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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欢迎过来看看,布艺社举办活动,手工布偶、刺绣杯垫、扎染方巾,感兴趣的可以了解一下。”

周茫站在社团招新的摊位前,手里攥着一沓传单。

秋天的风从梧桐树梢上刮下来,把她手里的传单边角吹得哗啦啦地响,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住纸面,才没让它们集体逃亡。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三米内路过的人听到,语调平稳,没有那种社团招新常见的亢奋和热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里有布艺社,有兴趣你就来,没兴趣也不勉强。

庄元元是布艺社社长,今天这场活动是她从学生会那里软磨硬泡了好几个回合才争取来的黄金摊位,正对着食堂门口,人流量最大,但也最晒。

她自己戴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正蹲在摊位后面把社员们做的手工布偶一只一只地摆上展示架。

那些布偶的针脚不算特别精细,但胜在配色好看,有一只棕色小熊的脖子上还系着米色丝带,和周茫桌上那只长得有点像。

“周茫,你说咱们今天能招到几个人?”庄元元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只歪耳朵的兔子布偶,兔子的左耳朵缝得比右耳朵低了一截,看起来像是在歪着头思考兔生。

“三个。”周茫说。

“你也太悲观了吧。”

“去年招了四个,前年两个。,说三个是乐观估计。”

庄元元把歪耳朵兔子往桌上一放,正要反驳,余光扫到一个正从食堂方向走过来的身影。

她的表情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从要跟周茫掰扯一下招新数据切换成了有好戏看了。

“哎,老宋来了。”

周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宋渡正从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走下来,身后跟着几个他们同院的男生,大概是一起吃了午饭正准备去球场。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着深蓝色的棒球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T恤上印的一行极小的英文。

太远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周茫知道那行字,因为上次小组讨论的时候他坐在她旁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确认了写的是“I'm not a mirror, don‘t check your reflection in me”。

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得像一只被太阳晒困了的猫。

但即便如此,周围还是有人在看他。

路过他身边的女生会放慢脚步,有男生跟他打招呼他会微微抬一下下巴算作回应,有一个刚从食堂出来的女生手里端着奶茶,看到他之后吸管差点戳到自己的上颚。

周茫摇摇头,啧啧两声。

“这家伙怎么这么多人喜欢?”

“长得帅呗。”庄元元把歪耳朵兔子往展示架最显眼的位置挪了挪,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除了那张脸,那脾气臭得很,还记得上高中的时候,有个女生特别喜欢他,可能在班里表现得比较明显吧,老是偷看他,作业本发下来先找他的本子放在自己旁边,体育课打篮球她就在场边坐着,也不喊加油,就安安静静地看。说实话那女生挺可爱的,性格也好,要是我我都想跟她谈恋爱。”

周茫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往这边走过来的白色身影。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老宋大概是被看烦了,或者是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话,他走到那个女生面前,当着全班的面问她:你喜欢我吗?没等对方回答,他就自己接了下一句:喜欢就不要表现出来。喜欢我是件值得炫耀的事吗?既然不是真正的喜欢,就不要开始。”庄元元说完,自己先缩了一下脖子,像是隔了这么多年想起来还是觉得冷。

“从那以后,跟他表白的女生都会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被拒绝,他有很多人喜欢,但都不敢舞到他面前,老宋脾气可大了。”

周茫听完,没有说话。

她继续发她的传单,把一个路过看起来对布艺毫无兴趣的男生硬塞了一张,那男生低头看了一眼传单上的布偶照片,居然停下来问了句,“这个能自己动手做吗?”,周茫指了指摊位上庄元元正在摆弄的半成品材料包,男生点了点头说,“有意思,加个群”。

周茫看着他扫码的背影,心想这大概是今天招到的第一个活人。

“看这位,应该是不知道他高中时候的战绩。”

顺着庄元元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女孩,看起来像是大一的,扎着低马尾,穿着牛油果绿的卫衣,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小束用报纸裹着的雏菊。

她站在宋渡面前,大概是因为紧张,整个人微微向后仰着,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她把信和花一股脑地塞进宋渡怀里,动作之快之猛,更像是在扔一颗即将爆炸的手榴弹。

“学、学长,我喜欢你。”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人已经转身跑了。

跑出去几步才想起来自己忘了署名,又不敢回去补,只能在远处一棵梧桐树后面偷偷回头看。

宋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被硬塞进来的东西,牛皮纸信封,报纸裹的雏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庄元元歪过身子,凑到周茫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嘀咕。

“你说老宋会喜欢这姑娘吗?”

周茫耸肩摊手,“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周茫说完这两个词,转过身去,把一张传单递给一个刚从食堂出来的女生。

女生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布艺社?好可爱啊”,然后拉着旁边的同伴一起加了群。

周茫说,“谢谢”,声音很平稳,和刚才的欢迎过来看看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手里的传单被风吹起来的边角在她指腹上划了一道很细很浅的印子,她没有注意到。

庄元元注意到了。

庄元元认识她太多年了,知道她说“不关心”的时候就是真的不想关心,但她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往往代表她知道但不想说。她懂她的心思。

周茫继续发传单。

没几个人对布艺感兴趣,大部分人从食堂出来之后的目标是下一个目的地,图书馆、宿舍、球场、或者校门口的奶茶店。

传单在他们手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有的人走了几步就扔进了垃圾桶,有的人连接都不接,用手挡一下表示拒绝。

她喊得口干舌燥,声音里的平稳渐渐被沙哑取代,但她没有停下来休息,只是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拧上盖子继续发。

然后她看见宋渡把手里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漫不经心的随手一抛,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牛皮纸信封和那束雏菊一起,扔了进去。

动作干净利落,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把不合格的提案打回去时的动作一样。

那个躲在梧桐树后面的女生看到了这一幕,她的手指在树干上抓了一下,然后转身跑掉了。雏菊的花瓣在垃圾桶边缘挂了一下,掉下来一片,落在垃圾桶旁边的水泥地上,白白的一小点,如雪般落下,又消失。

周茫走到他面前。

她从摊位上走出来,穿过那条人流量最大的路,站在他和垃圾桶之间。

她没有先开口,而是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圈在他腕骨上,力道不大,但很稳。

她的手指上还沾着传单的油墨味,指腹上有今天发了一上午传单磨出来的微微发红的印子。

“你——”

宋渡低头看她,她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拉他手腕的动作让她微微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耳后那颗小痣在逆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淡。

他的手腕在她掌心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后退。他只是低头看着她,表情很淡,和刚才扔东西时的冷漠一模一样,但眼神底下有东西在动,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跳加速,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拉他的手。

就算是拉手腕,也算是拉手,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需要帮你宣传吗?”他问。

声音很平,和上课时问老师可以开始播放了吗时一样。

“不用。”周茫转头看向垃圾桶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束已经散了架的雏菊。

她的下巴往垃圾桶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眼神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自己去做一件她觉得不需要她多说的事。

女孩喜欢宋渡,周茫知道宋渡有拒绝的合理权利。

她不是在质问他为什么拒绝别人,她是在问他为什么用这种方式,送的情书被当众扔进垃圾桶。

这就不是拒绝,是轻贱。

是宋渡没礼貌。

宋渡看着她,他读懂了她的眼神,但他没有弯腰。

他把一只手插回口袋里,态度冷淡。

他冷淡不是因为对那个表白的女生有什么意见,他甚至不记得那个女生长什么样,牛油果绿的卫衣?好像是的,但也可能不是。他冷淡是因为他不明白周茫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陌生人拦他。

他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太好,从早上在教室里看到她第一眼开始就一直不太好。

不是因为看到她,是因为看到她,然后想到苏何解,然后想到订婚,然后想到自己在课堂上说的她到底听懂了没有。

她好像没听懂,她还在这里为了别人的情书拉他的手腕。

周茫看不过去,多管了闲事。

她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捡了出来。信封上沾了一点咖啡渍,大概是垃圾桶里某个一次性咖啡杯没盖好,深褐色的液体浸湿了信封的一角。

她用手指擦了擦,没擦掉,但信封没有破。雏菊的报纸包装已经散了,她把花捡起来重新裹好,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然后把信封和花一起递到宋渡面前,手就这样举着,不偏不倚,刚好在他胸口的位置。

“你知道女孩写情书需要多大的勇气吗?”

“怎么,你写过。”宋渡的语气不是疑问,是反问那种其实不想知道答案但又忍不住要问的反问。

“嗯,写过。”

宋渡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收缩了一下。

很细微,细微到如果周茫不是在直视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节顶在裤袋内侧的布料上,布料被撑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凸起。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冷淡不动声色的面具,但面具底下的东西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碎裂。

你也有喜欢别人的时候。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是高中吗,是大学吗?是苏何解吗?是哪个他从来不知道的人吗。

他忽然觉得喉咙很干,比今天下午在太阳底下走了二十分钟还要干。

他想问她写给谁?什么时候写的?那个人看没看?有没有回应?她还喜欢不喜欢那个人?

但他一个字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

“周茫,你未免管得太宽了,你是我谁?女朋友?还是什么?”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知道这句话会刺到她,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没有办法在听到她说写过情书之后继续保持冷静,他必须用一个更尖锐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不然他会忍不住问她写给了谁,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听到答案。

上次苏何解半夜给他打电话说这件事时,他掐自己手心掐出血来。

刚才这些话等于把他自己钉在墙上。

周茫被怼得哑口无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的手还举着那封信,手指捏在牛皮纸的边缘,纸面上那个咖啡渍已经半干了,在她的指腹上印了一个很浅很浅的棕色痕迹。

她没有把手收回去,她就这么举着,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固执。

你可以拒绝我,但我不会把这封信再扔回垃圾桶。

“写情书倾注的感情很纯粹,宋大少爷大概没写过,可能不知道。”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示弱,是在用更柔和的方式来坚持同一件事。

“在现在一句话就能表白的社会中,稀有的东西就显得珍贵多了。”

她高中由于字写得好看,文笔不错,有同学付钱让她帮忙写情书。

最开始只是一封,帮一个不敢自己动笔的同桌写的,收了她五块钱和一瓶旺仔牛奶。

后来同桌的男朋友收到情书之后感动得不行,拿着信在班里到处炫耀,于是又有别人找上门来。

一传十,十传百,口碑就这样打下去了。

她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这些情书的来历,信上的署名是别人的,内容是根据别人的描述写的,她只是代笔,是提供一个服务,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纯粹商业行为。

但在外人看来,就是周茫替人写情书,听起来像是某种羞于启齿拿不上台面的灰色营生。

替别人写情书挣钱,可不算什么光彩的事。

周茫她干。

她没什么不干的,只要能挣钱,只要不违法,只要不伤害任何人,她都干。

庄元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摊位上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沓还没发完的传单。

她把传单往宋渡面前一摊,纸张哗啦一声,打破了两个人之间那种僵持的安静。

“老宋,帮帮忙。”不是请求,是命令,而且不容拒绝,可以算是威胁。要不干就把他的秘密给捅出去。

她比宋渡矮了大半个头,但气势上完全没有输。

“不干。”宋渡的声音还是冷的,但他没有把传单推回去,也没有转身走开。

他站在原地,手还是插在口袋里。

庄元元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她知道宋渡喜欢周茫。上次无意间发现之后她没有跟周茫提过半个字。

不是她不想撮合,是她尊重周茫自己的判断。但她也不能看着宋渡因为吃醋和别扭就在周茫面前犯浑。

她的下巴往传单的方向微微一压,那个动作很小,但宋渡认识庄元元十几年了,他看得懂这个肢体语言的含意。

拿着,别让我把你暗恋她的事当场说出来。

宋渡乖乖接过传单。

连同那封情书一起接了过去。

他把情书夹在传单最下面,没有看,也没有再扔进垃圾桶。

他把它放在摊位的桌上,用一只布偶,就是那只歪耳朵兔子,压住了信封的一角,防止它被风吹走。

有了宋渡,传单很快发完。

他只是站在摊位前面,手里拿着一沓传单,偶尔有人路过的时候他会说一句,“布艺社招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女生们还是围过来了,是因为是宋渡,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几个女生接过传单之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摊位旁边,用传单挡着半张脸,小声讨论着什么。

然后其中一个被同伴推了出来,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瞪了同伴一眼,然后红着脸问宋渡:“学长,我们去看展览的话,还能再见到你吗。”

宋渡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周茫。

那个眼神不是求助,是征求意见,好像在问她:我要不要去?你希望我去吗?如果你让我去我就去。周茫耸肩,摊手。她以为他只是不知道布艺社的展览时间,所以把问题抛给她这个布艺社临时工来回答。

于是她对着那几个女生露出一个标准礼貌的微笑。

“展览时间是下周六全天,地点在大学生活动中心一楼展厅,欢迎你们来。”

女孩们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有点失望,但很快又被摊位上的手工布偶吸引了注意力,那只歪耳朵兔子尤其受欢迎,好几个女生围着它拍照。

庄元元趁机把她们都拉进了布艺社的微信群,一边扫码一边朝周茫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的含意大概等同于。

看到没,宋渡就是咱们布艺社的招财猫。

谢南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今天没有事,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堆在后颈,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个洞,看起来和校园里任何一个大男生没有区别。

但他那张脸,浅棕色卷发,下颌线比几年前更利落,让他在食堂门口的人流里格外显眼。

他看到他姐背对着他站在摊位前面,弯着腰正在整理桌上被风吹乱的传单,忽然生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

他放轻脚步,从她身后慢慢靠近,然后弯下腰,把下巴凑到她肩膀上方很近的位置。

“嘿!”

周茫一个激灵,身体往前弹了半步,然后因为重心不稳往侧面踉跄了一下。

她差点撞进宋渡怀里。就差那么一点,她的肩膀离他的胸口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宋渡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掌心微微张开,准备好接住她。

但周茫的身体反应比她的大脑更快,一个转身不够,两个转身,硬生生地靠核心力量把自己从倾倒的弧线里拉了回来,最后稳稳地站在地面上。

她的手按在摊位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抓紧,抬头瞪向那个罪魁祸首。

“周茫!”谢南川还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两道弯月牙。

他比周茫高出一个头还要多,但此刻笑起来的样子和几年前在出租屋里第一次吃到她买的“随便”雪糕时没有任何区别。

灿烂的、毫无防备的、带着一点点成功捉弄了姐姐之后的心满意足。

周茫一巴掌拍在他的胳膊上。

力道不轻——是真打,手掌和手臂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叫什么周茫,叫姐,这孩子。”她的语气带着嫌弃,但嘴角往上弯了,眼睛也弯了,眼底那些被宋渡和情书搅起来的烦闷在这一巴掌里消解了大半。

谢南川被她打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傻笑着揉了揉被打的位置,她打的力气不小,但他知道这是她表达在乎的方式。

她越凶,越说明她把对方当自己人。

庄元元从摊位后面站起来,朝他敬了个Salute的手势。

“嗨,南川弟弟。”谢南川转过身,认出了庄元元,立刻收起傻笑,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元元姐好。”他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礼貌,他知道庄元元是周茫最好的朋友,那就等于半个姐姐。

周茫在乎的人,他都尊敬。

庄元元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上次见面还是谢南川高考前,那时候他还是个清瘦的少年,肩膀不够宽,下颌线不够硬。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肩膀宽了,骨架长开了,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因为独当一面而养出来的沉稳,但笑起来还是和周茫说的一样,一只偷到罐头的小浣熊。

“长高了,也变帅了,周茫你这弟弟不一般呀。”

谢南川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站着的人。

他转过头,对上了宋渡的目光。

宋渡站在摊位旁边,手里还攥着最后几张没发完的传单,白色长袖T恤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谢南川的笑容收了一点点,不是冷下来,是从对着姐姐的朋友的笑容切换成了对着陌生人的礼貌表情。

他不太确定这个人是谁。

但刚才他吓唬周茫的时候,周茫差点摔倒,这个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速度很快。

谢南川对人的肢体动作有一种本能的敏感,那种反应速度不是对普通同学会有的。

他没有开口,只是礼貌地等着介绍。

“这位是我们的同学,叫宋渡。”庄元元说。

“哦,你好。”谢南川的语气很淡。

他见过宋渡。在京大校园里,在周茫偶尔提起的小组作业里,在更早之前,某次周茫打电话时背景音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问她“要不要吃宵夜”,她当时说“不用”然后挂了电话,但挂了之后嘴角的弧度停留了将近两秒。

谢南川记得那个弧度,他不确定那个男声是不是宋渡,但他每次看到宋渡出现在周茫身边的时候,心里都会冒出一根小小的刺,不痛,但痒,让他下意识地想要确认这个人对他姐有没有非分之想。

“周茫,我们一起去吃饭吧。”谢南川转头对周茫说。他的语气从礼貌瞬间切换成了亲昵,像是在用声调画一条分界线。

这边是我和我姐,那边是外人。

“现在?”周茫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一点多,她确实从早上忙到现在还没吃饭。

食堂里人已经少了很多。他们四个人找了一张靠窗的长桌坐下,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谢南川没看菜单,直接走到窗口前,用手指对着玻璃橱窗里的菜品一个个点过去。

“阿姨,这个、这个、这个、这个——都给我来一份。”他的点菜方式和他在剧组的行事风格一样,果断,大方,不考虑预算。

窗口阿姨被他这架势逗得眉开眼笑,端着铁盘给他打了满满一大份糖醋排骨,又加了一勺汤汁。

周茫看着餐盘上堆积如山的食物,叹了口气。米饭被堆成了小山,糖醋排骨几乎要从盘子边缘滑下去,旁边还搁了一碗紫菜蛋花汤和一碟凉拌黄瓜。

她知道谢南川点这么多不是因为自己能吃是因为他想让她每种都尝一口。

“这么多,我吃不下。”

“没事,吃不完,我来吃。”谢南川脱口而出。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被重复的事实。

在家里,周茫负责吃,他负责做饭,还负责扫尾。

周茫吃不下的、不想吃的、尝了一口觉得太咸或太淡的,最后都会被他倒进自己碗里,稀里呼噜地扒完。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周茫给他的所有东西他都不浪费,包括饭,包括钱,包括现在。

周茫给他递上纸巾。

他正在啃一块糖醋排骨,两只手都沾了酱汁,没接。周茫顺手拿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把他嘴角那道酱汁印擦掉。

谢南川也没有躲,甚至没有停下来咀嚼,只是把脸往她那边稍微偏了一下,让她更方便擦。

宋渡和庄元元对视一眼。

庄元元的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无奈的欣慰,她已经习惯了周茫对谢南川的母爱外溢,每次看到都觉得很温暖,也很心疼。

宋渡的眼神里是别的东西。

他看着周茫帮谢南川擦嘴角的动作,看着她指尖在纸巾边缘轻轻压了一下确保擦干净了才收手,看着谢南川对她傻笑时她眼底宠溺的弧度。

他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根凉拌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你们姐弟关系真好。”庄元元由衷感叹。

“不瞒元元姐,”谢南川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拿起纸巾自己擦了擦嘴,然后抬头看着庄元元,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傻笑的大男孩。

“周茫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夸张或煽情,就是平静的,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的陈述句。

一个事实,不需要任何修饰。

“周自衡听了可要伤心喽。”庄元元笑着接了一句。

谢南川歪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补充:“大哥排第二。”他把筷子放下来,表情还是认真的。

“真的。你们都对我很好,但周茫是第一。永远第一。”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周茫。

他不用看。他知道周茫不会接这种话。她只会低下头假装在喝汤,然后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紫菜,好像汤的热气熏到了眼睛。

周茫确实在低头喝汤。

她的睫毛在汤碗的热气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用勺子舀了一颗虾仁放进谢南川碗里。

“少说废话,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谢南川嗯了一声,乖乖把虾仁塞进嘴里。

宋渡把那根黄瓜咽下去了,还是没尝出味道。

食堂里人来人往。

有人端着餐盘在找座位,有人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占座,有人对着手机屏幕笑。

然后黄书文端着她的餐盘走过来,她身后跟着宋衍。

黄书文本来的路线是去靠门口的位置,因为那边离饮料机最近,可以随时去接免费的白开水。

但她用余光捕捉到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身影,宋渡。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白色长袖T恤,侧脸被窗外的阳光勾了一道干净的轮廓线。

他面前放着一份标准的三菜一饭,筷子搁在筷托上,显然还没怎么动。

黄书文的脚步被那个侧脸拉了过去,像铁屑被磁铁吸住一样。

她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宋衍在她身后微微皱了一下眉,但还是跟上了。

“你们在这吃饭呢?”黄书文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比平时高了小半个调,带着一种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实际上所有人都能听出来的雀跃。

她的目光在宋渡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迅速扫过在座的其他人,像是在确认这个组合的配置,周茫、庄元元、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

庄元元抬起头。

“要坐下一起吃吗?”

“好啊!”黄书文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她把餐盘放在桌上,然后极其自然地、像是在做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几何定位一样,坐在了宋渡旁边的空位上。

这个位置很微妙。

不是正对面,正对面太远,看不到细节;也不是紧挨着,紧挨着太明显,会被庄元元调侃。是那种隔了一个包的距离的、不会让人觉得越界但又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液味道的距离。

宋衍站在旁边,朝庄元元微微点了一下头。

“元元姐好。”然后他看到周茫也在。

他没有马上打招呼,端着餐盘站在那里,手指搭在餐盘边缘,嘴唇动了动,但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宋渡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严厉的,也不是命令的。

就是很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礼貌这种东西不需要你喜欢她才给。

宋衍读懂了这个眼神。

他从小就读得懂他哥的每一个表情,宋渡不需要发火,不需要训斥,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

“周茫姐好。”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茫朝他点了下头,表情和平时跟任何一个学弟打招呼时一样。温和礼貌,没有因为上次宋衍在宋家老宅被她一顿凶而有任何不一样。

谢南川可不是吃素的,他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的筷子发出一声细微的铁盘碰撞声。

他看着宋衍,眼神不是凶狠,是那种护崽的老母鸡看到曾经欺负过自家人的家伙出现在自己地盘上的警觉。

“周茫是我姐,你狗叫什么。”他的语气很冲,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护短本能。

他可以接受别人对他不好,但不能接受任何人对周茫不好。

尤其是上次这个小子在宋家说的那句话,庄元元后来告诉他了。

他当时就想冲到宋家去揍人,被周茫拦住了。现在这个小子当着他的面叫“周茫姐好”,叫得倒是挺乖,但谢南川不信。

他不信任何曾经伤害过周茫的人会真心改过,除非对方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证明给他看。

周茫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力道不重,刚好够让他知道不允许放肆。

“这么没礼貌?快道歉。”谢南川和周茫对视了一小会儿,很短,大概一两秒。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不容商量的坚持。他可以跟任何人杠,但杠不过周茫。

他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捡起来放在桌上,用一种极其不服气但确实在道歉的语气说了句:“对不起。”

宋衍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谢南川会真的道歉。

他垂下眼,没有说“没关系”,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西兰花。

“没事。”他说。

黄书文一直看着这场微妙的交锋,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宫保鸡丁上方。

她是此刻才反应过来,原来谢南川和周茫是姐弟。

在课堂上老师介绍小组分工的时候谢南川的名字不在第三组,所以她不知道周茫有个长这么帅的弟弟。

她看着对面坐着的谢南川正把周茫碗里挑出来不吃的胡萝卜片夹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好像这件事已经做了很多年。

她的脑子里快速划过一串念头,周茫身边到底还有多少长得好看的人?苏何解、宋渡、谢南川、就连那个她今天才第一次见的宋衍也是一张标准的偶像脸。

这世界也太不公平了。

“周茫这是你弟?”她问。

周茫点头,黄书文又接着问:“你们长得也太不一样了?”

“不像吗?不都一样好看。”周茫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她想起饼爷以前说过,周家这些孩子长得各有千秋,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好看。饼爷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看着她和周自衡在门口的石阶上下五子棋,笑得一脸褶子。

没错,黄书文就是嫉妒。

可事实却也是周茫和谢南川是异父异母的姐弟。没有血缘,没有法律关系,就是周茫在她十岁的时候从乡下把男孩接回了家。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黄书文和宋衍、宋渡都知道这件事。庄元元知道,苏何解也知道。他们都知道谢南川对周茫来说不是一个弟弟的称谓能概括的,他是她用手一点一点养大的植物,是从一根即将被风吹断的幼苗长成了现在这棵能挡在她面前的大树。

没有人有资格问她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哥。”宋衍叫了一声。

他端着餐盘站在那里,还没有坐下来,餐盘里的菜已经不太热了,紫菜蛋花汤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宋渡看了他一眼,抬起下巴往自己对面的空位微微扬了一下。

没有说坐吧,就是一个很短很小的动作。

宋衍把餐盘放在桌上,乖乖坐下来了。

“什么?你是他弟?”黄书文再次傻眼。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那块鸡肉掉回了盘子里。小学弟宋衍竟然是宋渡的弟弟。

她刚才排队买饭的时候宋衍跟她聊了一路,从学校食堂哪个窗口的红烧肉最好吃聊到了他高中时候代表学校参加编程比赛拿过省奖。

她只觉得这个学弟挺健谈挺可爱,完全没有把他和宋渡联系起来。

现在她看看宋衍,再看看宋渡,两个人眉骨和鼻梁的线条确实有几分相似。

“黄书文,你还吃不吃饭了?话那么多!”庄元元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盘子边缘,把一个即将陷入八卦黑洞的女人从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黄书文在脑中风暴了一下,迅速理清了这桌的人物关系。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圈,而她坐在这个圈的边缘,试图挤进去却找不到入口。

周茫吃完了。

她吃得不多,米饭只动了小半碗。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像谢南川那样狼吞虎咽,也不像庄元元那样一边吃一边聊,她就是安安静静地,一口一口地把自己想吃的东西吃完,然后把筷子搁在筷托上,表明这一餐到此结束。

盘中还剩有几块排骨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不吃啦?”谢南川看着她放下的筷子。

周茫揉揉肚子。

“没你做的好吃。”谢南川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被庄元元夸“变帅了”时的礼貌微笑不一样,是被最重要的评委打了最高分之后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周末回家,我做给你吃。”

周茫点头说好。她说好的时候语气很轻,不需要跟人客气,也不需要担心被拒绝的,理所当然的好。

谢南川看着她说好时微微弯了一下的眼尾,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庄元元转向宋衍。

“小宋,你以后可要学做饭喽,你元元姐还等着美餐一顿呢。”宋衍埋头吃饭,听到庄元元点名,抬了一下头,脸颊被嘴里的米饭塞得鼓鼓的,朝庄元元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很乖,被姐姐辈的女生点名调侃之后、不好意思但又不会翻脸的害羞。

谢南川不想看见宋衍。他刚才跟宋衍说了对不起,但那是因为周茫让他说的,不代表他真的原谅了这个背后说他姐可怜的人。

可他也不能当着周茫的面直接跟宋衍刚起来,周茫刚才在食堂外面已经罚过他一次了。

他的方式不是直接瞪,是不给任何眼神。他把目光收回来,专注于自己碗里那块糖醋排骨。他想着上次庄元元转述给他的那句话。

宋衍在宋家老宅走廊里跟朋友打电话说的那句周茫就是为了宋家的钱。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周茫解释自己为什么讨厌宋衍,因为他知道周茫会说什么。

她会说:那是宋衍的事,跟你没关系,管好你自己,或者她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摇摇头,然后低下头喝汤,那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他宁愿她骂他也不想她沉默。

宋渡全程都在观察周茫与谢南川的相处。他看得入了神,连庄元元提醒他你的凉拌黄瓜已经嚼了五分钟了还没咽下去的眼神都没有回应。

黄书文简单吃完了。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把餐具收进托盘里,想开口说点什么。

她还想去布艺社摊位看看之类的话,大概只是想多待在宋渡身边一小会儿。但她站起来之后看了宋渡一眼,他正在看周茫。光明正大地,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对面的周茫身上。她喊了一句,“我先走了啊”,庄元元摆摆手说回了一句,“拜拜”,周茫朝她点了一下头,宋渡甚至没有抬头。

她叫上宋衍和她一起离开,毕竟是一起来的,一起走更合适。

宋衍站起来,把自己和宋渡的餐盘一起端起来,说了句,“哥我先回去了”,宋渡嗯了一声。

他走之前又看了周茫一眼。

“学姐是不是不喜欢周茫?”出了食堂门,宋衍忽然开口问。

“连你都能看出来。”

宋衍没有接话,黄书文叹口气,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踢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几米远,停在一棵梧桐树的根部。

“喜欢周茫的人很多,可她却没这方面的心思。我就不喜欢,还说什么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矫情得要死。不喜欢那就远离呀,一个苏何解不够,还要搭上你哥宋渡。现在就连谢南川都是她弟弟。你说这世界怎么这么小,难道地球是围着周茫转的?我不服气。”

宋衍把手插在口袋里,听着黄书文把这段话说完,他没有马上回应。他知道黄书文为什么不喜欢周茫。

因为宋渡看周茫的眼神。

但他也记得那天在家里走廊里,他跟朋友打完电话之后推开门,看见周茫站在走廊里,脸上还是那副淡淡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她看见他,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是安静地走开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第二天就答应了顾蓝的一些请求。他想了很久,那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哥是不是真的可怜她?他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他哥不是可怜她,是他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在嫉妒。嫉妒他哥对周茫那么好,嫉妒他哥看周茫的眼神。

因为他喜欢周茫,不同于男女之间的喜欢,是那种看到一个人那么坚强、那么独立、那么好,就觉得她值得被所有人好好对待的喜欢。但他那时候太年轻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复杂的感觉,只能用从朋友那里学来最蠢的方式说了一句最蠢的话。

“学姐,也别伤心了,我就不喜欢她。我比较喜欢学姐这样直率的性格。”宋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点点学弟对学姐的仰慕和更多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宋衍这个人就是这样,嘴巴甜会哄人,从小在宋家长大,耳濡目染学会了怎么在合适的时机说合适的话。但有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有些话他自己也分不清是不是真的。

黄书文果然吃这一套。

她脸上的阴霾被这句直率的性格扫掉了一大半,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压回去,用手拨弄了一下自己卫衣的帽子。

“你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她问完就后悔了,因为问得太直接,直接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她只能假装很淡定地盯着前方的路,等着宋衍的答案。

宋衍愣了一下。

他的脚步顿了一拍,但很快又跟上了。他挠挠头,把头发挠得有点乱,然后露出一个为难的、带着一点装傻的笑。

“他喜欢乖乖女。”

实际上他不知道他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从来没见过他哥对任何一个女人表现出过任何超出礼貌的关注。

直到周茫出现。

他记得他哥第一次和周茫回宋家吃饭,他哥全程看周茫,每次看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的复杂东西,让他这个观察者很疑惑。

他后来问宋渡你是不是喜欢周茫?,宋渡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说别在她面前乱说话。

那是他哥第一次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很认真。像那种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的认真。

所以他才确定,周茫在宋渡心中绝对够特别。不是“乖乖女”那种款式,却能让一个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情绪的人,为了她跟父亲对着干。搅乱所有的计划,就为博她一笑。

学校小超市的收银台前,周茫正对着扫码机举起手机。

扫码成功,支付页面弹出来,她输入密码的动作和她做任何事一样,不紧不慢,有条不紊。谢南川站在她旁边,看着购物篮里堆成小山的零食:薯片、辣条、巧克力派、牛肉干、两包不同口味的软糖、一盒曲奇饼干。

谢南川皱了皱眉,“不用买这么多吧。”

“这一包给你,”周茫把薯片和软糖分出来,放进一个袋子里,然后把剩下的零食全部扫进另一个袋子,“这一包给宋衍。”

谢南川的笑容在脸上定住了,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他看看周茫手里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要给宋衍的袋子,又看看自己手里那个只装了两样可怜兮兮的袋子,眉毛拧成了一个非常不爽的弧度。

宋渡在旁边站着,本来只是路过,他去饮料柜拿了一瓶矿泉水,正准备去收银台结账,恰好看到周茫和谢南川在分零食。

他听到周茫说“这一包给宋衍”的时候,手上的矿泉水瓶微微倾斜了一下,瓶底磕在柜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塑料撞击声。

他没想到周茫会给宋衍买零食。

宋衍上次在宋家说了那句话,她听到了,他知道她听到了,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宋衍那句话。但她还是给宋衍买了零食。

因为她是周茫。

“周茫,觉不觉得你有点偏心?以前都是我的,可现在你却让我分给其他弟弟。我不干!”谢南川把袋子往收银台上重重一放。

他不是在闹脾气,是真的不乐意。

不是因为零食,他早就不缺零食了,他自己赚的钱够他买下所有的零食。是因为分享这个词。

以前周茫只对他一个人好,只给他一个人买零食、擦嘴角、拍后脑勺。

现在多了一个宋衍,一个曾经在背后说过她坏话的人。

他不理解。他也不想理解。

周茫要把两个袋子拎起来,一只手里各拎一个,份量差不多。

她没打算让步,也没打算多做解释。

但她的手刚伸出去,另一只比她大了整整一圈的手先一步拎起了两个袋子。

宋渡把矿泉水放在台上,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她旁边。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谢南川都没来得及抢回去。

“我拎。”宋渡说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周茫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谢谢。”

宋渡拎着两袋零食走在前面,步伐不快,距离控制在刚好能让周茫和谢南川的对话不用被他听到,但一回头就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谢南川被他挤到一边,瞪了那个拎走他零食的背影一眼,转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不!”他的音量压低了,但语气里的不满和倔强一点没减。

“得罪人容易,想要化解隔阂可不容易。”周茫和他并肩走着,声音不高,是那种他们两个之间特有的交流频率。

不是教训,不是命令,是一个经历过更多事情的人对另一个还在学习怎么处理人际关系的人的经验分享。

“有什么问题解决问题,别往心里去。你还笑,宋衍不是个坏孩子。你去跟他道个歉。”

“我不!”谢南川音量忽然拔高了半度,旁边路过的一个抱着课本的女生被吓得往左偏了半步。他不在意。

他火冒三丈高,因为周茫一直在替宋衍说话,完全没有站在他这边。他才是那个被欺负的人。

不是他被骂了,是周茫被骂了,而周茫被骂对他来说比他自己被骂严重一百倍。

“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不是……周茫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让我道歉?我不喜欢不讲理的你。”谢南川的声音忽然软下去了一点,但更委屈了。

周茫招招手让他低下头。他比她高太多,听她说悄悄话必须弯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了下去,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周茫踮起脚尖,一只手扶着谢南川的肩膀稳住重心,嘴唇凑近他的耳朵。

她说了什么,声音极轻极轻,轻到走在前面的宋渡只听到了一小截被风切碎的气音。

“……是我弟……你永远都是……”

谢南川的表情在软下去的那个瞬间里出现了好几层的变化。他没想到周茫会说这个,一种很安静被安抚之后慢慢平息下来没有委屈。

他直起腰,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瞪宋渡的背影。

他只是一只手拎着那袋周茫分给他的零食,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走路。他知道那个句话的分量。

他必须保守。

宋渡走得很慢。他放慢脚步的原因是他想听到周茫和谢南川在说什么。

他隐约捕捉到几个字,“是你”“道歉”“永远”但连不起来。他更好奇了,但周茫和谢南川已经结束了悄悄话,各走各的路。他把谢南川送到男生宿舍楼下。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帮其他人送弟弟,拎东西,还拎了一路。他把手上那个装满零食的袋子递给谢南川。

谢南川接过袋子,没有说谢谢,也没有任何和好的眼神。

他看了宋渡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敌意,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他拎着袋子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他的背影在楼道日光灯下被拉得很瘦很长,直到拐了个弯,从视野里消失。

周茫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她看着谢南川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一点点往外撇,谢南川八岁刚到出租屋的时候穿的是周自衡的旧球鞋,不合脚,走路总往外撇。后来换了新鞋,习惯没改掉。

她看着这个背影,眼神柔和,极尽柔软。

宋渡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空无一人的楼道口。

“就这么舍不得呀?”

“孩子大了,留不住了。”周茫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南川是你的崽呢!”

周茫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瞪谢南川时不一样,一种你这句话完全说反了但我懒得纠正你的无奈。

“可不就是我一手养大的崽,他八岁就跟在我身边,十年过去了,我们早就是超越亲情的存在。”

宋渡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然后他轻松一笑,那个笑容和他的冰山人设完全不符。

太温柔了,温柔到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就这么喜欢当妈?以后有了孩子就当是提前上岗。”

“滚——”周茫踢了一脚他的鞋边,力道很轻,但他假装被踢得很重,往旁边跳了半步。

周茫把那封情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再次递到他面前。

那个牛皮纸信封上沾的咖啡渍已经彻底干了,但她的手指还是习惯性地避开了那块印子,捏在信封边缘干净的地方。

她的手就这么举着,举在他胸口的位置,和他下午在食堂门口把情书扔进垃圾桶之前她拦他时一模一样。

“辜负真心,会有厄运,看了信后再决定要不要跟她交往,或者拒绝,都是你的自由。”

“你在担心我会有厄运缠身?”宋渡接过那封信,把信封夹在修长的手指间。

风把信封的边角吹得轻轻颤动。

“我只是不想你有遗憾。”周茫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后那颗小痣。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喜欢你也没有错。攻略是难了点,不过这也正说明,给你写情书的女孩很有勇气。”

宋渡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牛皮纸信封被风吹得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信纸的米白色边缘。他忽然想问她,你有没有因为我没有捡这封信而失望?有没有觉得我是一个辜负真心的人?有没有发现我所有的真心都在你身上,我只是没有办法去给任何其他人任何回应。

他有没有资格要求她去看他的真心。

真不知道,周茫要是知道宋渡喜欢她,会是什么表情。

拒绝别人,也只是想在她面前证明自己对他人不感兴趣罢了。

周茫是个实心木头,加上宋渡这张破嘴,死硬。他从十年前就在暗恋她,到现在还没有正式说过我喜欢你。唯一一次最接近的,是在宋家,他蹲在她面前说了句来宋家吧。

怎么来?以什么样的身份?

周茫很喜欢这种天气。

风和日丽的秋天傍晚,太阳已经落到了教学楼后面,天边有一层很淡很淡的橘色和粉紫色叠在一起。

吹起一阵风的时候梧桐叶会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落在肩上。

她走在人行道上,宋渡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周茫忽然站住了,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秋天的空气。

被阳光晒过的泥土味、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还有梧桐叶特有的那种干燥而微苦的气味混在一起,让她脑子里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慢慢松下来。

“我喜欢秋天。”她睁开眼。

宋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就光看着她就很幸福。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影落在她脸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安静更接近满足的东西。

“老周…我爸…就是在这种天气下离开的。所以一到秋天,我就觉得有一种萧条之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流逝,又感觉那些流逝的东西会换一种方式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抬头看着梧桐树梢那些正在变黄的叶子。

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用手指轻轻碾了一下叶柄。

宋渡忽然很想抱住她。

就是想冲动一把,把她抵在墙上吻她的拥抱。可另一种更安静更漫长的拥抱。是那种她站在秋天的风里说喜欢秋天,他就想成为她身边那个可以替她挡风的人。即使她不需要这种依靠,偶尔的时候也可以靠近。

想告诉她,你不会再一个人站在秋天的风里了,你可以回头,我一直在后面。

但他只是把手插回口袋里,和她并肩站在梧桐树下,一起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没有抱她。他等得起。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而周茫不知道这些。

她不知道身边这个人从羽毛球场那天就开始看她了,不知道他在备忘录里记了她十几年的细节,不知道他在课堂上说的那句是我的故事里的女孩就站在他旁边。

她只是觉得这个秋天的傍晚很舒服。

风很凉,梧桐叶很黄,身边的人沉默得很恰到好处。

在享受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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