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推移,夕阳向远山沉去,在天边铺开熔金色的画布,往上延伸却渐变为粉紫,暗紫,将天穹晕染的美伦美焕。直至丹景完全消失,天公失了作画雅兴,泼墨一盏,浓郁的黑慢慢扩散,渐渐将天穹所有光彩掩去,只留孤月一轮,繁星点点。
时候已经很晚了,就连早早跑去很远地方的集市楚玄同和郁翩翩也已经大包小包地从集市上回来,却还不见季绾风的踪影。
萧妤川几人担心其出了什么意外,忙想要出去找找,却在这时,季绾风回来了。
只见其面上满是不爽,不消问其为何生气,瞅着她看向身旁人不善的眼神,也大抵是知道是此人惹得她这般不爽。
季绾风真心觉得世人的评价中肯正确,这大皇子也就会投个好胎,除此之外,简直毫无长处。
季绾风本想将其引到森林深处,让其好好吃一番苦头,却没想到这人在林边上便失了方向,转悠大半圈回到了原处。
让季绾风更加佩服的是,娇养长大的皇子居然没有发脾气,径直找个树靠坐着,左右打量够周边长的一模一样的树后,像是彻底放弃挣扎,开始仔细打量起来自己的白玉扇,而后对着手指上的指环一一转动欣赏,腰上的珍宝同样被他取下,放在眼前仔仔细细鉴赏一番,每换一个珍宝他便啧啧称赞一会,似是在感慨他眼光的毒辣。
像是没有欣赏够,本欲再从头到尾欣赏一番,可惜天公无私,断不会因为他何等尊贵,想要天几分暗,就几分暗。
黑夜的密林尤为黑暗,月华好容易透过层层枝丫落下,只剩下零星几束。
透过有些昏暗的月光,季绾风看到这大皇子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丝毫不在意是否会弄坏他身上的华服,随意躺在地上,便准备睡觉。
只是他左右翻转,不仅久久未入眠,还得不停挥手将想要乘虚而入的蚊子赶跑。
许是被蚊虫惹烦了,这皇子用袖袍将露在外面的皮肤尽数盖去,而后蜷缩着身体,好像这般便不能被蚊虫发现。
高大男儿这般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看上去竟莫名有些可怜。
季绾风很是无语,从暗处走出,问道,
“你倒是心大,不担心一辈子就待在这?”
大皇子见季绾风突然出来,惊喜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去身上尘土,上前抱住季绾风的腿道,
“妹妹一看就心善,肯定不会丢哥哥一个人在这荒林里。”
季绾风费力扒拉开大皇子的手,而后道,
“随便认妹妹,你还真不要脸。”
“没随便,这张脸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天下人众多,一两个长得像的有什么稀奇的?”
“世人庸俗,妹妹一看就不寻常,定和我有些关系。”
“庸俗?何是庸俗,何为不寻常?”
“自然是世间苟活,一辈子无为的人是为庸俗,像我父皇这般怒而起义,为天下开太平的是为不寻常的英雄。”
“一辈子无为便要冠上庸俗,可对?”
季绾风明显脸色不是很好了,可是显然这贵公子不需要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他面上满是笃定,很是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当然。”
月光映衬下,季绾风睫羽闪着晶莹的光,她抬眼看了眼被茂密枝丫遮得严严实实的月亮,转而问道,
“天下太平吗?”
闻言,季晏暄噌地从地上站起来,丹凤眸里满是骄傲,映得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将原本眼角的锐利之气尽数盖去,活像只被养得极为傲气可爱的小宠。
“他们庸俗也无碍,毕竟昭和有父皇在,他们丰衣足食,安居乐业,百业兴旺,货通天下,此之盛景,如何不是太平。”
“你这么认为?”
季晏暄轻咳一声,如实说道,
“话是先生讲的,我觉得他说得好,便记了下来,当然,我也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季绾风转头就走,只留下一句话顺着晚风悠悠飘入季晏暄的耳中,
“跟上,不然你在这过夜。”
老妇家不过寻常样子,泥土混着稻草打成土砖,而后稀泥做成灰浆,一层层砌起来,常年雨大日晒下,外面的墙体已经斑驳的不成样子,房顶的茅草倒是整齐干净,许是刚刚翻新过。
老妇年纪大了,上蹿下跳的显然不切实际,周边邻居又大多老弱病残,也不能帮上什么忙。
翻新的茅草屋顶自然是楚玄同等人的功劳。初来第一晚,再次被迫打地铺的楚玄同睡不着,他瞪着极为精神的双眼看着屋顶,这才讶异发现他居然可以看见丝丝月光透过茅草屋顶落下。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才发现顶上用来铺顶的稻草已腐朽大半,其表面蒙着一层灰黑霉迹,定睛望去,好似还有些灰黑的粉尘从屋顶脱落,在丝缕月光下,跳着最后的悲舞。
整个屋顶好似一个油尽灯枯的老人撑着枯败的身体艰难地遮风挡雨,可怜而伟大,可这样的屋顶是承受不住一场狂风暴雨的!
于是次日,楚玄同央着众人将屋顶好生修缮一番,景怀鉴很是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心提议,稻草使用不长,最好去荒山野地割些野茅草,虽然费时费力,倒是坚持的久些。
若是一时劳碌能换得许久的安逸,废些力算什么,更何况,楚玄同自以为身强力壮,便背着镰刀招呼着众人一同前往割草。
趁着几日天气好,众人将糟朽的苇笆,稻草尽数掀落,而后将理整齐的野茅草从屋檐铺起,每铺一层以细竹竿横压,绞以竹篾以牢固,最后梳板抚平压实。而后接着往上铺下一层,上层压其下层三分取二,如此反复,层层往上直至屋脊。
屋脊处左右两面茅草合拢,最高,也最容易溜缝。
因此需要特殊对待,取厚草束压盖住两边接缝,篾条捆紧,最后将碎黄泥,碎麦草,碎瓦片混着铺撒拍实在这道屋脊草埂上。
如此,活便干了大半,剩下的就是将屋顶上下检查一遍,哪有缝便塞上些野茅草草,细细填补一番。
如此才真的算大功告成。
但是刚铺好的屋顶也不能立马经受大风大雨,需得临时横放几根木棍,缚以尾端坠着石块的绳索,等几场大雨后,茅草彻底压的服帖,这时才能真正承受暴雨的洗礼,而后便可撤掉压杆,将将发下大半的心,好好享受未来的安逸。
三间屋子屋顶大规模的修缮可是费了几人不少的力气,花费了足足两日的时间,就连壮如楚玄同也嚷嚷着腰酸背痛,躺在地上久久不愿动弹。
可是修缮这般整齐漂亮的屋顶依旧没有得到季晏暄的高看,他皱皱眉很是不乐意道,
“妹妹,你怎么能住在这里呢,跟哥哥回去,宝马香车、珍馐美馔、绮罗珠翠,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听到动静刚出门的景怀鉴闻此番话,嘴角抽抽两下,却没有出口回怼。
倒是季晏暄见紧跟其后出来的萧妤川,朗声高兴道,
“萧姐姐,你也在这里?”
本就因为季晏暄刚刚一番话有些不爽的季绾风更加不乐意了,凭什么,这人也能叫小鱼儿这般亲密,她就不行?
萧妤川轻咳一声,似是没有注意到季绾风幽怨凄婉的眼神,问道,
“殿下何故在这里?”
季晏暄刚要下意识回答,却似想到什么,硬生生将原本的话咽回,而后回道,
“京城待腻了,四处游荡一番。”
见季晏暄这般敷衍的样子,萧妤川只是微微颔首,似是信了他的回答。
老妇家只有三间屋子,一间做堂屋,两间分立堂屋两侧为卧房,一矮屋倚着山墙落在院子里,狭小逼仄便是供老妇做饭的灶房。
真不能怪季晏暄嫌弃,他自小便听说南朝统治的京城,白玉为阶,黄金铺地,无论寒冬酷暑也有各色艳丽的花瓣从空中纷扬落下,致使城中常年弥漫着醉人的香气。
舞姬着华衣,艺人奏乐章,贵人坐高台,酣乐不知期。
京城有多奢靡,其余地方便有多么艰苦,所以他父皇很是讨厌奢靡的生活,初攻到京城时,一时得意,便将过分奢华的建筑楼牌尽数砸去。
虽然确实有些过分,却也是一时得意,气急而已,和他父皇功绩相比,这点小错不算什么。
后来他父皇登位后,更是严令天下整改,杜绝一切奢靡生活,天子脚下的地方自然要做个表率。
于是京城便摘去一切珠玉鎏金的装饰,从里到外透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可是这一切中只有一个例外,他的母妃。
他父皇说,母妃容貌晔丽,自小娇宠长大,白衣素簪衬不出她的美,这般对待她也着实委屈了她,于是,母妃便成了唯一一个能在父皇面前还能着华服戴金簪玉石的人,爱屋及乌,他自然从小受尽宠爱,各种华服珍宝源源不断地送到他的面前。
从小吃的苦头大抵就是方才在林中难以入睡,被蚊虫叮咬的一遭,现在见到这墙体破烂的三间茅草房,便下意识嫌弃了几句。
季绾风可不惯着他,威胁道,
“嫌弃,那你就去林中睡吧,正好让里面的蚊虫好好饱餐一顿。”
闻言,季晏暄忙赔笑道,
“我错了,是哥哥口误。”
季绾风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朝着萧妤川投去不解的眼神,这大皇子,一直都这么个蠢样吗?
回应季绾风的是萧妤川无辜迷茫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