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焰离所说的“损耗”，在云家，一般会说“反噬”。云家传人，必然身带反噬，位置、图案不同罢了。

焰离一把扯下那件“布灵布灵”的华贵衬衣，披在云翊身上，扣上两颗纽扣，遮住云翊半裸上身。

他没再说一个字，羽翼在身后蓦然伸展，金红色光芒瞬间闪得云翊目眩。等云翊再睁开眼，焰离早已不见踪迹。

云翊低头看身上的衣服。焰离比他高出一头，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宽宽大大的，被风一吹，甚至晃荡起来。

衣服的料子极好，贴在皮肤上，沁凉，又滑顺。云翊想起焰离后来又给他买了好多衣服，都是特别服帖柔软的棉，感觉与焰离的衣服很不一样，但同样舒适、合身。

云翊正在独自胡思乱想，上空传来猛烈风声。眼前一花，焰离已站回对面。

焰离裸着上半身，抬起左手，手上戴着一只丝质手套。

云翊不祥的预感飞快得到证实……焰离张开手指，四枚镶嵌宝石的金戒指依次掉出手心，砸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当啷、当啷”声。

云翊轻叹一声：“你把荼痂童也杀了。”

焰离不答，除去手套，烧了。转而手指移到云翊胸口，揭开衬衫前襟。

胸前伤痕没有丝毫变化。

“杀了他，也不会减轻。你何必呢？”云翊叹息道，“你明明答应过我，今天不开杀戒的。”

“它该死。”焰离哑着嗓子，依然盯着云翊身上的伤痕，不肯挪开视线。

“答应过的事，怎么可以毁约？”云翊问他。

杀了两只易形怪还嫌不够，又特意跑去，收了荼痂童一条命。

“我没有答应。你说今日不宜开杀戒，我表达了同意，仅此而已。”

“荼痂童不配存在。”焰离冷漠道，“他身边还收留了一众秽物，我顺手都给清了。”

云翊被他气得胸口一阵堵，平时波澜不惊的内心砸进一块沉重巨石。水花倒不算多，可石头沉底不动，十分膈应。

“我问你，徐家夫妇想要个孩子，被韩百万欺骗，与荼痂童交易。难道我见死不救？荼痂童要钱而已，徐家恰好有钱，愿意付钱。又怎么伤天害理？凭什么把荼痂童他们杀得干干净净？”

焰离不答，抬眼望向远方。

“你杀了荼痂童，幸好是在他亲口确认交易完毕之后。若是交易还在进行之中，赐子的邪神横死，徐锦书和徐绣书也活不长……你想过吗？”

焰离愣了愣。在神界，哪有邪神的容身之处？他掉落人间，才遇上这种肮脏东西。云翊说的，他并不知道。

他想起徐家几口人相互保护、信任的模样。如果他提前杀掉荼痂童，双胞胎惨死，那徐家夫妇和方阿姨……

“第一次遇到荼痂童交易，是一位父亲要用自己一条好腿，交换他儿子被截掉的右腿。那父亲说，他去过足够远的地方，走过足够多的路，见过足够多的日升月落。可他的孩子，哪里都还没来得及去。”

“他希望他的孩子可以用他的腿，去想去的地方。他撞在荼痂童手上。因为不必无中生有，荼痂童那次收费本不算离谱，我得知后帮助谈判，他几乎没拿到钱。”

云翊叹口气，续道：“焰离，我帮助那位父亲有什么错？”

焰离把目光投回来：“为了一条腿？你……”他视线从云翊胸前一扫而过，怒气被压制在底层，没显在脸上，但透着温度。

云翊缓缓摇头：“邪神、妖……他们与人类共生千万年。你甚至可以说，他们是人类欲念的产物。只要人类存在，就永远有妖和邪神。”

“你如何杀得尽？”

“除非你彻底灭绝人类。”

焰离的鼻息重重扫过云翊胸口。他终于抬起眼：“我不在意他们。”

“总要讲讲道理。”云翊耐着性子，“究竟你为什么要杀光妖怪？”

焰离依旧不答，目光投在云翊脸上。

“他们谁最恶？”云翊又问他，“贪婪但讲诚信的荼痂童？还是执行了恶毒命令的易形怪？或者是欺神骗人的韩百万？”

“你来问我的话，我会选韩百万。”

“可他是唯一活下来的……只是因为他是人类吗？”

焰离怒道：“他再恶，也只是一个人类。他无法反噬你、伤害你。”

云翊心里堵了下，他在跟焰离讲道理，焰离在钻牛角尖。

可有那么一丝暖意，牵着缕缕柔情，悄悄从他堵着的心底冉冉升起。

云翊不知道，原来有人会这么珍爱自己。

以致于自己成了对方所有行为的出发点，是一切因，也是一切果。

道理讲不下去了。云翊望着他英俊无匹的脸庞，发着狠的模样里带着一丝茫然。

“除了荼痂童，你还跟谁交易过？”焰离问。

“你打算把他们找出来都杀掉？你刚才已经杀了荼痂童，并没有用，不是吗？”

“还有谁？”焰离执着追问。

云翊硬扛着不答。

过了会儿，焰离说：“我记住你伤痕的样子了。”

云翊：“？”

他冷静道：“如果被我发现，伤痕加重的话，我会……”

“杀尽天下邪神？”

“不。我会杀尽你喜欢的妖。”那货宣布，“相柳、青鸾、夫诸、魍魉……一个不留。”

“啪嗒”一声，一个煎饼果子掉在地上。

火急火燎赶回来免费观片的相柳吓呆了，嘴里叼着的食物掉在地上。

小招捧着个双饼六蛋六肠的巨无霸煎饼，大口啃咬，含糊道：“妈妈要杀你啊。”

又看着地上的煎饼果子：“那个你还吃吗？”

云翊：“你还有没有一点逻辑了？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被焰离横跳式斩杀威胁气得后脖子疼。刚才心底冉冉升起的柔情如落在河流里的一滴墨水，划出一丝缥缈，消融于水流。

“我管他们呢？”焰离郑重道，“你记住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经过小招身边时，他随意地往云翊的方向一指。

云翊见那货裸着上身，依然走得气度不凡，就好像穿着什么了不得的华服一般，愤怒更上一层楼，叫道：“恃武而骄，完全不讲道理！是不是杀到天下只剩下你看得顺眼的，你才会满意？”

焰离站住，却没有转过头来。

云翊胸脯起伏，呼吸声清晰，脸微微发烧。紧接着胸口一阵烦闷，燃起一团火焰般，身体立刻与脸一样，整个儿烧起来。

一阵馥郁芳香向四面八方弥漫。

云翊傻了。

上次变香什么时候？有阵子没犯老毛病了。怎么早不犯、迟不犯，偏偏在与那货翻脸时犯？

相柳全身发抖，想凑前仔细嗅闻香气，可杀神就在几步远的地方站着，打死他也不敢。脖子上金色封禁陡然放亮，勒得他“嗷呜”惨叫一声。

小招诧异道：“你怎么了？”

相柳的口水和汗水一起往下挂，往后退缩，边退边嘟囔：“我走，我躲远点还不行吗？”

焰离冰冷视线一扫。

相柳几乎把苦胆吓破，嚎叫道：“我不会吃掉哥哥！那是哥哥啊！”

嚷嚷归嚷嚷，三角蛇眼里极度渴望的光芒可一点没减退，骗不了人。

小招捏着只剩下一个小角的煎饼，正色道：“吃我爸爸？小招把你打成渣渣。”

云翊僵在原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不该相柳走开，该走开的是他。

上上次变香，引来了大妖化蛇。上次呢，竟招惹来排位第三的猾。这次不知会遇上谁。

不管遇上谁，他得走开。

云翊走向老头乐，特意躲相柳远远的，只说：“你留在这里等青鸾，我会回来找你们。”

相柳连点头的力气都没了，双目如幽冥鬼火，死死粘在云翊身上，分岔舌头倏忽转一圈，又转一圈。

距离老头乐还有几步远，云翊胳膊一把被人抓住。云翊叹口气：“你又要守着我？怕我被吃掉？”

他一转身，愣了下。

焰离脸色与他自己一样，泛着异样的潮红，凤眼中的血色比刚才更甚，鼻息也重。他手心里的温度，居然比云翊还高。

云翊又叹口气。这位神尊，对他血液的渴望，比妖还强烈。

“焰离，”他说，“我能处理。你不必勉强自己。”

“勉强？”那货哑了嗓子，冷笑了下，“我非要勉强。”

云翊：“……”

焰离：“你刚才说，我不讲道理？”

“嗯，你从没讲过道理。”

“我今天就让你知晓，什么是道理。”

云翊：“？”

腰间被焰离的胳膊一下子圈住，耳边“呼”地一下，身体整个儿一轻，双脚立刻告别大地。等他回过神来，风声猎猎，别说相柳和小招了，就连他的老头乐都小得几乎看不到。

相柳仰头张望，大惊失色：“哇！嫂子把哥哥掳走，要吃独食！”

小招捧着个全新的煎饼果子，“吭哧”一大口，边嚼边说：“妈妈永远不会吃爸爸，吃你倒有可能。”

相柳满脸黑线地低下脑袋。

大蛇奶奶的！关蛇什么事呢？天理呢？王法呢？

刚才掉地上的煎饼果子呢？？？

云翊生平第一次腾云驾雾，要不是背后那货情绪恶劣得像要溢出来，他其实大可以观赏一下风景、仔细呼吸高空气息的。

焰离一言不发，裸着的胸膛热浪滚滚，透过云翊身上的丝绸衬衫，压迫般，将云翊整个包裹着。背后金翅光芒闪耀，每扇动一下，周遭的空气便被扰动得金红一片。

云翊由此也不觉得冷，问他：“要去哪里？”

焰离：“何必问？”话说得冷，一开口却更深地吸入云翊身上的香气，他喉结用力上下滚动，眉头皱得更深。

云翊：“？”

“这就到了。”

话音刚落，金翅往后一收，云翊立时身体一轻，脑袋冲下，往地面急速俯冲。

风更为猛烈，刮得云翊睁不开眼。他眯着眼，过了两秒，模模糊糊瞥见一大片翠绿。又过一秒，“桑珠寺”三个暗金色大字在眼前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