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取,你们两也该置办些新首饰了!”
她从未在花钱上苛待过自己和身边人。
流水一般的物品在她眼前一一展现,她正试得不亦乐乎,旁边雅座忽然传来女子拔高了声调不悦的骂声。
“贱奴,这可是我沈家的铺子,江雪缀玉这样的钗竟拿给了别人。”
七星正好打开眼前一个雕花錾宝象纹的红木盒子,因这话顿住了手。
绾宁瞧那盒子极漂亮,正好奇要看看是什么东西,见她停住了手,再听旁边雅座的话,问道:
“是江雪缀玉钗?”
七星有些为难,颔首低声道歉:“贵客,那是沈家十娘子,是沈家大爷特意邀的贵客。”
绾宁不欲她为难,挥手示意她送过去。虽然有些好奇这钗到底是怎样惊艳绝伦,但她对身外之物不甚在意。
七星感激的盖回木盒,快步送了过去。可那位沈家十娘子却不领情,绾宁听到一个响亮的巴掌,责骂声紧跟着传来:
“什么腌臜东西也敢碰我家娘子,别人看过的东西,就是再精贵我家娘子也不屑。”
七星带着哭腔求饶:“十娘子恕罪,那位贵客并未看这钗子。”
“没看?别人看不上的东西你还敢拿来给我?掌嘴!”
绾宁本不想管闲事,可这位沈十娘如此仗势欺人,她也见不得七星受罚,于是起身打算去出头。
茶茶提醒:“公主,若是招惹了那位沈十娘,七星小娘子怕是会受罚得更惨。”
绾宁能救她一时,可绾宁走以后呢,沈十娘必定会加倍惩罚七星,沈十娘是晋州人,这里是沈府家产。
绾宁颔首:“我知道。”
可她无法忽视别人的苦难。
茶茶了然,先一步起身去掀开了沈十娘雅间珠帘,正好沈十娘的婢女要掌掴七星,茶茶一把接住了打向七星脸颊的手,顺势把人往后一推,那个打人的侍女直直仰面跌了过去。
一片混乱。
“放肆!”
沈十娘愤而起身,怒目圆睁看着绾宁,沈十娘长得确实貌美,明眸皓齿,皮肤白皙泛粉,可称得上倾国倾城,就是心性太差,娇纵而没有怜悯之心。
绾宁把跪在地上的七星护在身后,茶茶趁机拉了她起来。
绾宁冷声:“十娘子有火朝我发,难为一个小娘子做什么。”
沈十娘看有人替七星撑腰,不屑的瞟了绾宁一眼,见她覆了面纱,但是衣着华贵,语气微降,却仍旧盛气凌人:“你是谁?”
绾宁不想暴露身份,更何况这位沈十娘是沈家之人。
“路人!”
路人?那就是没有身份的平民,再说了,在这晋州城,谁的身份能比沈家之人高。
“你要替这贱奴出头?姑奶奶今日心情不错,你把这些都买了,再给我磕头认错,姑奶奶便饶你一命。”
茶茶瞟了一眼桌上成堆的首饰物品,心里估算了一下,少说得值上万两银子,这个沈十娘还真敢开口。
“怎么?买不起?”
她眸中全是不屑。
绾宁摇头:“买不起,你也不配!”
一句话,激得沈十娘怒火中烧。
“贱人!你可知我是谁,竟然敢在此地耀武扬威。”
摘星楼女掌柜迅速赶来劝架,周边雅间的女娘们也不住往这边看过来,沈十娘今日定然是要找回场子,不然她还如何立足。
不等沈十娘发难,绾宁指着桌上一堆物品:“一个小小侍女,还值得我出万两银子买这一堆破烂,只是有人抢我的珠钗,我倒是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她撇开七星,把矛盾拉到了自己和沈十娘身上。
沈十娘咬牙,一把掀开那红木盒子,锦匣之中,静静卧着一支白玉流苏步摇。整支步摇由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钗身刻缠枝莲纹,垂落的流苏珠粒亦是同源玉料,玉色莹润匀净,浑然天成,不见半分拼接痕迹。
果真是极品。
“你敢和我抢?”
绾宁哼了一声,一副跋扈模样:“这是首饰铺子,价高者得,沈十娘不是沈家当家做主之人吧?应当还做不了这钗子的主,有本事,让做主的人出来!”
绾宁拔高了声调,朝着一旁女掌柜耀武扬威:“怎么,沈家的人都是缩头乌龟?”
四周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她是谁啊?敢在摘星楼砸沈家的牌子。”
“就是,怕是不想活着离开晋州城了。”
四周声音还未落下,三楼楼梯口处传来一声高喝。
“何人放肆,扰了公主的兴致,不想活了?”
一位约莫三十的贵妇被搀着出现在楼梯口,通身华贵气派,又带了少妇的婉转风情,眼神却是桀骜冷漠,眼风冷冷扫了一眼二楼,顿时一片娘子出了雅室跪拜行礼。
“参见定远公主!”
绾宁跟着行了礼。
那位贵妇冷声:“谁在闹事?”
语气中蕴了不虞,身边的人立刻下楼来拉扯绾宁和沈十娘,把两人反手押着扣在了定远公主面前。
绾宁只觉手臂一痛,却没有反抗。
沈十娘即刻开始告状:“回公主,是这个女人在摘星楼闹事,还羞辱沈家,说沈家的人是缩头乌龟。”
定远公主微眯了眼,押着绾宁的女侍立刻扯下了她的面纱。
她眸光微变。
定远公主施施然下了楼梯,艳红丹蔻的指尖托起了绾宁的下颚,寒声:
“哟!好一个美人!”
下一刻,在那漂亮的小脸上睃睨了一瞬后,她忽然扬起了手,一个巴掌就甩了上去。
绾宁的侧脸立刻见红,指甲划出了一道血印。
沈十娘在一旁还要告状,见到这一幕心底顿时开心起来,眉开眼笑的看着绾宁,可紧接着,又有一丝恐惧弥漫在心间。
绾宁冷笑了一声,忍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开口:
“公主身为天家皇室,不问青红皂白就擅自动用私刑,这晋州城,莫不是定远公主您的封地?”
此处,可是沈穆时的封地!
定远公主冷呵:“伶牙俐齿!嘴巴这么硬,赏,打到她嘴软为止!”
她一把甩开绾宁的下颚,转身回到原地,立刻有人给她搬来凳子,她闲适的坐下,看着手下人掌掴绾宁。
巴掌尚未落到绾宁脸上,二楼窗口却忽然齐齐大开,一股大风顷刻涌来,二楼跪着的小娘子们下意识伸出袖子去遮挡。
也是这一刻,绾宁察觉腰间一紧,一股子檀香涌入鼻尖,耳边传来呼呼风响,只觉身子风驰电掣般穿梭在屋顶之上。
等到身体终于落地,五脏六腑像要移位一般又疼又昏,她拍着胸口缓了好一阵,这才起身看着眼前背对她的人——
着了乳白僧袍的和尚正抱臂看着眼前湖面,等她缓和过来,这才转过身慢悠悠开口:
“公主为了逼我现身,还挺豁得出去。”
他那七彩瞳眸鬼魅又诱人,只要多望几眼,绾宁就会觉出浑身燥热难耐。
绾宁脸上的巴掌印肿了起来,被划破的伤口渗出血珠,在脸上淅淅沥沥的往下流,看着瘆人又可怜。
她随意掏出手帕,走到湖边看了看伤口,倒是不严重,自顾自擦了血珠,这才回道:
“我也不知道是和尚你啊,初来陌生地界,身后就跟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尾巴,自然要查看清楚。”
擦完血珠,她直身伸出手臂望着他:“走吧,带我回去!”
他们此刻在晋州城一处不知名的湖边,四周都是茂林野地,没有人烟,没有念无殇带她回去,她怕是得在这迷路。
他无奈,只能再次环上她的腰身。
这次绾宁知道他是怎么飞来掠去了,看着脚底下的屋顶只觉心口突突猛跳,下意识双手环上了他的脖子,把身体紧贴了过去。
念无殇扯开她的手臂,冷声警告:“我是出家人,公主这样,不妥吧?”
绾宁才不管他说的什么,这要是跌下去不得东一块西一块,再次环了上去:“我害怕,再说你一个和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明台无尘心境无垢,这些身外俗事有何在意的。”
念无殇没有回答,倒是没有再把人扯开,只是回到她院中的时候,径直把人扔在了床上,转身就出去了,绾宁感觉他有点生气。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沈穆时快步进了门来,手上还拿着一罐膏药。
绾宁正在换已经汗湿的衣服,只剩小衣时沈穆时恰好出现在她身后,吓得她啊了一声。
沈穆时脸色沉得可怕,轻轻掰过她的下颚瞧了瞧脸上的伤,也不管她还在换衣服,直接把人打横抱了放在榻上,沉默着给她擦拭伤口和涂药,又拿过冰块给她敷红肿的脸颊。
绾宁小声嘀咕:“凉……”
沈穆时黑着的脸色柔软了几分,眼底是浓烈的心疼,又不忍心责怪她,只得叹息:
“我该拿你怎么办,嗯?”
绾宁委委屈屈的:“明明是你那个继母打的我,怎么还怪我了?”
沈穆时沉默了一会,凤眸舒展了几分,软着声音:“她自然罪该万死,可你故意招惹她,此处人生地不熟,就为了引出无殇,生生逼自己成这样?今日要是跟着你的人不是无殇,而是别的敌人,你准备怎么脱身?”
绾宁鸟悄的怂了。
“你想查案,想打探消息,直接告诉我就行,不用花这么大代价来帮你的两个小婢女瞒天过海,在我心里,你是最重要的,磕了碰了都不行,不可以能拿自己的身体当赌注。”
绾宁以为掩护酒酒茶茶离开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沈穆时什么都知道。
她只觉心底委委屈屈的,他一声一声的我,一声一声的担忧,让她心里原本的怒意消散得无影无踪。她俯身抱住了蹲在地上给她上药的沈穆时,在他耳边抽抽搭搭的问:
“我的脸被划破了,不漂亮了,沈穆时,你还喜欢我吗?”
一时之间,沈穆时只觉哭笑不得,把人推开双手捧着她的小脸:“喜欢,怎么样都喜欢。伤口很浅,给你用了去疤的药,两三天就恢复了,不用担心。”
他起身坐在她身侧把人搂入怀中,下颚放在她头顶,轻声叹气:“让无殇跟着你是为了保护你,怪本王没有提前和你说,这次刻意隐瞒了你的身份,也是怕你有危险,这里不比盛京,除了晋州本身的势力,整个西境的消息都会在此汇集,暗流涌动,事关你的性命,本王赌不起。”
她轻轻嗯了一声,仰起小脸亲了亲他的唇:“沈穆时,我衣服还没穿呢。”
他眸光一暗,绾宁瞧见他唇角含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没穿,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