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闻正则从山上下来,再三确认没人盯梢后,悄无声息回到隋家,见还没到与同伴约定的接头时间,索性直奔贺兰筠的小院。
他有事必须见贺兰筠。
谁知小院静悄悄,不见灯火更不见人。
闻正则心头疑虑更甚,想到贺兰筠最近频繁进出正院,转道而去。
正院众人已沉入静夜梦乡,唯独偏房窗前亮着一盏油灯,贺兰筠正埋头苦读刚到手的《贺氏札记》。
生存压力当前,她刻苦程度堪比高三,忽觉微风带动烛光微闪,书上复杂的繁体字更看不清楚了。蹙眉抬头想关掉开了一条缝透气的窗户,忽听外面窗框处传来极轻一声扣响,一张纸条随之从窗缝里掉了进来。
贺兰筠呼吸一窒,想到什么,立马打开,发现纸上写着三个支离破碎的丑字——任堂惠。
任堂惠是那名庆熙班侦查员在《三岔口》里扮演的武生名字,两人此前并没交换过真实姓名。
出什么事了,他怎会找来正院?
贺兰筠轻悄悄移走油灯,打开窗户,一道人影迅捷翻身进来,落地便问:“你怎么住这里了?”
同时伸手拿走纸条,团吧团吧直接扔嘴里咽下。
贺兰筠没错过对方眼里的审视,并不生气。
他们为了国家游走在生死一线,越谨慎越安全。
她立刻说明白天种种,从土球子来隋家到隋夫人准备跑路。
闻正则听完不置一词,却莫名问起:“听你的意思,隋天赐的妻妾们被带走时,你也在附近,那你知不知道穿紫色旗袍、白色长皮草,手推波鬈发,看着很富贵的女人是谁?”
贺兰筠不用多想,脱口而出:“二姨太!”
“隋天赐那对儿女的生母?”闻正则确认。
“对。”
难怪!
难怪‘土球子’会认错外甥媳妇了。
闻正则恍然。
因为二姨太母凭子贵,‘穷人乍富’有点爱现,穿戴比受冷遇的隋三少奶奶徐湘平富贵华丽许多。
下午他尾随‘土球子’一行进山,亲眼目睹‘土球子’狞笑着从驴车上扛起二姨太往寨子里走,嘴里却说着什么‘好外甥媳妇、官小姐不一样’之类的浑话。
早在潜进隋家之前,闻正则见过隋家几个关键人物的照片,自然一眼发现‘土球子’扛走的的并非三少奶奶徐湘平,只是当时不知道那人是二姨太。
‘土球子’靠衣服认外甥媳妇,只有一种可能。
——今天进隋家的‘土球子’父子是假的。
土球子儿子在泰和院对隋三少女儿慧君下手,又声称慧君的丫鬟梅香反抗时伤了人,土球子一怒之下,索要隋三所有妻妾作为赔罪礼。
闹这么一出大戏,明显是刻意为之,目的嘛——应该是知道隋家进了侦查员,意图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贺兰筠在闻正则的沉默里感受到了压力,抿抿唇,忍不住问:“二姨太她……出事了?”
其实是明知故问了。
进了土匪窝的年轻美人,能得什么好。
可她只是个泥菩萨,事发突然,她能保住自己已经算爸妈保佑,帮不了别人。
闻正则将身体往后拉了拉,沉入墙壁暗处,隔着油灯和贺兰筠对视,低声将山寨门前见闻及自己的猜测告知。
贺兰筠惊呆了,磕巴一下:“这……这算重要情报吧,你就这么告诉我,不违反纪律吗?”
天地良心,她开口的时候,只希望得到一句模糊的‘还活着’的答案。
闻正则没说话,只用与黑白照片上如出一辙的利眼紧紧锁住贺兰筠,像是要把人看穿。
贺兰筠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后知后觉回过味来:“你怀疑我?说这些是为了试探我!”
“你昨天刚看穿我的身份,今天红叶寨‘土球子’便下山对着我使请君入瓮。”闻正则不偏不倚叙述事实:“很巧。”
“是很巧。”几年学医生涯让贺兰筠学会了面对质疑保持镇定,她冷静指出不合理之处:“我如果有问题,大可直接向土匪卖你,何必还私下联络,没事找事。”
“确实,你不像是土匪暗桩。”
闻正则心里藏了半句——但像特务。
以前在航校时,他见过许多手段层出不穷的特务。
靠提供一些情报打入组织内部,在最关键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这招屡见不鲜。
贺兰筠出现的时机这样巧,性格又与传闻中不太一样,怀疑是他作为侦查员的本能。
贺兰筠提心吊胆忙活一通就得了‘任堂惠’半句承认,心里有点不舒服。
“你不像是土匪暗桩”就跟说“你不像是日本人”一样,哪个正常种花人听了能高兴。
不过想到是自己因为惋惜两名侦查员即将牺牲,主动凑上去的,人家又没求着她帮忙,她也不好指责什么。
反正现生轨迹早已偏离原书剧情,隋三少没死、徐湘平和姨太太们暂时也没死、与隋夫人一起杀死两名侦查员的隋老爷还病得起不来床、而隋夫人也被她提前暴露了秘密,被盯上了……再想对侦查员们下手肯定不容易。
是时候功成身退了,贺兰筠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理解你的工作需要保持高度紧惕,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已经在试探我了,想必以后我给的消息你也不会再信任。我就不留在你周围了,免得你还要分散精力提防我,咱们就此别过吧,祝你和你的战友都平安。”
闻正则懵了。
这招真没见过。
……
又是暗夜竹林。
刚接上头,于飞迫不及待问:“连长,找到土球子老窝没?”
“那是个请君入瓮计……”闻正则迅速收敛心神,言简意赅说过下午种种。
于飞惊出一身冷汗,幸亏连长观察入微,若真中计了简直不敢想得牺牲多少袍泽兄弟,没忍住咒骂一句:“这群土匪真踏马的狡猾!”
到底是老侦查员了,心态稳,发泄一句后,立刻头头是道分析起来:
“咱到底怎么暴露的?按你推断不是那个贺兰筠,也不可能是直接下任务的团部领导,那只能是利川城里接应我们的地下d出问题了,他们在当地待得久,可能被渗透了……”
闻正则的重点却不在锄奸上,突然问:“我昨晚给你的信封送出去了?”
“没。”于飞说:“今天精力全搭假货身上了,没机会出去。”
“正好,别送去小南街,直接去找栓子。让他亲自去摸隋夫人的底,贺兰筠说她准备坐船跑路,我怀疑她夜里是出去藏金银财宝的。”
小南街正是他们与本地地下d联络的地方。
栓子则是他们同一个连的侦查员,先他们两天化作普通人进城,并未直接参与任务,而是作为一道灵活保险,一直在外围保持静默警惕状态。
除了闻正则二人与部队直属领导,当地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于飞跟着中野部队南下解放作战,见过很多有权有势的乡绅官僚外逃前玩狡兔三窟这一招,金银粮食可是他们的眼珠子、命根子,是他们当人上人的基本保障,立刻反应过来闻正则启动栓子调查隋夫人的意图。
“土球子已经被惊动,再想从他入手查探红叶寨的位置难如登天。连长,你是决定改从隋夫人这边迂回查探?”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闻正则仔细考虑过,今天虽然没人跟踪自己回来,但他追踪上山肯定暴露了,之后的任务他不能再参与,唯一能做是真真假假继续侦查断崖口下的假寨子,麻痹土球子,让他以为我方已经入彀,从而放松警惕踩进真正的陷阱。
“这次,主要靠你和栓子扛大旗了!”闻正则拍拍于飞的肩。
“保证完成任务。”于飞轻声但郑重道,又不免担忧叮嘱:“连长,在土匪眼皮子底下放烟雾弹,你要当心。”
-
隋夫人自从打定主意跑路,立刻让翠姑悄悄收拾起来了。
为防红叶寨那边察觉异常,自然动静越小越好,下人只能带几个心腹,东西也只能挑最值钱的带。
剩下的好东西也舍不得放弃,隋夫人领着翠姑亲自忙活了两夜,终于将最后一批古董玉器藏进山里。
“明天夜里十一点的船票,夫人,我们最迟明天中午必须出发去山城渡口。”翠姑忧心忡忡问:“咱们一家子老小一起出城会不会太显眼了?”
“明天上午,你悄悄去城外小西口粮仓放把火。”隋夫人早有解决办法:“老爷不是停药了吗,现在能走动了吧。把消息透露给他,趁他带人出城灭火,我们的车混在后面一起走。”
翠姑闻言心头发颤。
无他,小西口粮仓位处偏僻,不仅藏有隋家近万石的存粮,还是红叶寨几千号人的备用粮仓。
夫人好歹是红叶寨出来的,大难临头各自飞尚算人之常情,万没想到临走还要狠狠踩上一脚。
饶是心底有些不赞成隋夫人的做法,次日一早翠姑还是出发往小西口去了。
贺兰筠昨夜挑灯学习时又见到‘任堂惠’了,对方还请她今早帮个小忙。
说实话,挺意外。
不过贺兰筠还是爽快答应了。
所以今早翠姑出门时,‘正巧’碰见贺兰筠从正院的小厨房出来,手里还捧着三张香喷喷、热乎乎的葱油饼,是她特地给钱请厨娘做的。
滴水成冰的冬日清晨,来上这一口,别提多舒服了。
翠姑刚吃过一碗臊子面,正撑着,但眼睛鼻子还是被香味勾馋了。
贺兰筠极有眼色,立刻将自己咬过的那张拿走,剩下的用油纸仔细包上,递给翠姑:“您是要出门吧,外面冻,拿着捂捂手也好。”
翠姑毫不客气接过,皮笑肉不笑的夸一句:“五姨太越来越灵秀了呢。”
翠姑揣着葱油饼出门了,别说,确实挺热乎。
距离小西口还有小二里地,她便翻身下马,准备捡小道偷偷靠近放火。
路过一处破败荒村,不料斜里突然冲出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小子,狠狠撞向她,然后一把夺过她的葱油饼,饿死鬼投胎似的,外壳油纸都不来不及撕直接往嘴里猛猛塞。
翠姑女土匪出身,从来只有她抢别人,何时轮到别人在她脸上撒野了,怒从心起,捋了袖子就要拧小孩胳膊:“嘿你个杀千刀的小畜生,敢从你姑奶奶嘴里抢食,活腻歪是吧,姑奶奶今天让你长点教……”
“啊——疼、疼死了,你这坏女人,给我吃的什么!”翠姑手还没伸过去,只见那小子先捂着肚子满地打滚起来了,紧接着双眼翻白,口吐白沫,鼻孔淌血,最后一头歪扎进了水田里,砸破一层薄冰,再无声息。
翠姑瞪大眼,惊恐望向掉在地上的半个葱油饼。
有毒!
五姨太要杀她?
不对,她和五姨太无冤无仇。
是夫人!五姨太现在受夫人驱使,肯定是夫人要灭她的口!
夫人连自己亲哥哥都坑,更遑论她这个下人。自己知道她的藏宝地,知道她那么多秘密,怎么能留?
翠姑很想不管不顾冲回去质问夫人,可又怕那深宅大院吞了她的骨头。
最终怨毒地望了一眼隋家方向,毫不犹豫跨上马背,调转方向。
你先不仁,休怪我不义。
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人一少年从稻草垛后现身,不远不近缀在她身后。
马蹄哒哒跑远后,原本‘死’在水田里的半大小子一骨碌爬了起来,哆哆嗦嗦掂了把怀里藏的大洋,一抹脸,笑嘻嘻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