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归！”谢黎回头时看见江允归正捂着脖子，神色痛苦，谢黎返回快走几步到江允归跟前，伸手抄起江允归膝弯，将人打横抱起，往洞口走去，“阿归，你先在洞口等着，这里你也进不去。”

让谢黎意外的是祁聿居然什么反应都没有就进去了，谢黎对祁聿耳边传音说道：“你先过去看看，小心有诈。”祁聿点点头过去了。

谢黎在洞口放下江允归，又将一股灵力打入江允归体内，便起身往万佛窟走去。

“师父，当心。”江允归半靠在墙壁上，看着谢黎走去，此时他无比痛恨自己的弱小无能。

谢黎边走边思索：无常和鬼怨女进不来，因为他们是鬼，阿归是佛门弟子为什么也进不来，但怀宇情况危急，谢黎顾不上继续思考。

“师父，鬼怨女说得没错，怀宇的灵台的确是碎了。”祁聿已经检查完怀宇的灵台，坐在肉身旁边等谢黎。

“万佛窟幻相和真正的万佛窟相差千里，但好在保住了一丝游魂。”谢黎伸出两指在怀宇额顶探了探，一丝细弱如烟般的白光从怀宇额头飘了出来，谢黎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石头，将那道白光封了进去。

祁聿指着石头问道：“师父，这是什么？”

谢黎道：“这是一块简易版的外置灵台，是六百年前帮怀宇粘秦芸魂魄时做的试验品。”祁聿听得云里雾里，觉得这东西真是神奇，师父真是厉害。

谢黎心道：还好随身带着这玩意儿。那天夜里发现江允归去了后山时，谢黎以防万一，出门前将这块灵台石带在了身上。

就在谢黎将封好的石头揣进怀里正要往出走时，一块泥石“碰”的一声掉在了怀宇旁边，谢黎抬头望去，只见他头顶最大的一尊佛像开始抖动，这块泥石就是从佛像身上掉落下来的，石块落地的巨响接踵而至，谢黎无语道：“鬼怨女你个学艺不精的学渣，万佛窟的幻相才坚持了多久！”

这时外面的江允归也发现里面动静不对，不顾身体疼痛就要往里冲，被鬼怨女拉住了衣角，“是我做的幻相空间顶不住了，你别进去添乱。”

江允归一听，更着急了：“滚，不想死就放开我！”江允归恶狠狠地瞪了无常和鬼怨女一眼道：“别以为在幻境中窥视了我的心魔就觉得可以拿捏我，至于你们利用我引我师父下后山的事，我自会找你们算账。”

说完，江允归一掌劈裂鬼怨女的手，冲进了万佛窟。

此时的万佛窟众佛坍塌，到处尘土飞扬，一片混沌，江允归什么都看不见，但却准确无误地找到了谢黎，“师父，你怎么样？”

谢黎看到灰头土脸的江允归时愣了一下：“你怎么进来了，不难受吗？”

江允归道：“佛窟就要塌了，对我的禁制小了很多，师父，我来背秃驴。”江允归从谢黎手里接过怀宇，顺势扛在了肩上。

谢黎道：“佛窟禁地，不可无礼。”

俩人背着怀宇在佛窟晕头转向了好几圈，发现找不到进来时的洞口了，谢黎奇怪道：“你进来时，佛窟已经塌了很多，你能找到我，却找不到出口？”

江允归道：“我是闻着味儿找到师父你的，洞口又没有师父的味道，我怎么找。”

“……”

谢黎想到了江允归每次进他屋都要顶级过肺一番，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师徒几人半天不出来，眼看万佛窟就要完全塌了，鬼怨女急得转圈圈，倒是无常一脸淡定：“慌什么。”

鬼怨女道：“你当然不慌，怀宇还在里面，怎么这半天还不出来？”

无常用他那下三白的眼睛瞥了鬼怨女一眼道：“放心吧，就是真的万佛窟塌了，谢黎也出得来，你小看他了。”

鬼怨女听闻稍微安心了点，不再转来转去，换成了挨个捏自己的指关节。

就在最后一点幻相消散之前，谢黎拖拽着江允归，江允归背着怀宇从洞口出来了，鬼怨女立刻迎上去检查怀宇的身体。

江允归累的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地上，斜眼瞪鬼怨女，“肉身好着，我说你刚还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么，这会儿倒是着急了，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关心这秃驴?”

谢黎也是累得够呛，稍作歇息，对鬼怨女道：“幻相只保了他一丝游魂，想让他活过来得去真的万佛窟。还有，你是怎么建的万佛窟幻相？又是怎么将怀宇的肉身放进去的？”

鬼怨女不愿多说，却是无常一脸意外地将原因说了出来：“鬼怨女一共是四个，舍弃一个用来建幻相，再舍弃一个用来放肉身，你不会才知道她有四个吧？”

祁聿感慨道：“这是什么忠贞的爱情，姐姐你到底给怀宇方丈看了什么？能让他灵台破碎，还让你舍两条命去救。”

到此时，谢黎终于在无常口中验证了猜想，果然鬼怨女有四个，这些年他零零散散见得是不同的鬼怨女，当年他将秦芸的魂破只粘成了四块，后来这四块魂破不知因为什么化为鬼物，有了自己的意识，每个鬼怨女个性都不相同，但因是同一魂破所化，所以执念相同：那就是怀宇。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谢黎也开始好奇了。

鬼怨女没理祁聿，对谢黎道：“真的万佛窟在哪？”

谢黎道：“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万能的吧，别说真的万佛窟在哪我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东西，想进就进。说吧，你到底给怀宇看了什么？他曾找我为你修补魂破，你是知道的，我将你的魂破粘起来后告诉他要慢养，他没听我的，就那样走了，后来他为什么会死，你去了哪里，现在还不肯告诉我吗？”

在谢黎说这番话后，万佛窟幻相彻底崩塌，几人脚底下尘土随风消散，新的绿草芽如雨后春笋从脚底生出，一路疯长。很快，漫山遍野的绿取代了方才巨物压顶的万佛窟。

这里是新的幻境，也是鬼怨女的心魔幻境。

鬼怨女道：“我给怀宇看的就是这段，你们想知道，便看吧，我只有一个请求，帮我救活他，不然我又得再追一世。”

江允归十分不理解，悄悄对谢黎道：“她没吃错药吧，自己把人弄死，又舍命想要将人救活，要爱好好爱不行吗？”

谢黎道：“爱恨哪有那般简单，又岂是外人能理解的。”

江允归道：“就是很简单，爱就是想对一个人好，恨就是想要一个人死。就像师父对我很好，生怕我受委屈受伤害，这就是爱我，没错吧，师父？”

谢黎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反驳的话，“嗯……你说的对。”

江允归听完美滋滋的：师父果然是爱我的。

方才漫山遍野的绿已经变成了满目枫叶的红，风吹叶落，转眼又是白茫茫一片，山间日升月落，四季更替，几人站在山脚仿佛开了天神视角。突然，白茫茫的一条山路上，有一个孤寂的身影，怀里不知道抱着什么，正艰难地往下一个山头跋涉，祁聿道：“那是……怀宇方丈？”

怀宇蓬头垢面，破衣烂衫，嘴唇干裂起皮，干枯的手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哆哆嗦嗦，一步一踉跄，任谁看了也不会将这人和如今这个强壮的怀宇联系起来。

几人看得认真，没人理祁聿。只见那身影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怀里的瓶瓶罐罐撒了一地，谢黎知道，这个身影就是怀宇，他怀里的瓶瓶罐罐装的是秦芸碎掉的魂魄，当初怀宇找到他的时抱的就是这些罐子。

怀宇见瓶子撒了，急忙蹲地上捡，风雪越来越大，吹的瓶瓶罐罐到处乱滚，怀宇就趴在地上，用袖子四处拢。怀宇伸长了手够一只快要从山路边掉落的瓶子，一只脚踩中了瓶子，怀宇抬起头看向对方，那是一个彪形大汉，不似村民质朴，怀宇看那人一脸坏笑，便知道，这是山匪，天寒地冻跑出来，大概是寻找食物的。

山匪嚣张地踩着瓶子问怀宇：“这是什么？”

山中资源匮乏，有些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人会出来抢劫，有时候被抢的也没钱没粮食，就会被走投无路的杀了充当粮食，还有些邪门歪道，不乐意吃人的，会抓一些小鬼，拿到黑市上去买钱。

怀宇跪在山匪面前，手里还紧紧扯住被踩着的那个瓶子，低声道：“求大人宽容，这是碎魂，不值钱。”

山匪暴怒，抬手一巴掌将怀宇扇倒在地，“他娘的，碎魂还收在罐子里，爷还当是什么值钱宝贝呢！”

瘦弱的怀宇哪里是山匪的对手，被扇倒在地，也不敢起身反抗，只是迅速爬过去又抓住山匪脚下的瓶子，山匪一看更来气：“你他娘的没完了？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碎魂让你这傻子这般护着。”说着重重踩了下去，瓶子随之破裂，一道细小微弱如萤火般的光点飘了出来，在满天风雪侵袭下，渐渐暗淡无光。

“不要！”一声嘶哑不似人音的喊叫响彻山谷，这一声吼叫给山匪震出了层层鸡皮疙瘩，山匪大概怀疑这人有病，摇摇头，啐了口唾沫就走了。

怀宇一点一点捡起破碎的瓶渣，收到怀里，坐在地上久久不动，仿佛死了一般。

祁聿看得心里直抽抽，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师父，我们去帮他。”

谢黎拉住就要飞出去的祁聿：“这里是幻境，我们只是看客，已经发生的事情，你什么都改变不了，看着吧，别冲动。”

祁聿看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怀宇方丈太可怜了。”

不知过了多久，怀宇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一路走，一路求人帮他归整魂魄。走过黑夜，走过黎明，走过四季更替，走了无数个日日夜夜，被野兽追咬过，被村民当成怪物驱逐过，走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终于，怀宇遇见了那个帮他的人。

江允归明知道那人就是谢黎，但在看清那人长相时，心脏依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