藐视着夏炤晴,“夏昭容出身显贵,怎会知晓百姓的疾苦?臣妾有去过京中酒坊,酒工的鼻子都是红彤彤的、长满麻点,民间的郎中管这叫‘酒糟鼻’。这是因为工人们长时间吸入酒精蒸汽,才落下的病征。夏昭容你自己孤陋寡闻,可别牵连太医署的太医给你垫背!”

“说千道万,只要没有实证,就纯属是对本宫欲加之罪!”夏炤晴依然心存侥幸,一口咬定苏湫棠拿不出凿凿的凭据。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薇露闻及此处,也开始垂首沉思起来,似乎想起了一件重大的要事。苏湫棠留心到薇露的异样,殷切地对她道:“薇露,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自有圣上为你做主。这也是你向先皇后赎罪的唯一机会,一定得好好把握住!”

薇露受到苏湫棠的鼓舞,立马在金砖上重重叩了个头,额角磕得都青了一块,“奴婢当年替夏昭容调换熏香时,怕有朝一日夏昭容翻脸不认人,自己也会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所以将夏昭容给的熏香偷偷藏了一匣子,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同乡保管。这个同乡也是先皇后宫中的旧人,后来被发落到了掖庭。奴婢被太后救下时,当即向太后禀明了此事。太后随即命莫姑姑去那同乡处取回了匣子,这些年一直妥善保管着。奴婢当初留这一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向圣上痛陈罪行。”

薇露的话音刚落,犹如一记天雷贯穿云霄。夏炤晴猛地扭过头,那双向来水波不兴的翦水秋瞳骤然嗔视,眼里第一次迸裂出不可置信的恐慌!

令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在自己眼里卑微如蝼蚁、三言两语就能被轻易挑拨,出卖主子的薇露,居然在替她卖命之时还预留了后手。

这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宫女,竟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她毁灭性的打击。

“你胡说!”夏炤晴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和风细雨,带上了破裂的颤音,“你分明是在红口白牙诬陷本宫!究竟你是收了苏婕妤的多少好处,胆敢在这里血口喷人!”

“后宫中论收买嫁祸的功夫,谁又能比得上昭容您的炉火纯青呢?!”苏湫棠玩味地看向夏炤晴,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意。

接着,她的语气犹如一把匕首,斩钉截铁地捅穿夏炤晴最后的防线:“薇露留的这招后手,让您的计画出现了一道永远也堵不上的缺漏。夏昭容你机关算尽,可曾想过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逼急了的兔子尚且咬人,何况是个被你当成棋子,用完后便踹进绝路的宫女?!她受你指使做亏心事的时候就有所预感,事成之后肯定会被昭容你卸磨杀驴,她必须为自己留条后路。”

夏炤晴忿忿地瞪眡着薇露,似乎还欲再为自己辩解下去。但铁证如山,所有的强辩都显得苍白无力,她未说出口的话只得硬生生地往肚里吞。

她试图再度端正好仪态,挂上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孔。可撑在金砖上的十指突然不受控制地发颤,护甲拍击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一只被困在铁笼里的鸟,疯狂地撞击着铁栏,却怎么也冲不开被囚的牢笼。

萧泽珩当即命人去宁寿宫取来证物。少顷,内侍监双手捧着一只旧得掉了漆的木匣子走进殿中。匣子上满是岁月的划痕,铜扣已经生了绿锈,显然是一件经年久许的旧物。

内侍监打开匣盖,里面铺着发黄的白布,布上躺着几枚颜色已经黯淡的香丸。那香丸虽已陈放多年,但凑近了闻,依旧能嗅到一丝淡淡的的、不同于寻常熏香的异味——不是檀香的沉稳,不是龙涎的庄重,更不是甘松的清甜。

而是一种甜腻、又混有草木清芬的花香。像是经历了漫长寒冬的沉淀,在初夏盛开的绚丽花海,带着一股不属于中原大地的异域气息。

苏湫棠用手指轻拈起一枚香丸,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香丸的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颜色从原本的深棕风化成了浅棕,边缘还有几道微小的纹路,好似被时光封尘了许久的蜜蜡。

她将香丸凑到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地将气味往鼻腔里嗅闻。那微弱的香气在她灵敏的鼻子里迅速扩张,直上颅顶,在她脑海中炸成一片绚烂的星云。

苏湫棠想起了初次见到夏炤晴之际,对方身上那股似花香般馥郁,又带着草木香调的繁杂香气,她那时还百思不解香味的原料到底为何物。

后来夏炤晴在浮碧亭中卖弄香水,她虽明晰了香气的源头,但心里却嘲笑着夏炤晴的无知。毕竟这东西在现代商场里陈列得满目琳琅,只有夏炤晴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古人,才会把舶来品当宝贝。

而今,她通过这小小的一枚香丸找到了符合香气特征的香材,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组装成了完整的图案,严丝合缝,毫发不爽。

苏湫棠猛然睁开双眼,目光如刀锋般犀利,她言之有据的判定一出,殿内一片哗然,“这熏香里有一股花草异香。不是中原的兰蕙桂芷,也不是京城坊市上出售的常见香料。这个气味是来自薰衣草,独产于西洋的法兰西,在中原根本没有种植。”

她将香丸呈在萧泽珩的紫檀书案上,提出的建议皆成钢钉,狠狠地钉在夏炤晴的心口上:“皇上可以立刻通传少府监的合香师来甄别——法兰西进贡的香水是否含有薰衣草成分?以及香丸上的薰衣草气味,是否与香水中的薰衣草如出一辙?若是两相吻合,便能落实先皇后熏香中的酒精和薰衣草,是出自于昭容娘娘独有的法兰西香水。”

夏炤晴还未来得及作答,苏湫棠便迅猛地抢过话头,语速急促而密匝,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宫中无人不知夏昭容对这香水宝贝得不得了。连装有香水的螺钿黑檀盒的锁芯,都是纯银雕的西番莲。听闻夏昭容每次用完都将香水锁于盒内,旁人根本无法近身接触。”

苏湫棠回船转舵,乘势添了把火,“若是皇上派人去瑶光殿的后殿里搜一搜,定能找到那只螺钿黑檀盒。再唤瑶华宫中的侍女前来审问——这香水除了夏昭容自己,还有谁能碰得到?夏昭容既说薇露是被我收买教唆,那瑶华宫的宫女必然是向着自己主子,臣妾也想听听不同的供词。”

此刻,夏炤晴面如死灰,姣好的面容仿佛龟裂出一道细密的纹路。苏湫棠敏感地捕捉到对方情绪间的崩塌,她多年苦心构建的堡垒已被悉数瓦解,那副无懈可击的姿态底下,终于渗出了真实的恐惧。

苏湫棠知道,自己已经把尖刀刺进了夏炤晴最致命的软肋,等待她的会是罪有应得的惩罚。

萧泽珩静观全程,耳闻目睹薇露拿出铁证,苏湫棠趁势向他陈请第三方核验,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总算等来一位胆识过人的刀客,能帮他整治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他当机立断,即刻下令,口谕的每个字都外溢着帝王的雷霆之怒:“传朕旨意!第一队亲卫,即刻查封瑶华宫,搜出那只螺钿黑檀盒!第二队去少府监,传合香监作携档案当堂验香!第三队去掖庭局,调取出宫名册的原始档案!立刻去办,不得有误!”

“遵旨!”三队侍卫威严领命,靴子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殿外长廊尽头。

此时,殿内众人大气不敢出,萧泽珩负手立在紫檀书案前,背对着所有人,赫斯之威的剪影好比一张拉满的铁胎弓,随时都会射出惊心动魄的一箭。

夏炤晴瘫跪在地上,目光涣散地沉凝在砖面,身姿看似直挺不屈,但气势全无,整个人仿似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木雕,缄默得令人窒息。

苏湫棠目光沉然地望着那明镜般的地砖上,那一抹摇摇欲坠的烟红倒影,红宫装映衬在象征皇权的金砖上,像极了一页翻不过去的陈旧朱批。令她倍感唏嘘的是:后宫女性的辛酸血泪,从来都不是史官笔下的正文,至多不过是一笔带过的注脚。

古代历朝的男性掌权者,将女性圈禁于自己的后院,她们或聪颖过人,或娴静柔顺。可到最后,她们都被当权者利用“妒”的性格弱点,互相之间倾轧、残害,只为博取上位者那点稀少的垂怜。

夏炤晴机关算尽终败于天理昭昭,她的悲剧是咎由自取,亦是千百年来宫怨女子中一个凄婉的缩影。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