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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课上老师布置了作业。

多媒体屏幕上打出了课程要求和截止日期,老师在讲台上踱着步,让学生自由组队。

一个班有六十余人,每六个人一组,完成一部拍摄短片项目。

题目关于爱。

爱的范围不局限单纯的某一项爱,可以是爱情,可以是亲情,可以是友情,可以是对一朵花、一棵树、一只流浪猫的爱,只要你能拍出来,用镜头语言打动人。

“各位同学,随意。”

这“随意”二字很耐人寻味,范围越宽,选择越难。

拍短片对周茫来说不难,她学的就是编导。

剪辑逻辑、叙事结构、镜头调度,这些对她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庄元元和她一组是肯定的,剩下四个名额,她还没想好要找谁。

苏何解坐在后排,膝盖抵在宋渡腿旁,低着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

【苏何解:兄弟帮个忙,我想和周茫一起组队。】

【宋渡:你不是怕靠近周茫吗?】

【苏何解:没办法,谁让她是我心中的白月光。】

【苏何解: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十三中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女生不敢表白吗?】

宋渡看到这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他想的没错。

【苏何解:就是周茫。】

【苏何解:是哥们就帮帮我,回头我单独请你吃饭。】

【宋渡:滚。】

苏何解把手机放下,在桌子底下晃着宋渡的胳膊,一副小媳妇的姿态,声音压得极低。

“渡哥,我把那辆你最喜欢的车给你,帮帮我吧。”

宋渡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苏何解又缠上来。

“只此一次。”

单纯去和周茫组队,她肯定不愿,她那个人,对苏何解的靠近有着本能的防御,但对宋渡反而没有。

宋渡知道这个差距,苏何解也知道。

李然景走到周茫身边。

他刚从体育系的训练场赶过来,球衣还没换,头发有点湿,显然是跑过来的。

庄元元那看戏的表情很耐人寻味,双手抱胸,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上翘。

“呦,体育系的,也来听选修课?”那人点头,目光越过庄元元的肩膀落在周茫脸上。

“周茫同学,我可以和你一起组队吗?”周茫没理由拒绝。

小组作业,有能力的人加入,那是最好。

何况李然景虽然是体育生,但上过大课,基础知识不差,而且体力活肯定能扛。

黄书文转身邀请宋渡。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旁边几个女生听到。

实际上她已经忍了很久了,从老师宣布自由组队的那一刻起就在鼓足勇气。

现在李然景先开了口,她不能再等了。

“要不要加入我们组?”有不少人看向他们这边。

宋渡那可是全校都重点关注的对象,他的任何动向都能在十分钟内传遍整个年级群。

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近水楼台先得月。靠的近就有机会。

宋渡就坐在她们身后,周茫、庄元元、黄书文三个女生可谓是团体中的一半成员已经定满,加上李然景四人,要是再加上宋渡和苏何解那可是完美组队。

黄书文就想和宋渡一队,小心思昭然若揭。

其他女生可没有她这么勇猛,宋渡是何许人也,他拒绝的女生成千上万,从大一到大四,表白墙上的战绩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惨烈。

黄书文已经想好了被拒绝之后该怎么回话,没关系,我们组本来也够人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可没等到拒绝。

“好。”

黄书文那心情瞬间好起来,像是中了彩票,整个人肩膀都微微往上提了一点。

“再加我一个兄弟,苏何解,行吗?”宋渡是看着周茫问的。

他的视线越过前排的椅背,落在周茫的侧脸上。

她在低头翻课本,但翻到的那一页已经停了很久了。

他试图在和她请求争取,不是替苏何解争取,是替自己争取一个能和她待在同一个小组里的理由。

黄书文心花怒放地点头,这是开学以来她遇到的第一大好事儿。

校草答应和她组队。

庄元元拍拍周茫肩膀,周茫扶额无语。

她能说什么呢,被架到这个位置上,她总不能当着全班的面说“不行,我不想和宋渡一组”。

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都在关心黄书文能邀请到宋渡的八卦之中。

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还有人偷偷拿手机拍了张宋渡坐在后排的照片发到了年级群里。

周茫没有说话,只是把课本翻到了下一页。

苏何解向前探过身,从后排凑到周茫旁边,朝她挥手打了个招呼。

“周同学,我们一队。”周茫嘴角像鬼畜一样抽了一下,很嫌弃。

但苏何解已经习惯了,她越嫌弃他越觉得可爱。

宋渡倒没什么多余表情,他把一本书递了过去,是上周周茫借给庄元元的,庄元元让他帮忙还。

“谢谢周同学的书,完璧归赵。”周茫伸手接过,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搭了一下。

“要真想谢,小组作业就多做点。”

“行。”

宋渡回答得很干脆。

苏何解手撑在桌子上往前一看,周茫还端坐在那儿,像轮皎洁不可侵犯的月亮。

她是他的白月光,求宋渡帮忙创造机会的是他,可现在这局面也挺好,周茫的室友也算帮了大忙。

“我叫黄书文,这位是庄元元,这位是周茫。”黄书文转过身,对着后排的两位新组员做介绍。她的声音比平时甜了半个度,目光在宋渡脸上停的时间比在其他人脸上多了两三秒。

庄元元本来就不喜欢黄书文这幅装样的做派,见到宋渡就挪不开腿,声音都变调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宋渡可不是善茬,躲着点总是好事。

庄元元挑眉,转向宋渡。

“改天去跑两圈。”苏何解举手。

“带我一个。”

“不带。”庄元元打断某人施法。

宋渡邪魅一笑,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邪气很有诱惑力,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往上挑了一点,像是在盘算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黄书文听他们这话,应该是认识。

庄元元本来家境就好,和宋渡苏何解认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她心里生出羡慕之情,不是羡慕庄元元的家世,是羡慕她可以和宋渡用这种随意不在乎的语气说话。

“行,输了跪下来叫爸爸。”宋渡的嘴角还挂着那个邪气的笑。

庄元元呵呵一声。

“宋渡什么时候能改掉你那恶趣味的坏习惯。”

黄书文心想,这不止是认识,这是熟到一定的程度了。

李然景给周茫发消息:“我加入,你同意吗。”周茫回复个OK。

李然景在座位上轻轻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头的时候刚好对上周茫的视线。

周茫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放下手机,视线无意识地往上抬了一下,对上了宋渡那道隔着两排座椅投过来阴郁的眸子。

她觉得奇怪,这人怎么了,她加了李然景而已,又不是加了个敌人。

小组就这样建好了。

面对面建群,六个头像排成一排。

下课铃响的时候,群里已经有人在发消息了,庄元元发了个欢迎表情包,苏何解回了个拍手的动图,黄书文发了一长串文字大概意思是“大家多多关照”。

出了教学楼,苏何解走在宋渡旁边,声音比刚才在教室里收敛了很多,带着一点难得的郑重。

“周茫是我白月光的事,你别和她说。”

“不是——我看起来有那么闲吗?”宋渡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传声筒”。

苏何解居然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看起来,是。”

宋渡把苏何解薅进食堂。

他今天点了一碗馄饨,把另一碗推到苏何解面前,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尝尝吧,不错的。”苏何解推开。

“我不吃。”

“你白月光推荐的。”下一秒苏何解拿起勺子吃起来,仔细剔开葱花,尝了口鲜美鸡汤馄饨,汤汁滚烫,鸡油的香气裹着馄饨皮的麦香在舌尖上同时炸开。

他嚼了几下,眼睛亮了。

“嗯,美味。”

宋渡一笑。

“你就那么喜欢,你的白月光知道么?之前的你可不是这样对待她的。”

“我之前是怎么样。”

“不屑一顾,玩味十足。”苏何解放下勺子,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看着宋渡。

“嘿,你怎么对我如此感兴趣?该不会是垂涎我的美色吧。”

宋渡那副雷霆之势要把苏何解锤爆的表情让他立刻缩了脖子,但他还在笑。

“这不是八卦吗。堂堂宋渡,八卦小情小爱呀,稀奇。”

苏何解笑得直不起腰来。

庄元元端着餐盘走过来,用一种瞧傻子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啧啧两声,招呼周茫到旁边坐去。

结果黄书文直接坐到了宋渡身边,把餐盘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落座。苏何解招呼道:“过来坐吧,小组成员。”庄元元端着餐盘落座,周茫面对宋渡坐下。

宋渡看了看周茫,又看了看她餐盘里的饭菜。

“今天改吃饭菜呀。”周茫没有回答的义务,但不回答又显得很不礼貌。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把筷子上的木屑轻轻搓掉。“换换口味。”

“为什么你盘子里面的鸡腿有两个?”宋渡的表情很认真,好像是真的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周茫咬下一支鸡腿,含含糊糊地答。

“买了两个当然是两个了。怎么,宋大少爷对鸡腿感兴趣?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分你一个。”

黄书文瞧出不对劲,夹起自己碗里那只还没动过的鸡腿,往宋渡的方向送过去。

“宋渡,你想吃的话,我可以把我的鸡腿给你。”宋渡抬手轻轻一推,手势是礼貌的拒绝,但动作的流畅度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淡。黄书文的手顺着惯性又把鸡腿送回自己碗里。尴尬中的尴尬。

苏何解不知什么时候去买了奶茶,拎回来三杯,把其中他觉得最好喝的一杯,清茶底加脆波波,送到了周茫面前。

“这个很清爽。”

“谢谢。”庄元元最喜欢看戏,她一边吸着奶茶一边观察这些人的演技成长之路,目光在苏何解和周茫之间来回飘,又瞟了一眼宋渡脸上那副“我不在意但我的奶茶杯快被我捏扁了”的表情,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

“呦,苏何解,什么时候这么解风情,知道给姑娘花心思。”

苏何解一个响指,摸摸自己的头,憨笑。

宋渡身体靠着椅背,在他身边的黄书文感受到一股寒凉从侧面渗过来,不禁让人想撤离。

可这姑娘不撤,她的手搭在宋渡臂膀处,隔着衬衫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宋渡一个眼神杀得她松开了手,那双眼睛里的冷淡没有任何掩饰,没有愤怒,没有厌烦,就是最纯粹的不把对方当回事。

“宋渡,这次课业该怎么分配任务。”黄书文把手收回去,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庄元元就冷笑,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以前都是听我安排,怎么现在多了他们两个,黄书文你这是要叛组吗?”周茫碰了庄元元一下,摇摇头。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餐盘里的鸡腿还剩下半只,米饭已经吃完了。

“你们先吃,我还有兼职,就不打扰各位了。”她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转身往食堂门口走去。

庄元元拿起周茫落在椅子上的包,回头扫了一眼桌上剩下的三个人。

“宋渡、苏何解,你们两个最好没什么事。关于分任务,我会在群里通知各位。黄书文,跟我回宿舍,别看了,人都走了。”

“哎,元元。”苏何解看着庄元元走远了,转头对宋渡说,“咱们是不是耽误人家的学分了。”两个金融系的学生选修课选了个摄像,这像话吗?黄书文还没走,她被庄元元叫了却没跟上去,留在座位上像是还有话要说。

她压低声音,用一种“我跟你们说实话”的语气说道:“周茫她家里穷,兼职做的比较多。庄元元大小姐脾气,性格是古怪了些,没什么坏心眼。倒是周茫,还请两位多担待些。她很多人追,自以为长得好看,便目中无人。就连体育系的系草都在表白墙跟她表白,欲拒还迎,真不知道看上她什么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宋渡冷哼一声。

“大概是没人能配得上她。”苏何解被他这冷漠感给镇住了。

黄书文愣住,宋渡为何会维护周茫。

她想不通,手里的筷子戳在米饭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周茫结束兼职,在奶茶店后面的员工通道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顾蓝发来的消息,三条,发了一个多小时了。

无非就是问她有没有和苏何解和谐相处,问她周末要不要再去苏家吃顿饭,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她靠在墙上,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不想回复苏何解的信息,也不想回复顾蓝的信息。

但顾蓝是个不会等人回复的人,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周茫感到压力倍增,指腹在手机壳边缘摩挲了一下,屏幕上的来电头像闪着冷白色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顾蓝:是我。许特助跟你说的话,看来你是没有听进去。我问了苏何解那孩子,他只说一切都好。我就知道你没理他。】

【周茫:顾女士,我该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顾蓝的声音软了下来,像在交代一件任务的语调。

她大概在电话那头换了个姿势,或者也许是走到了窗边。

【顾蓝:和他聊聊天。你们年轻人应该有共同话题,不至于一句都聊不下去吧。像普通情侣一样,吃吃饭,看看电影,去旅游,去玩乐。】

【周茫:没时间,我要兼职。】

顾蓝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话太多了不知道先挑哪一句说。

她对周茫的“没时间”没有任何反驳的立场,因为她很清楚周茫为什么没时间。

一个被母亲在十几年前留在哥哥身边的女孩,一个靠兼职养活自己和弟弟的女孩,一个在她缺席的漫长岁月里学会了把每一分钟都换算成时薪的女孩。

她的世界里没有“去旅游去玩乐”的选项。

【顾蓝:像模像样生活。也对这件事上点心。】

电话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转账通知弹出来,顾蓝给她转了一百万。

周茫看着这庞大的数字,那串零在她眼前安静地排列着,心里毫无波澜。

她靠在墙上,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包里的烟抽完了。

她不是个烟鬼,自从顾蓝出现后她才开始抽的,不会抽,就只是把烟点着了搁在一旁,让它自己燃着,细长的烟雾蜿蜒上升,融入咖啡的苦涩和夜晚的空气里。

她不需要尼古丁,只需要那股气味,焦油和烟草混合起来的焦苦,能盖住心里某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去超市再买一包。

站在收银台前的时候,今天店员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大概是新面孔,看到她一个年轻女孩买烟,多看了两眼。

周茫也不想多事,把身份证掏出来递过去。

“成年了。”店员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扫码收款。

走到室外的抽烟区,烟还没拆开,电话响起。临时接了个兼职,奶茶店那边的员工家里有急事来不了,问她能不能代班。

她把烟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往奶茶店的方向走去。

一百万,她得摇奶茶摇到哪辈子才能挣到,大概几辈子都挣不到。

可现在她还去兼职,因为这笔钱让她很窒息。

那不是她的钱,是她失去自由的对价。

到了奶茶店,换班人员向她双手合十,脸上带着歉疚。

“真不好意思,员工家里有事来不了,得亏你来救场。”周茫换上工服,对着储物柜旁边那面小镜子把头发扎起来。

然后她才发现没有头绳,早上出门急,忘了换。

镜子里她的头发散着,碎发垂在耳朵两侧,没法上工。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出现在她面前。

那手上搁着一根黑色发绳,抬头一看是宋渡。

他靠在储物柜旁边的墙上,姿势慵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看她手忙脚乱了多久才决定出手。

周茫伸出的手指感到一阵酥麻,一手扶着自己的头发,一手接过发绳。

发绳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松木味。

“用吧。”他的声音也是慵懒的。

周茫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紧了紧马尾,确认不会散。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一个大男生,哪里来的发绳。

大概是哪个女孩子的吧,也许是哪个追他的女生落在他车上的。

现在这个局面不戴不行,她得上工。

她把发绳又紧了一圈。

“你怎么会在这里。”宋渡靠在墙上,歪头看她。来奶茶店当然是来喝奶茶的,还能干什么。

他那副你居然能考上京大的表情让周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然呢,难不成认为我是来看你的?”

周茫心里那点对他借发绳的感激瞬间消失了一大半。

不过还是说了谢谢。

宋渡显然不满足。

“就完了?”这人还想干什么。

周茫知趣地说了句“这杯奶茶我请”。

宋渡那个笑容像猫看到主人开了罐头,“那多不好意思?”

周茫觉得宋渡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又想到自己从他那里拿的钱,她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那笔钱能买很多很多杯奶茶,这杯十几块的还是可以请的。

加上这个时候借发绳的关照,她不请都说不过去。

“喝什么?”宋渡盯着菜单看了几秒,点了一杯招牌奶茶。

周茫始终脸上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笑容。

那是常年兼职的职业假笑,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会太热情显得讨好,不会太冷淡影响服务评分。

她把奶茶递给宋渡,手指在杯身上相触的瞬间,宋渡的动作微微动了一下,没让周茫察觉出来。

周茫哪有心情想这点事,这还没她的兼职重要呢。

“发绳我会洗干净还给你。”宋渡接过奶茶。

“随便。”他拿着两杯奶茶走了,一杯自己喝,另一杯大概带给谁,也可能只是顺手点的。

他再不走可就耽误周茫给下一位顾客点餐了。

宋渡回到车上,把两杯奶茶放在杯座里。

他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透过车窗看向奶茶店里的周茫。

她正熟练地给客人点单,扫码,加料,封口,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精准,像一台被精心调校过的机器。

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

今日他听见了顾蓝和周茫的电话,他在奶茶店外面等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最后几句。

那个女人也会思考周茫的现状吗?他没有答案。

谢南川周末打算回家,给姐姐做他在学校社团新学的菜。

他提前发了消息过来,说学了道话梅排骨的升级版,想让周茫当第一个品尝的人。

周茫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心里软了一下,但今晚她要去苏家吃饭,顾蓝安排的,苏母亲自打的电话,推不掉。

她靠在厨房台面上,给谢南川回了条语音,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南川乖,姐姐今天真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下次一定尝尝你的手艺。”谢南川回了条文字,“好吧。”然后很快又追了一条,“那你要拍照给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吃饭。”周茫笑了一下,回了个“好”。

谢南川被周茫的几句话哄好,不再缠着她。

许闵泽在楼下等了一会儿。

周茫上车后他也不问什么,直接开到了商场。进了一家女装店,他挑衣服的速度很快,不需要周茫一件一件试,他扫一眼衣架就能判断出哪件适合她。

白色连衣裙,收腰的版型,裙摆落在小腿中间,配一件浅灰色马甲。

他把衣服递给店员,然后转向周茫。

“试试。”周茫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他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品牌画册,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就这套。”

又挑了几套,全部打包好。

一套穿在周茫身上,其余都放在后备箱。

许闵泽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有几身好看的衣服也会为你增光添彩。”

“这衣服是顾蓝让你买的吧。其实不用多费心,穿不穿无所谓。”周茫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后飞去。

“这是我为你买的,顾女士不知晓。我只是觉得女人穿得漂亮点,心情会很不错。”

许闵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吗?”许闵泽没有回答,只是打开了车载音响。

是一首日文歌《六等星的夜》,女声温柔而坚定。

周茫依旧听不懂歌词,却觉得很好听。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音符像水一样在车厢里流淌。

车子停稳的时候,许闵泽才开口。

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妹妹交代一些这个年纪应该知道的事。

“周小姐,一切顺其自然。我可以说一句真心话,是顾女士选择苏何解成为周小姐的伴侣人选,而不是周小姐被挑选、被安排。仔细了解一下苏家那小子,还挺有趣的。若周小姐实在不喜欢,顾女士也会物色其他优秀男士。”

“其实真的没必要。”

周茫解开安全带。

“顾女士无法看着自己女儿嫁给一个普通男人,为这样的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最后被嫌弃黄脸婆,一辈子过着穷酸日子。我想这也不是周小姐想要的。嫁给苏何解或许不是最优解,但一个人的本心不坏,也不会对你恶毒。”

“我难道就不能不结婚。”

“当然可以。你觉得以周小姐目前兼职打工的能力,能让自己过上小康生活吗,很难,不是吗。周小姐不会抛下大哥和弟弟,所以得变得强大起来。一个人的力量很有限,能借力的时候就当一会菟丝花,待到时机成熟时,谁也奈何不了周小姐。我并不认为菟丝花只会攀附,相反,我觉得很有野心。要不是想向上走,何必等待。到那个时候,顾女士的话也不需要听了,周小姐会成为新的周茫。”

周茫开门下了车。

下车前她对许闵泽说:“晚上苏何解送我回去,就不麻烦许特助了。”许闵泽温柔一笑。

“玩的开心。”

刚入门,两尊门神就站在那里。

左边是宋渡,右边是苏何解。

苏何解站在玄关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笑得灿烂。

宋渡靠在走廊墙上,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但她总觉得他今天眼神底下有一层不太明显的烦躁。

周茫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给自己打气。

上。

苏家是家宴,暂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餐桌上铺着浅米色的亚麻桌布,几道精致的家常菜摆得整整齐齐。

苏母亲自下厨做了道红烧鱼,此刻正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周茫就露出笑容。

周茫今天穿着一身白裙。

别说许闵泽的眼光还挺好,裙子长度到小腿,外面套了件马甲,休闲风格,衬得周茫一整个温婉小家碧玉。

和她平时穿卫衣牛仔裤时那种冷淡利落的气质判若两人。

苏何解一看见她就从玄关边上弹过来,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大型犬。

“路上堵车吗?会不会不舒服。”周茫觉得苏何解热情的有点过头,她很不适应,不适应也得适应,她答应了顾蓝要“像普通情侣一样”。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那个和这身衣服不太搭的帆布包,对苏何解点了点头。

“还好。”

“我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苏何解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点,手指在自己大腿侧边轻轻敲着。

周茫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职业假笑,是被苏何解的紧张给逗到,真心觉得有意思的笑。

“苏大少爷做事需要看我脸色吗?”苏何解握紧自己的小猫拳。是真的握拳了,拳头在身侧轻轻挥了一下,有点紧张还有点激动。

不愧是自己看上的白月光,连怼人都怼得这么让人高兴。

苏何解两小步追上周茫,还顺路介绍自己家的摆设,客厅里那盆据说养了很多年才开一次花的君子兰,墙角那个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青花瓷瓶,楼梯转角挂着的一幅当代艺术家的油画。

他觉得自己话多的时候就挠挠自己的头,憨笑。

周茫看着他这副样子,也觉得可爱,脱口而出。

“你好可爱。”

“你好可爱”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穿了整个玄关走廊。

宋渡跟在两人身后,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苏何解那张脸上挂满了笑容,又害羞又得意,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金毛。

宋渡大摇大摆从两人之间穿过,宽肩把两人撞开。

周茫忍。

“哎,你有病呀,好好的路不走。”苏何解的肩膀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对着宋渡的背影喊了一句。

宋渡竖了个中指,背对他们,继续往前走。

苏何解也回了个中指,然后转头又带笑面对周茫。

今天他实在开心过头了,哪还在意兄弟这点粗暴。

苏母早就吩咐厨房准备餐食。

饭桌上只有苏母、苏何解和宋渡。

苏何解的父亲公司还有工作没做完就没回来。宋渡他是来蹭饭的,开饭后埋头猛吃,筷子就没停过,吃得忘乎所以。

苏何解给周茫夹菜,每夹一道就介绍一下这道菜的来历,狮子头是他们家阿姨的拿手菜,清炒虾仁是苏母亲自炒的,这道话梅排骨是他前几天特意去学着做的。

周茫的碗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苏母坐在对面,看着儿子忙前忙后地给人家姑娘夹菜,脸上有一种很淡很暖的笑容。

“茫茫,何解这小子要是欺负你,就揍他。阿姨不心疼。”苏何解一阵叫妈,妈你怎么能这样,你儿子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周茫被逗笑了。

苏母看到她笑,更加满意。

宋渡坐在周茫斜对面,只有他看得出来她在伪装。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尾微微弯下去,礼貌而疏离,那暗流下的真情只怕是很难再见到了。

他夹了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来,茫茫多吃点,补充营养。”

周茫接过苏母的筷子,轻声道了句谢谢。

饭后苏母让三个孩子去楼上玩。

苏何解带他们到自己的小型电玩城,那是苏家把阁楼改造出来的一片娱乐区,摆了赛车机、投篮机、跳舞毯,甚至还有一台老式的街机,屏幕闪着彩色的像素光。

周茫在和宋渡比赛车。

她握方向盘的方式和握球拍时一样,手指轻轻搭在皮质包裹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赛道弯道。

宋渡一开始领先,但在最后一个弯道上,他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街机屏幕的彩色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就那么一眼,他的车冲出了赛道。

“哈哈,宋渡也有走神的时候,周茫胜。”苏何解开心的牵起周茫的手。

他的手有点微微的发抖,但握住她的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苏何解的心跳不止。

白月光的手他在梦里不知道看了多少回,今日终于碰到了。

周茫没有立刻抽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苏何解的手指,然后自然地松开了,转身去玩投篮机。

宋渡不想看这两人情浓蜜意,阳台上他靠在栏杆边,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楼下的庭院里路灯亮着,桂花树的影子落在草坪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花香混着尼古丁的焦苦一起吸进肺里。

满是愁绪。

苏何解把周茫带到客厅,征求了她的意见,选了部电影。

灯光调暗了,只剩下电视屏幕的光在两个人脸上跳动。

苏何解打算在这告白,他没告诉宋渡,周茫更不会知道。

一口烈酒仰头灌下去,酒精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热又辣。

苏何解平时酒量不差,但今天喝得太快了,他在用酒精给自己壮胆。

脸蛋红扑扑的,头靠在周茫肩膀上,嘴里不住嘟囔。

“周茫,你好忙呀,在学校都见不到你。”说着那头还在蛄蛹,像个撒娇的小孩。

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

那手拖住苏何解那张脸和头,把他的脑袋从周茫肩膀上搬起来。

周茫见到宋渡出现,松了一口气。

“你可算来了,这家伙是不是不会喝酒?”宋渡没说话。

他把苏何解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把他扛进房间,扔在床上,脱掉他的鞋,拉上被子。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超过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宋渡依旧板着个脸,冲周茫道:“不回家难道在这过夜吗。”周茫这才反应过来,拿上包。

下楼的时候苏母一直在为自己儿子的失礼道歉,还亲自送她到门口,让家里的司机备车。周茫对苏母笑了笑,声音温和而认真。

“有时间我会再拜访您的。”苏母这才放下心来,又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麻烦你帮茫茫送回家。”宋渡点头。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寡言。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车厢里的黑暗切成一格一格的明暗交替。

周茫从手腕上取下那根发绳,拿在手里看了片刻,然后转向宋渡,打破了沉默。

“上次谢谢你的发绳。”宋渡方向盘一转,车子拐过一个弯道,他转头给了她一个余光,很快又移回前方路面。

“举手之劳,不用挂在心上。”

“不会让你女朋友感到不适。”周茫把发绳递到他面前。

“你说错了。”宋渡的声音忽然变沉了一点,不是生气,是纠正。

好像“女朋友”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是个天大的误会,而这个误会必须被立刻解除。

周茫没有听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没有女朋友。这发绳是我家狗狗扎头发用的,那天我正好身上带着,就把我家狗的东西借给了你。其实你可以不用还的,家里多的是。”

周茫呵呵一声。哎呦,多么没有必要的解释。

真没必要,她又不是他的谁,他有没有女朋友关她什么事。

不过她还是把发绳收回了包里。

“这样啊,我知道了。”她歪头指了指前方的路口。

“跟我来吧。”

周茫把宋渡带到一家宠物用品店。

推门进去,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牌子的狗粮、零食和玩具。

宋渡一度以为她最近兼职干发了,这家店的东西不便宜,随便一包进口冻干都要好几百。

“怎么?兼职挣着钱了,如此舍得给我家狗狗买零食。”周茫歪嘴一笑。

“挑不挑。”

“挑,怎么不挑,穷鬼好不容易出了次血,可不得多拿点?”

宋渡卷起袖子,一副准备把周茫买穷的架势。他在货架之间慢悠悠地走,拿起这个看看,放下,拿起那个看看,又放下。

最后只选了几百块的几包零食。

周茫靠在购物车旁边,看着篮子里那几包零食。

“不再多拿点?”

“我家芒果不缺这些。既然你有这心意,意思意思就够了,没想到你还挺大方。”周茫笑着摇摇头,把购物篮拎到收银台。

“我对喜欢的,自然大方。”

“还没见过我家芒果,就喜欢。”周茫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扫码付款。

“你家狗叫芒果呀?是个很有颜色的名字!”

“……”

宋渡一阵笑。

他提着零食袋子和周茫走在街道上。

晚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晃动。

她今天穿着白裙,头发半披散在肩上,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露出耳后那颗小痣。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光影偏爱的一张脸上没有一处地方是不好看的。

宋渡鼻梁处的阴影更显立体,他走在她身侧,手里拎着那袋给芒果的零食,欲言又止,再言。

“周茫。”

这是宋渡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不是“周同学”,不是“喂”,不是“那个谁”。

周茫回过头看他,路灯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琥珀色的光。

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抬手拢到耳后。“怎么了?”

“下次,你要是不想去苏家吃饭,那就不去。”

宋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他提袋子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周茫笑了,不是职业假笑,不是礼貌微笑,是那种觉得某个人说了句不太符合人设有点傻气又有点暖心的话之后,忍了一下没忍住的笑。

这个笑容和刚才对苏何解说“你好可爱”时完全不同,那时候是像在哄一个撒娇的小孩,现在是被撞到了某根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个位置的弦。

“没事,苏何解也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有时候也挺有趣的。”

“那不行。”

“什么不行?”

周茫歪头看他,脚步慢下来。

宋渡转过头,认真看着她。

路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分成明暗两半,朝向街道的那一侧是暖黄色的,朝向阴影的那一侧是更暗看不清眼底情绪的轮廓。

周茫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跟苏何解看了同一部电影,但身边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你和苏何解是朋友,你比我更了解他。他有什么隐疾否?”

周茫把话题拐了个弯。

宋渡长叹一口气,沉默了片刻。

他脑子里大概闪过了苏何解从小到大的各种糗事,最后给出了一个公正的评价。

“那他没有。”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可你们不合适。”

周茫脚步停顿。

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自己的包,肩上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拂过锁骨。

她说话的语气是那种已经把一张棋盘从头看到尾,知道自己执什么颜色的子,也知道对方有多少先手优势之后的平和。

“你们宋家真的很奇怪。顾蓝特别想让我嫁给苏何解。宋叔,也就是你爸,有我这中间一颗棋子,和苏家岂不是亲上加亲。而你宋氏集团未来掌权人,得的是渔翁之利。我,作为一颗棋子,下棋的人想把我放在哪里就下在哪里,我还有什么可选的。宋渡,你不是我,不知道我在经历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心情是平和的,说完了甚至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被风吹得有点发干的下唇。

“可你不是棋子,是人。”

宋渡低下头,对她说的。明明没有触碰的两个人,周茫像被拥抱入髓,被慢慢松开怀抱,被和煦的风吹过。

让人心平坦畅快。

她抬头看向他的眼神过于纯情,以至于那是一种接近看春水的平静。

一只蜻蜓落在水面点出波澜,再飞走,最后被一只大手抓住,再放飞。

周茫转身走向公交站台,走出几步才抬手轻轻摆了一下。

“就送到这里吧,我该走了。”

宋渡被撇下,站在路灯下面。

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手里还拎着那袋给芒果买的零食。

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他明明是开车来的,车还停在停车场。

哎呦,再回头过去开吧。

周茫并没有等公交车。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鞋跟在石板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和人待在一起太久,就会想要独处的时间。

她太久没有为自己而活,都好像忘了点什么。忘了除了棋子、姐姐、女儿、兼职生这些身份之外,她还有没有纯粹属于周茫不用讨好任何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的瞬间。

宋渡没有回去开车。

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周茫身后。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他就踩着她的影子走,和之前踩她影子时一样,一步一个,小心翼翼,怕她回头发现。

直到看见周茫走进单元门,楼道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五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手上零食袋子然后用手机给庄元元发了条消息。

“你的朋友喜欢什么?。”

庄元元回了个,啊?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回走去取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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