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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庄元元家的别墅在郊外,是个风景宜人的地方。

从市区开车过来要将近一个小时,下了高速之后拐进一条两旁种满了银杏树的私家道路,再往里开一小段,就能看到那栋藏在半山腰的灰白色建筑。

道路两旁的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草茬的高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空气中弥漫着新割青草特有的清冽气味。

院子里种了几株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风一吹过来,整个庭院都被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包裹着。

刚进院子就能看见那栋房子的全貌,工业极简风格,灰白的外墙和黑色钢架结构拼接,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冷淡而通透的光泽。

没有多余的石雕或罗马柱,只有线条和比例在说话。

黄书文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她拍照的时候特意找了好几个角度,正对着大门的那张要拍到整面落地窗,侧面的那张要把桂花树和建筑线条框在一起,自拍的那张则是在落地窗前比了个心。

她家条件不错,父亲做建材生意,母亲在银行上班,在普通人眼里已经算是殷实。

但和庄元元这种从父辈开始就扎根北城商圈的家族比起来,那还是差了好几个量级。

不过她也没觉得有什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和大多数人比起来,她已经过得相当好了。

尤其是和周茫比起来。

她看了一眼正站在桂花树下帮苏何解拎行李的周茫,心里哼了一声。

大力士哦,女流氓。

周茫一个人就把苏何解和庄元元的行李先拎到楼上。

两个箱子都不大,庄元元那个是银色的铝镁合金外壳,苏何解那个是黑色行李箱,拉杆上贴着一张从英国寄回来的明信片,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了,可见他很喜欢这个地方。

他把两个箱子一手一个拎上楼梯,步伐轻快,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

黄书文在后面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她看着苏何解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拉杆,嘴唇动了一下。

“苏同学——”她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

苏何解在楼梯上停住脚步,回头看到她正费劲地把行李箱往台阶上拖。

她把庄元元的箱子放在楼梯平台上,三步并两步走下来,从她手里接过拉杆。

动作很自然,和刚才周茫帮他们拎行李时一样自然,没有特别殷勤,也没有任何不耐烦。

“我帮你。”

“太贴心了吧,苏同学。”黄书文小嘴很甜,跟在他后面上了楼梯,感谢来感谢去,还说要请他喝奶茶。

苏何解笑了笑说“不用”,把她的行李箱放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口。

周茫和庄元元那张无语的脸,两人就这样望着他。

特么,我帮你拎行李,你竟然帮其他小姑娘拎行李?是不是人太好了点。

庄元元摇摇头,啧啧两句,“天书摆在你面前都不知道睁眼看。”

蠢货。

“大家随意点,冰箱里我让人放上吃的喝的,想吃什么可以自己拿,饭的话,我会让人做好再送过来。”庄元元站在客厅中央,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这间别墅的客厅和她本人一样,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灰白色的墙面,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长方形的实木茶几上搁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插了几枝今早刚送来的绣球花。

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游泳池,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蓝色波光。

李然景靠在窗边环视了一圈。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手里端着一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水。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肩膀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光。

“不错的房子。”

庄元元走到他旁边,用手指在落地窗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间别墅,我家不常来住,举办生日宴会的时候会用得上。不过也有人用来举办婚礼,是喜事,爸妈也就答应了。”她说完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庄家对这栋别墅的态度和她对任何物质条件的态度都一样,有,很好,但不至于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炫耀。

周茫从客厅另一端走过来,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的视野极其开阔,远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被秋天的阳光染成了层层叠叠的金色和深绿。

近处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在盛放,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被风吹得摇曳,很美。

天边开始泛起第一缕晚霞的颜色,淡淡的橘色和粉紫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彩。

“元元,你家的风景真的很不错。”

“喜欢?以后多来几次。”庄元元搂住她的肩膀,语气轻快而真诚。

周茫笑着点头。

她是真的觉得这里好看。

她没有住过这种房子,不想据为己有,单纯的欣赏。

一个人站在一幅画前觉得这幅画画得好,不代表这个人想把这幅画搬回自己家,一定要把画技用的炉火纯青。

她只是在享受这一刻的美景,就像享受任何一件美好事物一样,秋天的风,夕阳的光,身边朋友的笑脸。

黄书文站在沙发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看到周茫微微仰起头看晚霞时的侧脸,看到庄元元搂住她肩膀时的亲昵,看到苏何解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茫身上。

她在心里轻轻地“切”了一句。

可能是觉得周茫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才有这样的感受。

一栋别墅而已,至于这样吗?

她把自己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还是刚才在院子里拍的那几张照片。

她本来想发朋友圈的,但现在忽然不想发了。

因为照片里有一张拍到周茫站在桂花树下的背影,她本来想裁掉,但那个背影恰好站在光影最好的位置,裁掉之后构图就不完整了。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没有再去看窗外。

庄元元安排他们来她家别墅,不是为了度假。

她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他们小组的进度太落后了,老师的截止日期就挂在教学系统的公告栏里,一天一天地往前逼近,而他们还在剧本讨论阶段原地打转。

以庄元元的利落性格,把小组的人全部集中到一个无法轻易溜走的地方进行头脑风暴,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谁都跑不掉,她开车把人一个个接过来,就是奔着这个目的。

一路上庄元元开的车很稳,车速保持在限速线以下两公里,变道打灯,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从容而精准。

周茫坐在副驾驶上给她放音乐,把歌单选到庄元元喜欢的独立乐队,音量调到刚好盖过黄书文在后座叨叨,“为什么要去那么远?”

“我周末还想去逛街。”

除了黄书文一开始吵着要坐副驾驶被庄元元一句周茫要帮我看导航给怼回去之外,整车人都很欢乐。

苏何解和李然景在后座分享同一副耳机听篮球赛直播,时不时发出“进了”的欢呼声。

李然景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被苏何解拉着讨论哪个球员状态好,也只是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

车子直接开进别墅的车道,银杏叶在车轮下打着旋。

这里每个人都分配了房间。

庄元元把房间安排得明明白白,黄书文和李然景在一楼,庄元元自己和苏何解在二楼,周茫和宋渡在三楼的隔壁。

她把钥匙递给周茫的时候特意对她说:“三楼最安静,方便你写东西。”

周茫接过钥匙说谢谢,然后拎着自己那个旧帆布行李箱上了楼。

走进分给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把行李箱放在床脚。

窗帘是拉开的,窗外正对着那片远处的丘陵。

她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掏出来,插上电源,放在书桌上。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窗外晚霞的光刚好落在键盘上,把每一个按键的边缘都镀上一层淡淡的橘色。

她坐下来,打开文档。

她写的剧本名字叫《恋爱笔记》。

这个名字是她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不是“恋爱故事”,不是“恋爱日记”,是“恋爱笔记”。

因为“笔记”这个词语里有某种不完整正在进行中可以被不断修改和补充的含义。

恋爱本来就是这样的,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故事,而是一本永远在更新的笔记。

听着是一个关于恋爱的故事。

传说周家有一个诅咒,封印在一本书里。这本书在一个姓周的家族中流传,一代一代,一直传到现代。

每一代周家人都有人试图打开它,有人成功过,有人失败过,有人因为这本书失去了一切,有人因为这本书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

书的设定很简单,拿到书的人可以任意穿梭时空,回到自己最想回去的瞬间。

但有很多人来抢夺这本书,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不是所有人拿到这本书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书会自己选择主人,必须是它认可的人才有资格和它结契。双方结契之后,才能穿梭时空。不是想回到哪个时间就回到哪个时间,只能回到自己亲身经历过的瞬间。

周舟就是主人公之一。

她给他取名字的时候在纸上写了好几个版本周沉、周远、周临……最后选了周舟。

因为“舟”这个字里有漂泊的意思,也有靠岸的可能。他有个青梅竹马叫春椿。“春”是春天的春,“椿”是椿树的椿。

这个名字她想了很久,春椿,春天和树木,生机与扎根,和她自己的名字形成某种奇妙的对照。周舟从国外刚回来,开了一家咖啡店。

选址在大学城附近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店面不大,只容得下五六张桌子,但每一张桌子上的花瓶里都插着当天早上从花市买的新鲜花朵。春椿就是在这家咖啡店相亲,与他偶遇。那天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出门前没有来得及洗,扎了个有点松的马尾。

相亲对象迟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周舟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把一杯重新做好的拿铁放在她面前,说“刚才那杯凉了,这杯送你”。

后面还有很多故事。

春椿发现周舟就是那个小时候和她一起在院子里种过向日葵的男孩,但周舟已经不记得了。周舟发现春椿每次来咖啡店都会点同一款甜点,但每次都只吃一半,另外一半推到桌子对面,好像那个位置应该坐着一个什么人。

他们之间隔着一本书、一段被遗忘的童年、一个关于“回到过去”的秘密。春椿不知道周舟就是那本《恋爱笔记》最新选中的主人。

周茫已经把后面要怎么写想得很清楚了。大纲在她脑子里列得整整齐齐,每一章的情节转折和情绪落点都已经有了雏形。从春椿认出周舟但周舟没有认出她,到周舟第一次发现书的力量却选择不使用它。

从春椿在暴雨中站在咖啡店门口等雨停而周舟把店里的最后一杯热可可递给她,到那本《恋爱笔记》在春椿翻开之后忽然发出光,原来它一直等的人不是周舟,是她。她想写的不只是一个爱情故事。

她想写的是一个关于选择的道德困境:如果你可以回到过去改变一件事,你会改变什么?

如果你改变了,就再也回不到现在,你愿意吗?如果你爱的那个人因为你的改变而永远不会认识你,你还会改变吗?她喜欢这种让角色面临艰难抉择的故事,因为现实生活里每个人也都在做选择。

她想借这个故事告诉自己:爱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能在人最脆弱的时候给予希望,这种希望会是这个人活下去的动力。

她写本子的时候会把自己完全沉浸进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偶尔会停下来,不是卡文,是某个细节需要再斟酌。

她会咬一下下唇,皱一下眉头,在脑子里把两三个不同方向的选择过一遍,然后挑一个最合适的继续往下写。

她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晚霞已经从橘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沉成了深蓝。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笔记本屏幕的白光照在她脸上。

她没开灯。

庄元元以为周茫在休息,就没去打扰。

她把其他人的行程都安排好了,黄书文和李然景在客厅里帮忙整理明天要用的拍摄器材,苏何解在厨房研究怎么开那瓶庄元元从她爸酒柜里拿的红酒,宋渡在她安排的另一间房里整理剧本的分镜。

直到晚饭时间,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已经顺着楼梯爬上了三楼,庄元元才踩着楼梯走上去,敲响周茫的房门。

“周茫,出来吃饭啦。”

周茫合上电脑。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刚好写到春椿翻开《恋爱笔记》的那一幕,书页在无风的房间里自动翻动,停在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做个记录间隔。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用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走到门口拉开门。

“干嘛呢,怎么不出来玩一会儿?”庄元元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刚才在处理什么工作消息。

“元元,我在赶本子,刚写完,这不就出来啦。”周茫伸手拉住庄元元的手,手指穿进对方的指缝里,轻轻晃了一下。

语气带着一点点沙哑,太久没说话了,声带还没完全苏醒。

但那种撒娇似的小动作让庄元元的心立刻软成了一摊水。

她最吃这套。

周茫平时太硬了,对客户硬,对竞争对手硬,对自己的生活更硬,唯独在最好的朋友面前,偶尔会露出这种软软,需要被照顾的一角。庄元元知道这是特权,也知道这份特权不能滥用,所以每次看到都很珍惜。

“真拿你没办法。是不是我时间管得太紧了?要不缓两天?”

庄元元的声音放轻了。

“元元做得对,我们组人员特殊,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要不是你,我们这作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我当然不能给我的朋友拖后腿喽。”

周茫摇摇头。

庄元元的心被这句话治愈了。

她知道周茫说的是实话,苏何解要忙着苏家的合作项目,宋渡已经在校外实习,黄书文和李然景虽然时间相对充裕但专业能力有限。

如果不是她强制性地把所有人薅到这个远离市区的地方,这个小组作业大概率要在截止日当天凌晨五点才仓促赶出来。

但她更在意的是周茫说的后半句,“我的朋友”。

她用这个词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好像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

庄元元伸手搂住周茫,把脸凑过去蹭了蹭周茫的头发。

周茫的头发很软,有柠檬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房间里的空气清新剂,大概是刚才保洁阿姨喷的。

“我们茫茫最好啦,我点了你最爱吃的蒜蓉大虾,还有话梅排骨,还有青椒炒肉,还有还有……好多好多。”

一桌子全是周茫最喜欢吃的菜。

蒜蓉大虾摆在正中间,虾壳炸得金黄酥脆,蒜末被热油浇过之后泛着微微的焦色,香味弥漫在整个餐厅里。

话梅排骨的酱汁浓稠地裹在每一块小排上,话梅的酸甜和排骨的咸香交织在一起。

青椒炒肉是家常做法,青椒炒得微微起皮,肉片切得薄而匀称,酱油的色泽刚好挂在肉片上。

庄元元家的阿姨大概被提前交代过口味,周茫爱吃辣,但不要太辣,蒜蓉要多放,排骨要偏甜。

每一道菜都精准地踩在周茫的味蕾上。

周茫在餐桌前坐下,瞧着庄元元,乐呵呵地拿起筷子。

“大家不要客气,动筷子吧。”

苏何解坐在周茫旁边,伸手给她倒了一杯气泡水。

不是酒,是桃子味的气泡水,倒在玻璃杯里的时候会泛起一层细密的气泡,粉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记得她胃不好不能喝太多碳酸,特意让庄元元提前在冰箱里放了几瓶这种低刺激性的气泡水。

周茫接过杯子,低头闻了一下,桃子的甜香在鼻尖散开,她笑着点了点头。

“很好闻。”

庄元元坐在对面,把这些细节全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用筷子夹了个大虾放进自己碗里。

她的目光在苏何解和周茫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老苏,认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还挺会关心人的。”

苏何解正在用公筷给周茫夹一块话梅排骨,听到这话抬起头,手里的公筷停在半空中。

他知道庄元元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在夸他,她是在说你小子装得还挺像的眼神调侃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会关心人了。

以前庄元元生理期肚子疼,他能直男到说“多喝热水”,现在他记得周茫不喜欢碳酸,水要喝常温水,口味偏辣但不要太辣。

这些改变是自然发生的,从喜欢一个人开始,开始注意他的喜好。

李然景坐在庄元元旁边。

他本来想给周茫倒水来着,但苏何解已经抢在他前面把气泡水倒好了。

他把手从杯子旁边收回去,拿起筷子夹了块青菜放进嘴里。

他看得出来场上的局面,周茫对苏何解的每一个关照都微微点了头,嘴角的弧度是放松的、不设防的。

而他坐在餐桌的另一头,和周茫之间隔了好几个人。

距离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她看苏何解的眼神和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元元,你和苏少相熟?”黄书文放下手里的筷子,用一种极其好奇的语气问道。

她是真的好奇,庄元元和苏何解之间的那种相处方式,从一见面就互损互怼,苏何解敢朝庄元元扔筷子,庄元元能二指接住再反讽一句。这种默契不像是大学同学,更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需要在对方面前维持任何社交礼仪的人。

要是可以,她也想像庄元元一样和这些大帅哥认识。

加上家庭的关系,可不得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黄书文,你可以的。

宋渡是你的,苏何解是周茫的,井水不犯河水。

“认识。一起穿开裆裤的关系。”庄元元一边剥虾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这回答让人脸红。

苏何解脸一红,庄元元在这种公开场合揭他老底。

他抄起桌上一支没用过的筷子朝庄元元扔过去。

力道不大,是那种精准控制过的兄弟之间玩笑的力道。

庄元元连头都没回,反手两指在空中稳稳夹住那支筷子。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和她在公司里用手指敲桌面让下属停止废话时的气场如出一辙。

“老苏最近练得猛了点吧,力道不够呀。”她把筷子放在桌上。

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准确来说是较量。

苏何解从椅子上弹起来,庄元元也站起来,两个人在餐厅的过道上过了几招。

说是打架,不如说是在用肢体语言聊一种只有认识了十几年的人才懂的加密聊天。

庄元元一个反摔把苏何解按回椅子上,椅子被他往后滑出好远,椅轮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何解抬眸一看,一张帅脸出现在他身后。

宋渡的手掌稳稳撑在他的肩膀,有力的手指按在肩胛骨上方的位置,整把滑动的椅子就被那只手固定住了。

宋渡不知什么时候到的。

他没有走正门,庄元元家的别墅侧面有一条从花园直接通向餐厅的法式落地门,大概是刚才在外面听到里面的动静就直接从那里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力量感十足。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低头看了苏何解一眼。

庄元元眉头微皱,她很高兴,你来了正好可以试试我的新招。

“老宋来了,苏何解你也打不过我。”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挑衅和更多的好胜心。有实力才能挑衅。

她和宋渡从小就喜欢比,比谁先学会骑自行车,比谁考试分数高,比谁能在拳台上多撑几个回合。

这种竞争欲是她和这两个发小之间特有的语言。

宋渡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不到几毫米,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在期待。

“庄大小姐,别玩了,改天去拳馆一较高下。”

庄元元歪头,宋渡也歪头,两个人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弦牵着的木偶,动作的节奏和弧度几乎完全同步。

他们靠向对方,拳头轻轻碰了一下,算是约定。

“OK,bro。”

庄元元做了个敬礼的手势。

周茫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苏何解旁边,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动作很自然,和她在食堂里给谢南川递纸巾擦嘴角时一模一样,像看小孩。

“没事吧?”

苏何解眯眯眼,咧嘴笑。

手腕上刚才被庄元元反扭的地方有一点点发红,但庄元元的力道确实有数,恰到好处的疼痛感,不留任何伤。

“元元出力,有数。是吧,怎么说也是手下败将,对你的招相当了解。”他这话是对着庄元元说的,但眼睛全程都落在周茫脸上。

满眼都是周茫关心他的在意,哪还在意庄元元的损话。

他低头看着周茫拉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她没有戴任何首饰,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指腹上有一点常年握笔和用鼠标磨出来的薄茧。

他想反手握住这只手,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还在吃的李然景从碗里抬起头。

他刚才在两个人打架的时候默默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米,给自己留了一个安全的吃饭空间。

现在他端着自己的饭碗,筷子上还夹着一块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蒜蓉大虾,用一种极其呆萌的眼神看着所有人。

“我还能吃吗?”空气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同时笑出声。

庄元元笑到扶额,周茫用纸巾掩着嘴笑,连宋渡都弯了一下嘴角。

“吃吧,都吃吧。”庄元元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苏何解也坐下来,把自己面前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蒜蓉大虾往李然景那边推了半寸。

李然景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老宋吃饭了吗?”苏何解问他。

“不是说这里包饭吗?”宋渡拉开一张空椅子,在周茫对面坐下来。

他的动作很随意,和平时坐在任何一张食堂饭桌前时一样。

庄元元扶额。

她今天扶额的次数快赶上她过去一周的总和了。

“哎呦。吃吧,都吃吧。吃完干活。”她让阿姨多添了一副碗筷。

“来,宋渡,吃点虾。”黄书文用公筷给宋渡夹了一只蒜蓉大虾,放在他的碗里。

她把虾放好之后抬起眼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谢谢。”

宋渡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只虾,蒜蓉沾得很均匀,虾壳被炸得金黄,卖相很好。

但他没有碰那只虾。

从头到尾都没有碰。

他拿起筷子之后夹的是周茫面前那盘话梅排骨,用公筷夹的,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开始吃。

那只虾孤零零地躺在他的碗边,最后被庄元元顺手夹走了。

周茫给苏何解夹了块话梅排骨,放进他碗里。

“你尝尝这个,我家人做话梅排骨也很好吃。”

他们两人交头接耳,周茫微微侧着头,苏何解弯着腰把耳朵凑过去听她说话。

她好像在跟他说那个“家人”是谁,说谢南川的时候她比划了一个很高的手势,意思是“那个弟弟现在已经长到这么高了”。

苏何解以为她说的是顾蓝,笑着点了点头说“改天我找阿姨请教一下”。

周茫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闪而过极其细微的尴尬。

不是对苏何解的尴尬,是对这个阴差阳错的误会的尴尬。

但她没有解释。

宋渡手上的筷子不自觉地收紧了两分。

竹筷在他指间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摩擦声。

他低头吃了口饭,米饭嚼了三下咽下去,没什么味道。

他的视线越过桌面上的话梅排骨和蒜蓉大虾,落在对面那两个正凑近了说话的人身上。

周茫在笑,苏何解也在笑。

他们之间有一种轻松的默契,像一对认识了很久的老友,彼此不需要在对方面前伪装任何事。

而他坐在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和一份不被任何人知晓的暗恋。

“我家人做话梅排骨也很好吃。”

周茫又说了一遍。

“是吗?改天我找阿姨请教一下,如何做这道菜。”苏何解兴致勃勃。

“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周茫笑得有些尴尬。

苏何解以为她说的是顾蓝,其实她说的是谢南川。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别,对对方不够了解,以为自己对对方的了解。

苏何解的脑袋不知道被狙了多少次。

宋渡的视线隐约滑过周茫的方向,她正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那块话梅排骨的话梅,把核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她刚才说“他一定会很开心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和她以前在出租屋里给谢南川夹菜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苏何解不知道。

周茫本就对苏何解没什么挑剔之处,把他当成朋友一样相处,这样也很好。

没有压力,没有期待,没有那些让她觉得喘不过气关于“恋爱”和“未来”的宏大叙事。

只有一顿饭、一瓶气泡水、一句“你尝尝这个”,这些都是她可以轻松应对的事。

她喜欢吃话梅排骨,也愿意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愿意坐下来陪她吃的人。

至于这个人是谁,是苏何解还是庄元元,对她来说没有本质的区别。

都是朋友,是她还没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

或者说,她还没遇到那个能让她打破自己所有防御本能,心甘情愿去爱的人。

李然景看得出来场上的局面。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话少。

周茫明显对苏何解比对其他人更放松一些,不是喜欢,是放松。

黄书文对宋渡感兴趣,不是放松,是喜欢。

而庄元元像个上帝视角的观众,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所有人的微表情,偶尔下场调停两句,更多时候在享受这场微缩版的人间戏剧。

只要周茫一抬头,李然景就笑。

他用他那张白净被庄元元形容为“小奶狗”的脸庞正望向他最希望的方向。

周茫感觉到有人一直在看她,抬起头对上了李然景的目光。

他朝她笑了一下,她也回了个微笑,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他知道自己没有苏何解那么好的条件,也没有宋渡那么高的关注度。

他能做的就是出现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在她需要的时候搭把手。

不需要承诺,不需要表白。

只是存在。

这顿饭吃得有些人特别噎人。

饭后,苏何解和周茫走到室外的庭院里。

桂花树下摆着两张躺椅,他们没有坐,只是站在树下,手里各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饮料。

夜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比白天更浓了一些,混着一点点游泳池水的消毒剂味道。

苏何解说了一句什么,周茫笑了,侧过脸看他。

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耳后那颗小痣。

苏何解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在月光下不知道在聊什么?

怎么会那么开心。

黄书文透过落地窗看了一眼庭院里那两个人,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她现在已经没空把周茫当成假想敌了。

那个设想,游戏结束。

在她的视角中,周茫和苏何解好像互相喜欢,因为周茫很喜欢和苏何解待在一起,她就没见过周茫主动和哪个男同学有这种表现形式。

顿时心情开阔。

女生只要不耽误自己的利益,就没什么要与之为敌的。

她只要攻略宋渡,把他搞到手,才是正事。

她转头看向靠在客厅另一侧落地窗前的宋渡。

他手里没有酒杯,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来一根?”庄元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夹着一支还没来得及点的细长香烟。

“不抽,又不是不知道我讨厌烟味。”

宋渡没有回头。

庄元元笑了笑,把烟收回去,靠在落地窗的另一侧。

“老宋你在这装深情王子呢?看什么这么入迷?”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庭院里那两个人,苏何解正低头对周茫说什么,周茫仰头笑着摇了摇头,用手扇了扇风,大概是在嫌蚊子多。

“老苏和茫茫很配吧,两个单纯的人在一块很适合。”她的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是一种对客观事实的陈述。

“单纯?”宋渡余角抬眸。

庄元元对上他的视线。

“相对于你这老谋深算来说,他俩是不是单纯?我说的有问题?”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

苏何解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周茫肩上,周茫说了句“不用”,他坚持把外套挂在她的肩膀上。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遍,苏何解的体贴不需要打草稿,周茫的接受也不需要心理建设。

庄元元在心里给苏何解加了一分。

“你不会是觉得周茫配不上老苏吧?我们茫茫配不死他。”

宋渡手里的打火机被他用大拇指轻轻翻了一下,金属外壳在他指间闪过一道细微的光。

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是他配不上她。”说完这句话,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餐桌。

路过庄元元身边时,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极轻极轻,轻到连站在几步之外的黄书文都完全没有听到。

庄元元的表情在他说话的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从调侃变成了严肃,然后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着宋渡走向餐桌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餐桌上的绣球花在灯光下开得正好,蓝色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发白,是空运过来之后稍微脱水了。

宋渡拉了把椅子坐下,打开电脑,金丝眼镜前泛着屏幕的光。

他要开始修改剧本了。

这个男人从不说废话。

他说他配不上她,那他就必须让自己配得上。

庄元元拍了拍手,把所有人从饭后放松的状态里拉回工作模式。

茶几被推到了墙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方形大桌,每个人面前放着各自的电脑。

周茫坐在宋渡对面,苏何解在她旁边,黄书文和李然景分坐两端。

庄元元则站在桌子最前端,像一个即将指挥一场战役的女将军。

她双手撑在桌沿,用一种不容反驳的利落语气开场:“好了。要是没什么事就开始吧。下面请大家各自介绍下自己的本子,我们会根据投票表决选出一个本子进行拍摄。同时我们也会考虑本次的实拍性。像那种天马行空的、凭我们的技术做不到的情感故事就不考虑了。大家按照老师的讲解要求写稿,关于爱。”

她扫了一圈在座的各位,目光从宋渡挪到苏何解,从黄书文挪到李然景,最后落在周茫身上。

周茫侧头看向她,眼神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认真。

“谁先来?”庄元元问。

这种感觉就像是上课时老师抽查问题,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想当第一个被点名的倒霉蛋。

沉默持续了片刻。

庄元元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猎手锁定了猎物之后的愉悦。

“哎,就你吧,老苏。”

“啊?怎么我先?”苏何解一脸措手不及。

他正在偷偷喝周茫杯子里剩的气泡水,被点名之后差点呛到。

苏何解电脑里的故事有点难以启齿。

不是故事写得不好,是太真了,真实的往事,他自己记忆里最深的宝藏。

他清清嗓子,手指在鼠标上滑了一下,把文档翻到第一页。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大标题《不完美的我们》。

“我的本子名叫《不完美的我们》。这是一个成长故事。”

他说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还有点犹豫,但说到第二句的时候,那种犹豫就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像他的认真。

“主人公是一个小学生,他上小学时因为长得很胖,被同学欺负。善意穿过恶意,像一道光,照进他的生活。一双手把他从黑暗中拉了出来。他爱上了这道光,友谊之爱。”

他说完安静了片刻,好像在跟屏幕上的某段文字告别。

李然景紧接着上场。

他的故事比苏何解的更短,也更直接。

《我的耀眼光芒》她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一种健硕而健康的美,她穿过人群带着春风,沉浸在与朋友的欢声笑语里。她就是我的耀眼光芒。”

他念完之后微微低下头,耳朵尖有一点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周茫那边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周茫正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什么,没有抬头。

《恋渡》黄书文郑重其事地念了一下自己的剧本名字。

谁人不知是对宋渡的表白。

她念完后还看向宋渡一眼,没有反应,她看向的那个人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在改分镜。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了回来,继续往下念。

“我喜欢他,不仅因为他长得好看,而且他是个热心的人,大一新生报到那日,刚入校门的我像个菜鸟徘徊在学校各个新奇地方,是他从我身边路过,我向他询问了去往食堂的路。他没有不耐烦,反而非常耐心地帮我指明了方向。长相如此帅气的人,心还如此的好,我相信他是真的良善。我爱他的善良,因为这张脸是永远看不厌的脸。”

宋渡始终没有抬头。

庄元元把自己的本子投影到墙上,幻灯片的第一页是一张自然风光摄影,某次去川西旅行时拍的。

标题只有四个字,简洁到几乎冷淡:“《陷入诱惑》。”她开始讲解,声音和平时开会时一样稳。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们人类只是这个地球上其中一种普通且愚蠢的生物。自然抛出了一个诱饵,我们就会屁颠屁颠地去探索,把研究结果、研究过程当作自然向我们臣服的理由。我觉得这是不公的。我们借助于地球,试图在这里留下我们的脚印,但客体终究是客体,不是主体。借住者变成不了主人。我常常陷入这种诱惑之中,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可拥有人类这张脸,数以亿计的人类沉浸在自己的自大之中。我的爱,是我与自然的关系。”

她讲完之后,苏何解第一个鼓起掌来。

接着所有人都跟着鼓掌。

庄元元的本子和她的性格一样,独立、深刻、不带任何讨好观众的意图。

黄书文鼓得有点勉强,因为她觉得这个本子太哲学了,不够甜,不够好看,观众大概不会喜欢。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庄元元刚才夸了她的本子“情感真诚”,礼尚往来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庄元元把页面滑到最后一页,然后目光转向周茫。

她知道周茫的剧本是所有人里最长、最完整、也最用心的。

从大纲到分场,从人物小传到对白设计,周茫几乎是按照专业剧本格式写的。

周茫明白她的意思。

她把屏幕投影到墙上,标题跳出来《恋爱笔记》。

“我的剧本名叫《恋爱笔记》我的故事是关于一个家族的传说。恋爱笔记算是一个被诅咒的器皿,是一本书。得到这本书的人可以任意回到自己想回到的瞬间,前提必须是自己经历过的瞬间。并不是这个家族的人都能得到这本书,书也会认主。源源不断的书主人,铁打的《恋爱笔记》。”

她讲述的时候没有看屏幕,因为她不需要看,整个故事都在她脑子里。

“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能在人最脆弱的时候给予希望。这种希望会是这个人活下去的动力。我时常在想,要是我也随着他远去就好了。可他却要我好好活着,让我多去感受美好,让我能在快乐的时候绝对不要难过。我爱这种由人类散发出的爱,足以让一个人想活下去。”

宋渡想到墓地。

她蹲下来擦拭墓碑的模样,坚韧又强大。

没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强大到足以毁灭地球,也可以拯救人类。

“很难理解,这是种怎样的爱?”黄书文皱着眉问。

“自由的爱。”宋渡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听到了。

他的视线还落在自己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好像在专心改分镜,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不经意的自言自语。

但周茫抬头了,她看着对面的宋渡。

宋渡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电流击中了。

他说得没错,周茫想写的,本质上是关于“选择的自由”和“放手的爱”。

不是那种把对方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占有,是那种即使那个人离开了也尊重他的选择的自由,是那种被留下来的人依然带着对方给过的希望继续活下去的坚韧。

而宋渡完全理解了这个内核,他理解得太透彻了,透彻到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庄元元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她早就看过所有人的本子,作为组长和实际上的制片人,她在大纲阶段就一个一个地跟每个人沟通过。

周茫的故事无疑是写得最好、最完整、也最深刻的,但可拍性确实不是最强的。

如果时间充足,给她一个星期的拍摄周期和专业的演员,这个故事绝对能出彩。

但他们只有两天时间,两天时间不够搭场景、不够做特效、不够让演员去理解和消化那么深刻的情感内核。

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只是需要走一遍民主流程。

“该你了,老宋。”庄元元看向最后一个还没发言的人。

苏何解真的很好奇,自己兄弟认为什么是爱,或者换句话说他眼中的爱是什么。?

他从来没有在苏何解面前提到过他喜欢什么女孩,也从来没在任何社交场合表现出对任何异性的兴趣。

苏何解一度以为这人是不是喜欢自己,才愿意和他做兄弟这么久,主要甩都甩不开。

苏何解觉得那张傲娇脸很桀骜,又很可爱。

宋渡白皙的手指如山峰,凌厉而具有诱惑力。他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所有人的方向,标题只有四个字《她是我的》

“我的故事没那么宏大,也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东西。它只是我的个人私心,故事名叫《她是我的》。我写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他开始讲述,语调平稳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份不需要任何情绪渲染的合同,但每一句话底下都压着被控制得极好的暗涌。

“在故事的开始,有一种叫一见钟情的东西出现。校园的裙摆大概是每个人心中不可磨灭的一段岁月。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下,他和她——擦肩而过。他在学校食堂偶遇她,在操场见到她奔跑的身影,心里为她加油。当他想靠近时,她的身边总有其他人,并不一定指男女,能肯定的是她人缘不错。有一天他鼓足勇气写了封情书,打算在高中毕业时和她表白。却听到别人先向她表白。高兴的是她拒绝了,忧郁的是她说她讨厌长得好看的人。男孩偷偷报了和女孩一样的大学,不打扰,只是默默关注。直到再次遇见,女孩已经成了他父亲再婚的家庭成员。那天男孩抽了一支烟,他打算把这件事埋藏在心底。可女孩竟然和他哥哥在一起。男生的心跌到谷底,他无法想象失去她。于是表白。她是我的。”

宋渡不再说话。

大家觉得还有后续,其实没了。

这个故事停在了表白那一瞬,停在了他念出“她是我的”那一瞬间的决然和不确定并存的表情里。

宋渡的艺术至此已成。

庄元元沉默了几秒。

“情节跌宕起伏,故事不错。我们正年轻,经历什么样的爱都很正常。所以大家的本子都很好,下面我们就投票表决吧。”她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操作了几下,在小组群里发起了匿名投票。

六个本子的名字排成一列。

所有人都低着头在手机上操作,有人秒选,有人犹豫。

“好了,结果已出。”

庄元元把投票结果投到墙上,宋渡的《她是我的》拿了最高票。

苏何解投的是宋渡,李然景投的是周茫,黄书文投了宋渡,庄元元投了周茫,周茫也投了宋渡。

她投票的时候没有犹豫,因为从实拍角度考虑,宋渡的故事确实是最适合他们现有条件和时间限制的,校园场景,演员现成,情感内核是暗恋,每个人都能理解。

“天色已晚,大家自由活动,但明天九点必须起床。”庄元元合上电脑,“明天由两人先去采风,寻找可拍的场景。这两人中我算一位。下面谁愿意和我一起?”

周茫举手。

庄元元点头,“好,周茫跟我。苏何解,你明天和李然景一起,把器材全部检查一遍,电池充满,三脚架测试稳定性,反光板如果有磨损就换新的。黄书文,你和宋渡明天上午的任务是把本子转换成分镜,宋渡已经在做了,你协助他完善细节,不懂的地方问他。”

她分配任务的时候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因为她的安排本身就是最优解。

所有人都点了头。

各自把各自手头上的事干完,别墅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然景在客厅里把三脚架一节一节地拉开又收回去,检查每一节锁扣的松紧度。

苏何解在清点镜头和电池。

黄书文拿着手机在别墅里四处找好看的角落自拍。

宋渡坐在餐桌前改分镜,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

周茫和庄元元在各自的房间里,一个在润色剧本,一个在和负责拍摄场地的校长确认明天的细节。

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和夜晚的凉风一起,穿过落地窗的缝隙,在每个认真工作的人身边打了个旋。

一大清早,周茫和庄元元整装待发。

两人都穿了一身利落的运动风格,周茫是黑色卫衣加深灰长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高马尾;庄元元是白色短外套加紧身牛仔裤,脚上一双马丁靴。

她们站在一起,一个是冷面利刃,一个是飒爽女王,气场相得益彰。

庄元元开车去看场地,第一站选择学校,她提前和这所高中的校长沟通过,对方很爽快地同意开放校园供他们进行拍摄。

庄家的名字在教育界虽然不如在商界那么响亮,但庄元元打电话时用了她爸的名义,庄氏建材每年给这所学校捐一笔数目不小的助学金,校方自然愿意开这个方便之门。

她们到的时候正是上午大课间,操场上有一群穿校服的少年在跑步。

阳光从教学楼之间的空隙里洒下来,在红色塑胶跑道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下车,周茫站在校门口,抬头看着那栋略显老旧的教学楼。

红砖外墙,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被哪个学生遗忘的绿萝。

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胸膛。

操场尽头的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投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和她想拍的那类故事里的场景完美契合,那种带着青春滤镜在每个人记忆里都被美化了的高中校园。

她举起手机拍了照片,选了几个经典的角度发到群里。

有一个镜头她特别喜欢,教学楼后面那条种满了梧桐树的小路,秋天把树叶染成了金黄色,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满细碎的光斑。

她蹲下来,换了个低角度又拍了一张。

“这张可以做海报。”庄元元站在她身后看了看她的手机屏幕,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们顺道去看了两个备选场地,一个废弃的篮球场,铁丝网上爬满了牵牛花。

一条种满了银杏树的老街。

周茫把每张照片都发到群里,配了简短的文字说明。

宋渡在群里回了一句“篮球场行”,其他人跟着附议。

最终他们定了废弃篮球场作为主场景之一,那里空旷,光线好,不需要跟任何人协调场地使用时间,最自由。

拍摄在下午正式开拍。

两天时间,要把三十分钟的片子完整拍出来,每一天都被庄元元精确到了以小时为单位。

拍摄进度过半的时候,天空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点落在废弃篮球场的水泥地上,砸开一朵一朵深灰色的小花,很快就连成一片。

大家正拍一场周茫在球场边看男主角打球的戏,剧本上写的是晴天。

庄元元看着监视器上越来越密集的雨丝,眉头微皱,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她走到宋渡旁边,低声和他商量了几句,然后转向所有人:“改戏。把这场改成雨戏,女主角在雨里看男主打球,男主发现了之后跑过来把外套披在她头上,两个人在雨里笑。不用台词,用画面。”宋渡点头,周茫说“没问题”。

于是拍摄继续。

雨丝落在镜头前面形成了一层极薄自然雾气,反而比晴天更有味道。

庄元元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嘴角弯了一下,有时候意外才是最好的导演。

所有场景的拍摄基本完成,最后一场压轴戏是男女主角在一棵大树下的表白。

夕阳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两个人并肩坐在树下,女主角的头靠在男主角的肩膀上,镜头慢慢拉远。

庄元元在监视器后面屏住呼吸,等了很久很久才喊“卡”,她想让这个画面多停留一会儿,多凝固一些。

晚上,所有人聚在客厅里做后期。

周茫和宋渡肩并肩坐在长桌前,负责剪辑。

两台笔记本电脑背对背开着,她的屏幕上跑着时间线,他的屏幕上开着调色插件。

苏何解在旁边整理花絮素材,偶尔把手机伸过来给他们看刚截出来的某个搞笑瞬间。

黄书文负责字幕校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台词本看。

李然景在整理器材、归档素材,把每一条拍废的镜头都标注好“备用”存进硬盘。

庄元元作为总导演把控全局,在每个人的电脑前来回走动,偶尔弯腰指一下屏幕说“这段的节奏再快一点”“这段的色调再暖半度”。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客厅里的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却越来越密集。

凌晨时分,成片终于渲染完成。

所有人围坐在庄元元的电脑前,看完终剪版。三十分钟的短片,每一个转场都干净利落,每一段配乐都和情绪卡得恰到好处。

结尾那个拉远的镜头里,两个背影靠在一起,头顶的树冠在夕阳中摇晃着金黄的叶子。

所有人鼓起掌来—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真的觉得好。

苏何解拍得最大声,李然景眼眶有点红,黄书文说了一句“这个色调太好看了”。

周茫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宋渡,他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瞬间。

也不知道是谁先提的议,大家在客厅里推推搡搡地还要拍几张花絮。

庄元元第一个响应,苏何解已经去拿相机了。客厅被临时当成了摄影棚。

沙发被推到一边腾出空间,落地灯被转了个角度打光。

每个人轮流和导演兼制片人合影,和搭档合影,和全组一起自拍。

庄元元特意把周茫和宋渡拉到一起拍双人照。这一张要了他们俩的命,庄元元让他们背靠背站着,两个人都别扭得不行。

宋渡的耳朵尖在镜头里是红的,周茫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镜头,一会儿看旁边的沙发角。

庄元元一边对焦一边笑,“你们俩能不能自然点,这可是宣传照,不是结婚照。”

谁也没想到,仅仅半日功夫,这段课堂展示的视频就在京大彻底传开了。

不知是谁在课上悄悄录了屏,短短几分钟的画面流转速度惊人,年级群、校园论坛、朋友圈接连刷屏。

视频里最多的画面就是他们两人同框的镜头,球场边并肩站着教室里擦肩而过,结尾那棵大树下靠在一起的,每一帧都被截成了图片传得满天飞。

图片也拍得很清晰。

两位往那一站,随随便便就像青春经典偶像剧里的少年少女。

热度来得汹涌。

全校都在讨论这一对合拍到离谱的小组搭档。

【有一说一,宋渡也太好看了吧。】

【周茫也很好看哦,有没有觉得。这才像豪门青梅竹马的搭配。】

【咱们周茫,听说在四处兼职,家里应该没钱。】

【楼上的别说了,小说代入感太强了。一个富家少爷一个草根女主,这故事对比感岂不是就来了。】

【关键是两张脸,绝配。】

【不是吧,大家怎么这么会嗑,他们应该是小组作业分到一起。】

【看了吗?他们的作业视频,这个短视频再加点东西跟影院的电影有什么区别?】

【简直太配了。】

周茫不喜张扬,从没想过以这样的方式被所有人记住。

之后几日走在校园里,随处都是若有似无的打量、小声的议论、擦肩而过的侧目。

那些细碎的关注轻飘飘的,却压得她浑身不自在,连走路都下意识放快脚步。

最让她别扭的,是所有人都默认她和宋渡绑定在一起。

旁人随口一句“你们俩真的很配”都能让她心跳乱一拍,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不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有说你们俩真配的,就有说周茫蛤蟆想吃天鹅肉上赶着倒贴的。

他不可能像人民币一样让所有人都喜欢。

一件事物存在本身,就会有喜欢它的人和不喜欢它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吃苹果。

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周茫。

可以理解,大家生活过得都很安逸,找点乐子乐一乐。

庄元元拿手机给周茫看屏幕上的帖子已经翻了好几页。

“瞧瞧这些评论,关注你的人还不少呢。”

周茫收拾着手上的东西,几本书、一支笔、一个U盘、一包拆了封的纸巾。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往书包里放,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一份不需要着急的文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乱得很,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藏不住的慌乱。

黄书文回到宿舍,一进门就趴在周茫身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

“我去——我看学校论坛,都炸了!周茫你这下在京大彻底出名了!说什么野草系女主vs富家少爷——”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尖细了半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还有人给你和宋渡建了CP话题,叫什么来着——‘渡口’!你看你看,这个帖子说‘宋渡看周茫的眼神绝对不是在演’——”

庄元元啧啧两声,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袋薯片。

“这课上还没欣赏够呀?”

周茫最先想的,就是查清视频外泄的源头。

可这视频照片加起来不少,如今闹得全校皆知,必然是有人私自传播。

她把矛头第一时间对准黄书文。

黄书文性格外向爱热闹,平时最爱分享日常,朋友圈一天能发好几条,上课拍PPT、下课拍食堂、深夜拍宿舍楼下那只流浪猫。

在所有人看来,她是唯一有可能私自录屏、博热度泄密的人。

“这个视频和照片,和你有关吗?”周茫直接问的。

语气不是审问,是确认。

黄书文懵了。

她从周茫肩膀上弹起来,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脸上那种“我要给你看八卦”的兴奋表情在一瞬间碎成了困惑和被冒犯的不解。

“你怀疑我?”周茫第一时间否定这个猜测,她的反应不像。

上次在操场上质问的时候,黄书文的反应是僵硬的、躲闪的、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你怀疑我?周茫,我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太看不起我了吧。”黄书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没有到歇斯底里的程度。

她把手从周茫肩膀上收回去,抱在胸前,下巴微扬,用一种被冤枉带着一点委屈和倔强的姿态看着周茫。

庄元元靠在床头,手里那袋薯片停在半空中,笑了一声。

“你不是喜欢宋渡吗。?”

黄书文转头看庄元元,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被当众揭穿秘密的心虚。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

“你怎么知道?”

“傻子都能看出来。你一看到宋渡就笑得很明显。”

庄元元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黄书文傻眼了。

她看看庄元元,又看看周茫,脸上的表情在几秒之间从心虚变成了坦然,又从坦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尴尬还是释然的东西。

“好,我知道了,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周茫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她平时的平稳和冷静。

黄书文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到一个页面。

“你们看,这是我的校园论坛账号,内容发布记录里根本没有你和宋渡的照片。”她把手机翻过来,让周茫和庄元元都能看到屏幕。

发帖记录干干净净,全是考研资料分享和食堂菜品测评。

“还有,我没那么无聊,看着你和宋渡暧昧不堪,与他传绯闻有损我形象。”周茫说。

不是气话,是很认真的陈述。

但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黄书文愣了。

与宋渡传绯闻有损女生形象,这句话从周茫嘴里说出来,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那可是宋渡。天上月亮般的存在。

“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茫蹭地一下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宿舍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指着黄书文,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被压出来的。

“爱男人爱出自卑感了吧!没男人活不下去吗?我告诉你,你对宋渡喜欢得死去活来,可别把我带上。你喜欢他,和他说去,在我面前阴阳怪气什么?怎么?你以为宋渡喜欢我呀?我再告诉你,不可能。我家什么条件你也知道。没父没母,兄妹姐弟相依为命。宋渡,那是宋氏集团继承人,只要他想,天上的月亮都可以摘下来。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你,我,是能与他的家世相匹配的吗?别做梦了。只说他的家世,在座的只有庄元元和他相配。”

庄元元举手,手指张开,掌心朝前,像交警在指挥一辆即将闯红灯的车。

“哎,打住,谁喜欢老宋我不管,可我不喜欢。”

她说完把手放下来,重新拿起那袋薯片,但眼睛没有离开周茫。

周茫啧了一声,转头又看向黄书文。

她的语速很快,快到她说完上一句的时候脑子已经在组织下一句了。

“我还没说完,你清楚他家什么情况吗?父母好相处吗?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你——”

黄书文想反驳,但她的语言系统在周茫连珠炮式的追问下出现了短暂卡顿。

“我什么我?黄书文我告诉你,爱情是自由的。你喜欢就去追,成功了我恭喜你,失败了也别赖我头上。我就和宋渡拍了个片子,当时你也去了,知道什么情况。可还跟着这些人议论,有意思吗?”

从头到尾,这场沸沸扬扬的全校风波,都是宋渡一个人的隐秘心机。

周茫不知道的事,课堂结束,众人喧闹收拾东西时,宋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动。

他在等所有人走光,等老师关掉投影仪,等最后一个同学抱着笔记本从后门出去。

然后他打开手机,从相册里挑了三张照片和一段他已经剪辑好的精简版视频,不是课堂展示的完整版,是一个更短的、只保留了他和她同框画面的版本。

他用一个刚注册没有任何历史发帖记录的匿名账号,上传了校园论坛。

他做的不是求热度,不是要让她出名,不是想让所有人讨论他们有多般配。

他做的是一个完全愚蠢不理智,不符合他一贯行事风格的冲动行为。

但他还是做了。

少年太年轻,太纯粹,有点笨拙与偏执。

他要再不出手,周茫可能真的要和苏何解订婚了。

平日里的周茫温柔、礼貌、周全,对所有人都温和有度。

唯独对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块靠近了就会化掉的冰块。

他能做的只有克制。

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干净、坦荡。

周茫回给他的眼神却是分寸得体,是标准的搭档目光。

他不甘心。

他想要一点不一样。可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他们两个人的连接,想要漫天舆论把他们绑在一起,想要她不得不一次次提起他、想起他、看向他。走向他。

他想用一场全校皆知的热闹,换她目光为他多停留。

哪怕是以她烦忧为代价。

哪怕所有心思只能藏在暗处,永远不能被发现。

教室人流渐渐散去。

周遭嘈杂褪去,只剩零星同学收拾书包的轻响。

周茫还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眉头轻蹙,一脸的烦闷。

无意识的,她又侧头看向宋渡。

这已经是她短短十分钟里第五次看向他了。她小声问他,语气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发现的软:“你觉得是谁把我俩的视频和照片发在学校论坛?”

宋渡抬眼。

目光平静接住她的视线。

他太清楚她了,看似冷静理智,其实一烦就会反复看向最信任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信任的人,可他想做这样的人。

“应该是外面的人看到视频后自己传开的,这种事查不到源头很正常。别为难自己了。”

宋渡眼神坦荡,神情自然,完美掩饰自己腹黑的心思以及做了坏事没被逮到的窃喜。

周茫望着他安静温和的脸庞。

日光灯在他的头发上投了一层极淡的光晕,发梢的弧度刚刚好,鼻梁从侧面看的时候有一个很细微的被上帝多花了几秒的转折。

金丝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正安静地接住她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好看,极度的好看。

这个人确实是红颜祸水。

“宋渡,你知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

宋渡疑惑。

周茫站着,他坐着,看她的脸需要抬头。

周茫靠近一步,低下头:“这么近看确实很好看,像大卫雕塑。”

宋渡的心跳爆表。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

他吞了口口水,手扶住周茫后脖颈。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

啊?她只当是搭档间的默契。

宋渡想过她会因为旁人调侃他们而慌乱而不好意思,会因为频繁和他绑定同框而心动。

可他没想过周茫这人很猛。

少女好看的眸子里有一片清澈而具有诱惑力的沼泽,他得穿过丛林,与野人作斗争,心甘情愿地陷入沼泽,就为了一个回眸。

少女的面庞,是不自知的频频回望,是藏不住的心神向往。

少年的手指,明知会让她困扰,也要偷偷为自己贪恋一把的代价。

人前,他得保持着克制。

周茫,是一片具有诱惑的柔软海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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