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从音眯眼打量他袖口,忽而一笑,说的却不是令牌之事。
“二哥将来即位,会成为第二个陛下吗?”
萧戈挑眉,语气里尽是不屑:“你在侮辱我?”
“不敢,”萧从音站起身,理平衣襟褶皱,双手交叠在身前,认真朝他行了个万福,“小妹想先向二哥求一个恩典。”
萧戈头一次见她如此郑重,别扭地扯了下唇角,“好好说话。”
萧从音:“我要保一个人的性命。”
萧戈敛了笑,墨瞳瞬时蒙上肃色,“谢谦?”
萧从音惊诧抬眼,“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二哥。”
萧戈摇头:“并非我猜中你心思,而是文叙很早就与我提过。”
“他怎么会……”萧从音一愣,“他求你什么?”
“和你求的一样。”萧戈似笑非笑,“我同样好奇他为何替情敌做到这一步,总不会就为那点子兄弟血缘,你猜他怎么说?”
萧从音目不转睛盯着他,无声催促着,等着。
萧戈反倒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随后搁下,道:“他说,谢谦若活在世上,你断然不会原谅,可他若是死了,恐要成为你一生的心病,他不希望你余生受累。”
*
从东宫出来,萧从音未直接入宫,而是先回了王府,等到第二日傍晚,才着人递了牌子。
皇帝翻来覆去端详两遍,摩挲着黄玉牌子上的东宫刻痕,眉梢跃上喜色,“朕果然未看错人。不过朕委实好奇,你是如何得来的?”
萧从音心中了然,皇帝这是不尽信她,哪怕她已拖延一日才来复命,他依旧觉得过于顺利,恐她与太子暗中勾连。
“回陛下,臣女领了添儿去,哄着添儿和知岁公主玩了半日,陛下您是知道的,太子最宝贝妻女,有知岁帮忙,偷偷从他身上拿东西便不算难。”
“知岁确然是他的心头肉,亏你想得出来利用小孩子。”皇帝将信将疑,复看一眼令牌,接道:“解药朕会在药效发作前给你,在此之前,还得你帮朕盯着太子的动向。”
老狐狸得了好还不肯松口。
萧从音在心中暗骂,但她此前已料到有此结果,端起一派恳切,福身道:“臣女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恳请陛下看在拿来令牌的功劳上,先给柏钊解药。”
皇帝审视她半晌,终是松了口:“也罢,左右朕应了你,不好做一个食言的昏君。”
当即转头吩咐冯内侍,“你亲自拿了解药送去刑部大牢,好教公主放心。”
刑部大牢比之大理寺更幽深阴暗,死囚的牢房更是连个透气的窗口都没有,唯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悬在铁栅外,火苗被穿堂风撩得东倒西歪。
一片阴暗里,柏钊阖眸端坐,活似个打坐的仙人。
哗哗啦啦一阵链条响动,门开了。
“大公子,”冯内侍照往常一般,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个礼,随后托高手中木盒,“陛下开恩赏赐解药,大公子快些服用罢。”
柏钊抬眼看过来,暗自忖着,自己能得解药,当是外头一切顺利,但——
尘埃未定,皇帝肯给他解药,定是还握着拿捏她办事的把柄......
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心中某根弦阒然绷紧。
说不得她同样服过毒!
柏钊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袖下响起一阵极轻微的咔吧声。
拳头快要捏碎了。
“大公子?”冯内侍又唤一声,掀开木盒盖子,往前递得更近,“快些谢恩用药罢!”
“谢陛下。”柏钊没什么感情地应了一声,捏起药丸放入口中。
冯内侍身后的小跟班有眼力地递来一盏茶,柏钊接过饮下。
冯内侍盯着他的喉结看了几息,见他确实咽下,满意收回目光,随后把木盒交给跟班,欠身告退,跟着灯笼的亮光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甬道内沉入黑暗。
柏钊缓缓摊开掌心,沾了湿气的药丸静静躺在掌纹里。
是他方才趁咽药时压在舌下的。
*
那厢萧从音回到王府,快到前殿时,挽起笑容,加快脚下步伐,轻盈飞向殿内。
“爹,娘,事情解决了!”
她往椅子上一歪,随手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王妃不轻不重拍她一下,“从外面净手了么,捏起糕点就吃。”
说着唤人备水盆和巾帕来。
“我手干净呢,”萧从音含混咽下糕点,嘿嘿笑着伸手转动给母亲瞧,眼睛余光瞟向沉默不语的父亲。
荣王从书案后转出来,深深看她一眼,“皇帝肯善罢甘休?”
萧从音语气轻松道:“他拿咱们一家人性命威胁,我办妥了他交代的事,他自得罢休。”
荣王狐疑道:“他未拿旁的事威胁你?”
“有啊,”萧从音点点头,“他说我事情办好了会饶柏钊一命......这些不都跟您说过嘛。”
“我问的不是这些。”
“再没有别的了。”
荣王还要问,侍女端了清水进来,萧从音就着铜盆净了手,接过巾帕快速擦两下,转去抱王妃的胳膊,倚在她肩膀上仰面问荣王:“等这些事情结束了,爹爹有何打算?”
荣王早有意隐居山河,奈何早年成帝恐他远离京师会暗中培植羽翼造反,美其名约留他在京兄弟常相聚,实则变相监视。
后来换了新朝,女儿却没了,夫妻俩害怕女儿魂魄回来找不见爹娘,一蹉跎又是许多年。
听得女儿问起,他不再隐瞒,“在京中待了几十年,荣华有之,更似囚笼,我想带你娘四处走走,看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蜀中的青山......”
“只带我娘?”萧从音蹙眉,不情愿道:“爹爹这是不要我了?”
“我能拘得住你?”荣王低头看她,嘴角抽了一下,想笑但忍住了,“惹祸精,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我必得带你娘躲远些,省得你哪日真把天捅破了连累我们。”
“不管,我这辈子赖定爹娘了,你们走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萧从音说着往王妃怀里又蹭了蹭,声音轻下来,“再说,我哪有那么能惹祸。”
王妃被她蹭得发笑,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是是是,你最乖。”
萧从音闭着眼,嘴角翘着,像贪恋母亲怀抱的婴孩。
王妃目光越过她头顶,与荣王对望。
两张脸上,寻不见半分笑意。
好一会儿,王妃收敛神思,指尖落回她发间,声音仍是软的,“困了就去歇着,别在这里赖我们。”
萧从音没动,闷闷道:“再待一会儿嘛!”
王妃不再催,手一下一下轻拍她手背。
风吹进来,裹着深浓的寒凉,吹得人鼻头发酸。
荣王背着一只手立在妻女身旁,目光空寂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半晌没说话。
*
狂风吹了一整夜,穿堂的长廊里,灯笼被刮得东敲西打,灯影在红砖墙上发疯似的舞动,呼啸声更似夜鬼哭嚎,搅得京中不少人家难眠。
萧从音夜半披衣起来,自行点了一盏普普通通的安神香,裹着厚被褥蒙头睡到大天明。
晚上飘落一地的断枝残叶,早早被洒扫宫人拾掇干净,青石路光洁如旧,行在上面,偶然能踩到几片新落下的黄叶。
萧从音跨大一步踩上去,枯叶在脚下尖叫碎裂,半具身躯没入石缝。
来到前殿,荣王正负手立在廊下,衣袍在萧瑟凉风中翻卷,装义肢的袖子被风灌满,好似鱼儿的腮泡,鼓鼓的,却经不住外力摧打。
“可是有消息了?”她问。
“陛下辰时下了旨,称龙体欠佳,决意移居西郊行宫安养晚年,提前禅让着太子即位,择吉日行登基大典。”荣王声音很平,出口便被风刮散了。
“禅位?”萧从音嗤笑,“他真能舍得何至于折腾这些年。”
荣王盯着在阶下踢石子的女儿,眉眼聚满忧愁阴云,“你实话告诉爹,是不是还答应了皇帝别的条件?”
“没有。”她答得干脆,脚尖又碾了一下石子。
“丹阳——”荣王还要追问。
“哎!”萧从音猛地打断他,好似猛然想起什么,道:“爹爹从前就赞萧戈有一颗赤子心,是个懂得体察民心的储君,日后他登基,想必是个好皇帝,爹爹再不用像从前一般提心吊胆了。”
荣王摇摇头,默了几息,缓缓道:“皇兄荒唐,因他本质良善,耳根子软又懦弱,被身边奸佞钻了空子。当今陛下有一颗仁心,却偏心偏宠,又恐史书犀利评判他庸碌,疑心太过,以致与太子父子失和,闹到互相算计的地步......”
荣王边说边追忆往昔,胸中生出无限感慨怅然,顿了顿,接道:“太子,的确是个难得的将才,有热血,有胸怀,但坐上那个位置后人都会变的,君王心,最不可测,亦不可信。”
萧从音正思量父亲的话,对方抬手招她近前。
“丹阳,记得爹今日所言,莫要因你过往同太子的几分交情,就忘了君臣之分,从前你可拿他当亲兄长,往后,他只能是帝王。”
萧从音想说她认识的萧戈绝不会是那样的人,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乖巧颔首,“我记下了。”
荣王眺望远方,沉沉殿宇遮住视线,无奈落在殿脊的一排走兽上,“我和你娘要用的财帛物件已让人清点装好,这几日便送到她祖籍的老宅子里,京中几处宅子和铺面的契书,也叫人一并归拢了,待会你进去,你娘会如数交代给你,往后无论京中如何翻覆,这些都是你的退路。”
萧从音瞳孔震颤,泪光在里面忽闪,“你们真要离开京城?”
“我自记事起,没睡过一日安稳觉,如今能有机会全身而退,已是天大的造化,不走留着继续担惊受怕么?”
“那我呢?”
“丹阳,你从小有主意,也早成为不需依附爹娘的大人了,越来越多的事爹不能替你担,也担不了,”荣王抬手,像她幼时那般拍了拍额发,冰凉手掌在她发顶停留须臾收回,语重心长道:“选择走哪条路,你自己决定。”
*
登基大典当日,天未亮皇城内外已戒严。
萧戈头戴冠冕,身披十二章纹龙袍,一步步踏上丹墀,阶下百官俯首,无人敢仰视。
钟鼓齐鸣,礼乐声中,他神色平静望向那尊空置已久的龙椅。
事情到如今这一步,他心中竟唯余漠然。
皇帝在偏殿中,提着一颗心来回踱步。
有了前次逼宫事件,他已决心不再手软,万事筹备妥当,只等外头的暗线递来信号,他气定神闲出去,在众目睽睽前揭发太子矫诏逼宫的恶行,肃清叛逆,最后在百官拥簇中重新临朝。
那场景,他在脑海中演练数遍。
亦不止一次设想萧戈那逆子被侍卫按倒在地是何情形。
最好脸上露出惊愕和恐惧,届时他会一步步,端庄而从容地走到他面前,用佛祖睥睨众生的姿态俯视他。
让他明白身为人子妄想与君父争权,是悖逆纲常且不容于世的罪恶行径,当自绝于宗庙。
而他,身为胸襟宽广的君父,会像宽恕顽劣孩子一般饶他一命,只要他诚心认错悔过。
外面喧嚣渐起,隐约能辨出是礼乐换了曲调。
就在司仪官准备宣读贺词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和兵刃相交之声。
皇帝猛地驻足,脸上露出狂喜。
他等的时机到了!心潮澎湃,当即整冠快步往外走。
冯内侍从廊下追到殿门前拦住他,“陛下,外头乱得很,您还是莫要去了。”
“让开!”皇帝厉声道。
冯内侍忽然跪地,老泪纵横,“陛下,您真的不能去啊!”
皇帝:“为何?”
混乱的打斗声停了,皇帝的心跳跟着漏下一拍,殿外静得可怕,他僵在原地,冯内侍伏地不起,只余远处礼乐声断续传来。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败了?”
冯内侍:“外头风冷,陛下回殿内歇息罢。”
皇帝没有动,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冯内侍斑白的鬓角上,“你早就知道?你背叛朕!”
冯内侍伏在地上,“老奴万死不敢背叛陛下,只是老奴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他违逆圣旨,偷放人犯证据确凿,朕这就出去,当着百官的面治他的罪!”
皇帝气急败坏往外冲,冯内侍拦不住,一群披甲侍卫自阶下涌上,迅速排成一堵人墙挡了他的去路。
“陛下,”为首的身披甲胄抱拳时声如雷动,“太子殿下已奉诏即位,请陛下回殿歇息。”
皇城内新帝登基大典在一阵阵喧天的礼乐声中落定。
荣王府里,宫人侍女上上下下寻,寻不见萧从音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