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刻意隐藏,绾宁还是察觉出沈穆时有些心神不宁。
知道沈穆时将沈十娘送回了沈府,她还惊叹了一下沈穆时这一手做得漂亮,可此刻他的神色,却让绾宁有些担心。
绾宁放下手中的折子:“沈穆时,自从到晋州以后,你就一直有些紧绷。”
她起身坐进了他怀中,搂着他的脖子望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沈穆时顺势将人圈了起来,眉眼却没有舒展。
绾宁伸手轻轻推开了他轻蹙的眉心:“是因为晚上要去沈府赴宴的事情不开心吗?”
绾宁见他似是几次努力,才微微颔首。
“你一直不和我说沈家的事情,祖母也不说,只说让我自己来看,沈穆时,沈家是什么虎狼窝,让你和祖母避如蛇蝎,讳疾忌医成这样。”
沈穆时亲了亲她的额头,将脸埋入她的脖颈间,这才能勉力开口。
“世家大族的那些龌龊事,总是大同小异,好比沈穆白虽是本王的堂兄,却将族中贵女送到我的床上,他算计着那家主之位,害怕我回晋州,那些族老又焉是什么善类。”
绾宁静静的听着,却听出了他刻意避开的部分。
“沈穆时,你父亲,对你好吗?”
漫长的沉默。
绾宁反手将他紧紧搂住,主动亲了亲他的耳尖,他的侧脸,他的锁骨。
她察觉出脖中的凉意,感受到他唯一一次的脆弱。
“沈穆时,你别怕,我保护你。”
她捧着他的脸,像他捧着她的脸一样,仰头吻了吻他。
“我陪你一起去赴宴,妖魔鬼怪,其实我见过很多,沈家是百年世族,根基深厚,藏污纳垢自然多。可是沈穆时,轩辕家,是千年世族,我见过的不会比你少,家主之位尚且引得他们如此不择手段,那皇位呢,那高高在上的皇位呢。”
沈穆时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绾宁,眸子里不是十六岁少女的娇羞和青涩,是坚定的,如磐石一般的目光。
“沈穆时,我自小不在父皇母后跟前,我们缺失的部分,其实是一样的,我明白你,那不是你的错,不管发生过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沈穆时动情的吻住了她,可吻着吻着,他停了下来,转而是有些急促的紧紧抱住她,害怕失去什么似的。
“绾绾,别离开我,好吗?”
他害怕。
他害怕她见到真正的他。
肮脏的人心,他也有。
,
妆镜前,沈穆时鼓捣着一堆发簪步摇,挑选了半天才从里面挑出一套亲自给绾宁戴上,又从袖中拿出一个盒子,刚打开,绾宁就看到了里面躺着一只熟悉的步摇——
江雪缀玉!
她惊喜道:“你什么时候把它买来的?”
沈穆时亲手为绾宁戴上。
自绾宁决定要和他一起去参加家宴,他已经孔雀开屏两日了。
沈穆时望着镜中的美人,美艳不可方物,十六岁的绾宁已经长开,有些女子在这个年纪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可在沈穆时眼中,她年纪还太小,他舍不得让绾宁喝避子汤,所以每一次他都极其小心,哪怕再放纵也不会让她有孕。
“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该是你的。”
他温柔的望着她笑。
绾宁有些羞:“胡说呢,这世间最好的东西,该给每一个善良的人,况且,这些身外之物并不是最好的,最好的东西,是家人,是心悦的人。”
她看着镜中的他。
他亦看着镜中的她。
这般耽搁了许久,等到两人到宫门口准备去沈府赴宴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点点霞光。
绾宁站在别宫门口望着山下的晋州城,繁华的街市上人行如织,归家的人脸上是有笑意的,远处的炊烟袅袅是他们的目标。
她转头看着身边的沈穆时。
他是没有家的。
绾宁让酒酒仔细问过探子,沈穆时的父亲,不爱他,甚至到了恨的程度,回晋州那两年,他过得极其不开心,晋州都在传,是他逼死了亲生父亲。
于是,那些族老将他赶出了晋州,在将他打得体无完肤之后。
绾宁握着沈穆时的手,目光坚定。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的世界。”
,
晋州,沈府!
建府百年的世家大族,重规矩、分主支、长幼尊卑泾渭分明。府内藏书万卷,设有家学,族中子弟无论男女,自幼便要读书习礼,男子以入仕建功为己任,女子需通晓管家理事,联姻更是维系家族权势的筹码,一桩桩婚事,皆要权衡门第利弊,少有随心。
像沈家这样的大族,百年风雨,见过朝堂更迭,也历经风波贬谪,数次濒临倾覆,都靠着族人隐忍周旋、联姻扶持稳住。
重门叠宇,院院相套,深不见底,这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
沈穆时今日未用摄政王的身份来赴宴,近身亲卫也不过执刃一人。
沈府众人早在府门口跪迎,为首的是两位老者,后面跟着沈穆白等族人,沈十娘也在其中。
随着车架抵达,在众人视角中,先落下来一只金丝滚莽皂靴,踏在铺好的素色锦垫上,随即那人微微俯身,自幽暗车厢中缓步而出,玄色王袍上暗金云纹在日光下缓缓流转,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如琢玉,眉目清邃,明明神色淡漠,不带半分笑意,却一身雍容迫人的气度。
沈穆时并未急着让他们起身,下了马车后侧身伸手,扶了马车内另一人下来。
沈穆白对这个让沈穆时爱到骨子里的女人十分好奇,到底是何种天仙能让这位杀神堂弟拜倒在石榴裙下,他们床帏间那些昏话通过沈十娘的口一声声响在他耳侧,连带着还算禁欲的他也忍不住接连放纵了两日。
此时他眼角得见一抹矜贵娇俏的身影转入视野,女子身着桃夭绣海棠的曳地锦袍,衣料流光,金线织就的繁花随着她的步履层层漾开,肩颈处垂落的珍珠络子轻轻摇晃,光华灼灼,乌发高挽,缀了剔透珠翠,其中一支玉钗更是雅到极致,那便是江雪缀玉。
一步一动,细碎玉响。
沈穆白自诩不为女色所动,睡女人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或是有此需求,此时却有些按捺不住微抬了眸光。
刹那之间,方见那张倾城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藏星,唇染丹脂,美得极具冲击力,并非温婉含蓄,而是盛放在日光下的灼灼牡丹,华贵入骨,一眼便攫住视线。
不同于沈十娘的美,那个女人身上带了刺,戳人心窝的刺,想靠近又不敢的刺。
等绾宁安稳下车,沈穆时走向了其中一位老者,亲自扶了他起身:“六叔公!”
扶了老者起身后,这才对其他人淡然开口:“起来吧!”
绾宁看着府门口上百人齐齐起身,然后依次分出主道,沈穆白躬身上前:“王爷,里面请!”
众人虽对他们好奇,却恪守规矩并不敢直视,只偶有目光透过眼角去梭巡。
沈穆时握着绾宁的手,一步一步踏入院中。
绾宁察觉他掌心沁出薄汗,便轻轻攥了攥他的手示意,沈穆时转头望向她,迎上绾宁递来一抹安定的笑,他紧绷的下颌稍稍松弛,眼底翻涌的焦灼敛去几分,指尖悄然回握。
身侧是百年世家重院深廊,喧闹人声隔着层垣落得遥远,唯有掌心相抵之处,是纷乱里仅存的安稳。
前厅已经备下酒宴,众人刚踏进去,就看到上首坐着华贵锦袍的女子——定远公主!
绾宁瞧见沈慕白脸上微不可见闪过一抹不虞,定远公主本该在女宾席,此处似乎也没有准备她的位置。
正厅座次早已排布妥当,正北上首两张案几是两位沈家宗老,左首客位留给沈穆时,右首便是今日设宴的东道主——沈慕白,东西两序分列各房房长与族中长辈。
隔着一道织锦垂帘,侧厅设女眷席,定远公主是皇室之人,身份尊贵自然该端坐女宾首座,帘幕半掩,内外可闻人声,女眷不踏男席,男宾亦是如此。
可定远公主此刻竟然堂而皇之的坐在宗老的位置,众人拜见后,堂上一时尴尬至极,沈慕白上前圆场:
“晋王殿下,二婶婶多年未见你,今日难得相见。”言毕眼神示意,早有仆人又置了一个案几锦茵在上首。
沈穆时既未拜见,也未言语,只是拉着绾宁去了左上首坐下,左上首只备了一个锦茵,显然没有绾宁的位置,沈穆时仍旧没开口,扶着绾宁先坐了下去。
众人神色各异,却不敢质问。
沈慕白自然懂他的意思,只得挥手示意仆人多加一个锦茵供他就坐。
男女分席的规矩就这般被轻易打破。
绾宁察觉定远公主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那里面饱含了毫不掩饰的厌弃和怒意,绾宁思忖——
是前日在摘星楼闹的那一场让她不快?
还是因为她是沈穆时的人?
在她思虑之间,一只大手覆在了她的手背,绾宁看见沈穆时朝她浅笑,示意她别怕。
定远公主的眸子也从绾宁的脸上向下移动,最后定在了他们交握双手之上。
沈穆时淡声:“既是家宴,本王今日便只是沈府二爷,不必称呼官职,大家坐吧!”
他开了口,众人才依次坐定。
因为有了定远公主和绾宁的先例,女宾席的女眷也移步到了厅中,坐在各自丈夫身侧,女儿们则坐在父亲母亲身后。
绾宁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沈十娘,她的眸光已经没有前日见到那般明亮,茫然中透着一股子恨意,从坐下开始就死死盯着绾宁。
绾宁移开视线,并未关注她。厅中约莫四五十人,想必沈府主要的宗老和房长都来了,果然下一刻,沈穆时刚才亲自扶起身的宗老开了口:
“肃珩已经六年不曾回沈府,此次回来是继任家主,今日正好和宗族亲眷熟识一番,以后也便于处置族内事务。”
沈穆时起身行礼:“是,六叔公!”
绾宁夫唱妇随的也跟着起身行礼。
那位六叔公微眯了眼,满目慈祥的望着绾宁:“肃珩,这位是?”
绾宁正想如何回复,就听沈穆时的声音似是含了笑意响在耳畔:“回六叔公,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宣绾。”
绾宁小脸一烫,顷刻绯红一片。
哐当!
一声不合宜的响动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绾宁也循声望去,就见定远公主冷冷掠了自己一眼,将茶盏重重放在了眼前案几上。
沈慕白适宜出声:
“二弟,大哥为你介绍族中亲老。”
沈慕白一一介绍,除了上首的六叔公八叔公,在座的大都是几位叔公和其他已过世伯公的子嗣。沈穆时祖父这一脉人丁单薄,除了一位无后嗣的叔叔,如今只有沈慕白沈穆时两位堂兄弟。
绾公瞧见,众人眼中一半是冷漠一半是惊惧。
沈慕白一一引荐完,躬身对上首两位宗老道:“两位叔公,既都见过,那便开宴吧!”
两位老者颔首,沈慕白抚掌示意,一时之间,帘后响起丝竹音律,舞姬翩翩入厅,侍女鱼贯而入,酒菜齐齐上桌。
厅中顿时热络不少。
沈慕白作为东道主举杯开宴,三杯酒后,大家自由饮宴,因有女眷在场,沈慕白撤下了舞姬,厅中只有丝竹余音绕梁。
执刃上前亲测了酒菜,沈穆时才给绾宁夹菜倒酒。
酒是佳酿,但怕绾宁醉酒,沈穆时吩咐身边侍女换了果酒来。
这个举动即刻引得沈慕白不虞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他的妻子立刻提裙福身:“二叔海涵,是我思虑不周,快给宣娘子更换果酒。”
沈穆时瞧着他们在那一唱一和,眸中凝上了两分冷笑,却也不愿让一个妇人为难:“嫂嫂这么说,就是怪我没有提前知会今日带绾绾赴宴,当罚!”
说罢,沈穆时一饮而尽杯中酒,惹得沈慕白也举杯跟着喝尽杯中酒。
沈穆时对绾宁的处处小心处处宠溺,让对面的沈十娘眸中恨意更甚。
此时,下座一位约莫四十有余的房长举杯道:
“肃珩,你久不在晋州,不知沈家底细,近年南边庄户赋税、佃户纠纷不断,年年亏空,族务繁杂,你远在京城难以兼顾,四叔真是为你担心啊!”
好软的刀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