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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眼泪

“这是我和公主亲手设下的局。”

崔霁跪在云归面前,“我没有办法阻拦她利用你,便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带你逃离那个残酷的地方。”

“你虽是她的孩子,却和棋子没什么两样,你为什么还要站在她的身边?”

崔霁的眼中盈然着悲伤与愤怒,仿佛他才应该大声质问,为什么薛明月只对他生气,为什么只恨着他呢?

“你和公主有什么不同?不都是把我当作诱饵吗?”云归无奈道,“我恨你们,我恨你们可以了吗。”

“我全然地相信着你,可你是否相信我呢?”

“你若是相信我,就不应该用这样艰险的办法把我从长安带走。”

崔霁跪在云归面前,脸上的血色褪尽,他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手,却在碰到指尖的那一刻被云归用力甩开。

“明月奴,”崔霁低声祈求道,“为了让你幸福,我带你远离斗争,不好吗?”

“在这里不用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你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着,不会再被人当作棋子,连你自己的母亲也不可以。”

“为了你,我连家族的荣耀都可以不要,我只想让你和我好好地活下去。”

“难道你想要更多的东西吗?你也想要权力和地位吗?”

云归望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不死不休的执着,此前他很少见过崔霁有如此情绪满溢的时刻,即使是他将他压在身下狠狠贯穿的时候,崔霁的眼中也从未有过这样疯狂的欲念。

与崔霁眼中的狂热相比,云归忽然觉得心中一片冰凉,他是如此害怕别人用这样可怕的爱欲来对待他,也害怕别人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他身上。

他害怕这样的爱来得快也去得快,到时候崔霁若是后悔了怎么办,若是以后他把一切罪责都怪罪到云归身上,那样真的太难堪了。

云归叹息道,伸手扶起崔霁,“你和公主联手设局,顺势而为,因此自愿出局,我何尝不知道你是想带我逃离漩涡?”

“你害怕我被权欲侵蚀,让无数悲剧重演吗?可是你不要忘记,我们一开始的交易就是因你的欲望而妥协的,你现在和我说你改变了,我也很难相信你。”

“无论如何,我何尝不想和你一起?”

云归的眼神满是悲伤:“可我必须要让公主赢,她赢了我才可以活下去。崔霁,你明白吗?我不是不爱你,我们这样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逃开的,只有让我的母亲成为我最大的庇护,我和你才能真正地幸福。”

崔霁仰望着云归,宛如信徒仰视着神邸,“你这样爱公主,是因为血浓于水吗?即使她用花言巧语欺骗你,几次将你置身于陷境,你也对她没有一点恨意吗?”

“今生父母之恩,还不尽啊。”云归说出这句话时也有些愧疚,他对公主有如此真诚吗?那到底是求生的本能还是对亲情的依恋占据了上风,他自己也快分不清了。

但他还是选择站在公主这一边,如果崔霁爱他,哪怕不站在他的身边,也应该尊重他的选择,而不该屡次让他置身于陷境。

烛火在灯台上跳动,在墙壁上投落出两人僵持的影子。

崔霁缓缓站起身来,推开了窗子,戈壁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他再转过身来时,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从容。

“薛明月,”他的声音声音平静而郑重,“你还想回长安吗?还是就在沙州度过一生?”

薛明月看着崔霁那张在烛光下俊逸出尘的脸,心中又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在长安相见,马上之人从容不迫,仿佛世间万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那时便想,这个人一定很聪明,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

他知道崔霁是为他好,想要保护他,但这不是云归自己的选择,所以他不能接受这样强硬的安排,他必须要回到自己给自己设定的命格中去。

“我要回长安。”云归没有任何犹豫道,“我要帮助我的母亲。”

崔霁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的答案。

“是我自作多情了啊,竟然擅作主张,让明月奴白受了许多苦楚。”

“是我太过自负,总不把你说过的话放在心上,一意孤行,屡次将你置于两难之地。”

云归沉默地望着在他面前忏悔的男人,崔霁拉住云归的手,见云归没有抽手之意,继续道:“我会陪着你的,郎上河对我很是器重,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等我把这边的一切安排好,我便带你回长安。”

“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云归盯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但他有些绝望地发现,崔霁已经成为了他的一切,在这个世界里,除了他,好像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关心他。

“崔霁,我只有你了。”云归认命道,崔霁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边,声音微微发颤,眼中跳动着狂热与执着,“这句话我等了太久。”

崔霁加急处理了沙州边防部署的事情,便带着云归与阿祚等人一起踏上了回长安的路途。

此行依旧山高路远,云归心情凝重。官道上的黄沙戈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陇右的黄土丘陵,再然后是关中的沃野平川。

阿祚坐在马车里,总掀起帘子往外看,田垄间麦苗青青,炊烟袅袅,与沙州那一片苍茫的戈壁判若两个天地。

新乐公主到底还是挂念他们,想办法又让崔霁做回长安官。万骑营因为李芜造反一事一直神龙无主,崔霁再度归来,公主便顺势推举他肩负这一职责。

皇帝近来身体越发不好,脑子也不太清醒,已经将国事几乎都甩给了新乐公主与太子李苒,两人斗得水深火热,只等着分出胜负那一刻。

云归他们刚回长安没多久,边关急报便如雪片般飞入京中,突厥一部联合党项部落趁秋高马肥之际南下劫掠,沙州城外几处戍堡同时被袭,边关率部死守,折损了数百人才将敌军击退。

而更可怕的是,突厥各部这一次来势汹汹,不再只是掠夺物资,更有铁蹄南下之意,他们的大军在边境反复,意在直驱长安,郎上河为此多次发来求救,希望朝廷能拨冗更多的兵力和军费,以对抗周围异族。

朝堂上为此吵了许久,公主主和,太子主战,但最终皇帝拍板,要求增兵增饷,由郎上河统一节制河西诸军,抵御外敌。

禁军是万不能动的,但是兵马粮草从哪来了,河西已经刮无可刮,江南调兵又太远,只能从长安周围兵营调度,方才凑够了人数。

皇帝的旨意一下,崔霁也跟着在兵部忙了整整五日不曾归家。

云归和阿祚小茹一起住在府邸里,临行前薛家伯父托他将他的堂哥带上,引荐给新乐公主,云归便也顺水推舟,成全他们的愿望。

皇帝目前是偏向太子的政策,但为了平衡新乐公主,又选用了许多她推荐的将才,堂哥薛远泽虽然没能真的奔赴前线,却也在禁军中谋了个小职位。

云归对目前的生活并没有太多欣喜,他最近身体越发不好,小猫碧玺舔舐着他的掌心,见他还在发呆,干脆轻轻咬了他的手背。

云归方才回过神,却见崔霁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明月奴,”崔霁站在廊下,阳光从他身后洒过来,将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之中,“公主召见我们了。”

云归闻言,疑惑到:“她向来只找你,怎么会找我?”

但云归还是跟着崔霁去了公主府,一入厅堂,便觉气氛极为凝重。

堂中所有的窗都落了帘,只有正中央一张紫檀长案上点着两盏烛火,将围坐在案旁的四五个人影投在墙壁上。

新乐公主坐在长案的上首,她没有穿往日那些繁复华丽的宫装,只着一件素面石青色的窄袖长袍,面上未施脂粉,眼下有淡淡的青痕。

再相见时,她比云归记忆中消瘦了许多,唯有一双眼睛依然明亮。

“来了。”公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坐吧。”

云归在末席坐下,崔霁坐在他身侧,直到这时云归才看清了在场的人,薛远泽坐在对面,穿着一身禁军的玄色戎装,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按捺不住的亢奋与紧张。

另外几人云归也认得,有万骑营的副将,有南衙禁军的一位校尉,还有几位是他不曾见过的文士。

“吾儿。”公主唤道。

云归抬起头,对上了公主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烛光中看着他,像是在重新打量。

“我要给你一个机会。”公主说,“让你脱去女儿钗裙,做回真正的男儿。”

云归的心猛地一跳,“母亲的意思是?”

“时机已到,我要发动政变。”

烛光将公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当下朝廷忙于西北战事,边防空缺,太子他们也疏于防备,正是我们翻盘的好机会。”

“若是我赢了,你便不必再遮遮掩掩地活着,你将会是我的继承人,所以和我一起吧,我们来给这个故事写下最后结局。”

“无论我的身份如何,我都希望母亲能赢下这一局。”

云归郑重跪下,比起那些飘渺的权力,他更想要活着。

只等公主赢下胜利,他便要归隐,带着崔霁,带上阿祚和小茹,还有小猫,到时候要找一个有大院子的房子,院子里不能有太多繁密的树,不然下雨时会很吵。

云归望着台上的女人,诚心诚意地祝愿,希望当她实现愿望时,他也能功成身退。

“好孩子。”她说完这两个字,便没有再看他。

接下来众人开始议事,云归坐在末席,听他们将宫中的兵力部署以及禁军的换防时辰、玄武门的守卫名单一一摊开来摆在桌面上。

崔霁与公主上一次合作过后便极有默契,公主并非对他完全信任,否则不会让云归也跟着参与其中。

议事结束已是暮色四合,众人各自散去,公主叫住了云归。她走过来,站在云归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上不知何时翻起的一角。

“你瘦了。”她说,“咳血之症可好些了?”

“劳母亲挂念,已好了许多。”云归垂着眼答道。

公主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内堂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背着身道:“你自小身子就弱,最近几日还是不要出门了,养精蓄锐,只等出鞘之时吧。”

“是。”

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帘幕后面,云归还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崔霁从身后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沉默了片刻,崔霁忽然开口,像是自嘲道:“明月对公主之心,真是天地可鉴。”

云归转过头来,只见崔霁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云归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崔霁这句话底下藏着更阴暗的情绪。

马车带着他们离开公主府,崔霁与云归并肩坐在车厢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帘外暮色四合,沿街的铺子正在上门板打烊,偶尔有晚归的行人举着灯笼匆匆走过,光影从车帘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我不想当皇帝。”云归直接道,“公主说的那些都不作数。”

“那你为什么还希望她赢?”

崔霁将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道。

“我不想再和你重复,我已经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云归也有些生气,干脆不理崔霁。

马车在小宅门前停下,崔霁先下了车,伸手去扶云归。

云归的手搭在他掌心的那一瞬,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握得更用力。云归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又抬起头看他,目光中有一丝疑惑。

“没事。”崔霁松了松手,唇边重新挂上那抹温柔的笑意,“进去吧,外面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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