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门口,一辆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那里等候。
司机上前接过他的行李,车门打开,钟为卿忙上前揽过他落座。
“小寒,快给我看看瘦了没有。”
女人身着香奈儿裙装,眉目如画,保养得宜,看着最多三十八九。她生得年轻,也总把燕寒往小了看。
从脑袋抚到手腕,跟检查小学生体格差不多。
燕父坐在前排,从后视镜看到小儿子一脸生无可恋,朗笑道:“行了阿卿,他都成年了,还能饿着自己不成?我看他气色挺好的。”
“你懂什么?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吃得不够多。”
燕寒从他妈手里挣脱出来。
“妈,爸说得对。你别光操心我,哥呢?”
“你哥手上还有个项目收尾,过两天再回去。”
车辆平稳驶向宽阔大道,窗外行道树一格格退远。
燕寒同父母互相分享生活,他爸妈在外地的考察正式结束,过完年还是回江城。思子心切的钟女士表示下学期开始,燕寒每周末必须回去吃顿饭,他左耳进右耳出。
青春年少,难免忍受不了唠叨。
钟为卿“哎”一声:“还没问你那小女朋友呢。她叫什么,哪里的孩子,成绩好吗?”
“妈,你查户口呢。”
话虽如此,燕寒还是一一答了。
钟为卿有些讶异:“我听小宁说,她是孤儿。又是乡下来的,靠自己能有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她不是全靠自己。”燕寒语调微扬,既是为田裕晓骄傲,也隐含几分自得,“还有我这个年段前三经常辅导她的功劳。”
燕父看着他满面名师出高徒的自豪感:“看来你很喜欢她。长得漂亮吗?”
心坎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了一下。
田裕晓漂亮吗?
当然是的。
从前她被粗糙的皮肤底子拖累,身上那几块破布几乎看不出性别。是他一点点养护,砸钱花时间,才使她像一块洗去尘灰的美玉,露出本来应有的莹然光辉。
第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纵然自己满意,也不想轻易示人。
“嗯。”他糊弄地应了一声,“但是没有照片,别问了爸。”
被他预判了问题,燕父在后视镜里和钟为卿对视:“听听,他还害羞了。”
“我没有!”
“噢,那你给我看看照片。”
“这个我也说了——没有!”
“不信。”
……
二十分钟后。
假日机场人满为患,燕寒和父母走得VIP通道。登机前,他给田裕晓吃了颗定心丸。大脑还没仔细思考,手已经去敲击屏幕。
【我快坐上飞机了,有事给我留言。】
笃定她对出行很是牵挂,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田裕晓秒回:【好,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回条消息。】
发了个毛茸茸小狗趴在地上等待的表情包。
燕寒:【像你。】
这小狗看久了,还挺可爱的。
靠。
他一定是被她影响了审美。
到达林市已是下午两点,祖宅依山傍水环境清幽,老爷子退休后便一直在这里颐养天年。
推开雕花红木大门,老爷子正在床前逗鹦鹉。燕寒跟着父母一道问好,老爷子眉开眼笑:“好,都好,寒儿是不是长高了?”
老爷子伸手比划他的身高,满意地拍拍他的肩。
“行啊,再过两年,没准都超过你爸了。”
鹦鹉学舌跟着叫唤:“都超过你爸了!都超过你爸了!”
鸟类尖细腔调带着别样趣味,引得众人发笑,燕寒也勾了勾嘴角。
在爷爷家的日子暖意融融,他自幼是这一辈最受宠的,老爷子其他几个孙辈都不他讨喜。亲戚们迎来送往,也总是对他赞不绝口,红包收到手软,他哥半个爹的威严在祖宅全无用武之地。
燕宁剥了块酒心巧克力塞进他嘴里:“在爷爷这开心了吧?又可以像小时候一样当混世魔王,无忧无虑了。”
“哦,不对,你现在也是。”
燕寒难得没跟他哥拌嘴。
小时候无忧无虑吗?
并不是的。
独处时他打开行李箱,取出那个粉色纸盒。
明快,轻松的颜色,和他此刻的心情却一点儿也不相符。
这习惯他保持了许多年,无论去哪里出远门,纸盒总陪伴在他左右,好像他所珍视的一切都还没有远他而去。
没有打开的勇气,光是掌心轻轻摩挲,便足以令他颤抖。
越是花好月圆阖家欢乐,痛意越从心底一阵阵翻上来。
钟为卿发现他频繁失神,还当他是在思念女友。燕宁听后默默良久,耳语道:“妈,虽然有这个原因,但我觉得他还是……”
女人不由怔然。
看向燕寒的目光变得复杂,宛如打翻一瓶浓墨,纠结出隐隐的愧疚。
多少年过去了,早就遗落尘埃中的旧年旧事,他还牢牢记得,逢年过节就要痛苦一回。
燕寒低着头,一条条回复消息。
朋友们各回各家过年,约他回到江城一起玩儿;李明姝被李父带去走亲戚,过两天才回来林市拜访;最热衷于给他分享日常生活的,是田裕晓。
从灿烂的晚霞到家教学习进度,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不知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让他有看下去的欲望。
【少爷给我找的家教姐姐好厉害,我现在觉得我亦是有成为再世华罗庚的潜质。】
【这个云朵的形状好像毛茸茸的小动物,猫?狗?少爷觉得呢。】
【少爷那边下雪了吗?江城还没下呢。】
少爷,少爷,少爷。
好像她就在他耳边絮絮叨叨,文字生出奇妙的魔力,把身体空缺的地方一点点填满。
他逐一回复,转了一万过去。
田裕晓:【!!!】
配上一个小狗吃惊立耳的动图。
燕寒:【新年红包。】
那头静默一会儿。
燕寒以为她忙别的去了,田裕忽然问:【少爷戴耳机了吗?】
【?】
【你戴上就知道啦。】
他不明所以,还是从口袋里取出蓝牙耳机戴上。
【戴了,干嘛。】
一条语音蹦出来,燕寒点开一听,然后整个人定格在那里。
“啵唧”一声,像在亲吻,她离话筒很近,刻意压低的声线轻到只剩气音,慢条斯理地说:“谢谢少爷……”
仿佛田裕晓就在身边,他甚至能想象到她红润柔软的唇是怎样一开一合,呼吸间尽是少女特有的馨香。
一伸手,就能搂住细柳一般的腰肢,把她牢牢搂在怀里——
思想来了个急刹车,环视周边,餐桌上他爸正和几个叔伯围着老爷子聊天,她妈在跟姑姑一起催促他哥的终身大事,一切如常,热闹喜庆。
没人知道他在喧嚣声里想到什么旖旎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敲击屏幕:【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我只是想谢谢少爷哦。】
【谢谢需要靠那么近说?】
【owo我喜欢。】
燕寒又好气又好笑。
她胆子是真大了。
起初给他多发几条消息都要小心揣摩,现在都敢撩拨他了。
【回去□□你。】
田裕晓快把屏幕上那五个字盯穿,烧红的脸埋进被褥里,闷闷叫了一声。
被子里也都是他的味道,心跳声声撞击胸口。
有他日渐柔和的态度,她像只在领地撒欢的幼犬,慢慢放开手脚。
燕寒嘴上越凶,她就越想逗一逗。
紧张,羞耻,还有隐秘的兴奋与得意。
反正隔着网线,他又不能拿她怎样。
时间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慢。
原本田裕晓专注做一件事便很好打发时光,燕寒一走,白天她用各种事情充实自己,学习、练化妆、去周边探店,身体一旦闲着,心就开始忙碌。家里处处都是他的影子,怎能不牵肠挂肚。
想他走亲戚聊什么,想他今天穿什么衣服,想他会不会像她一样,难以遏制地思念他。
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这样黏人。
却终究是无法违背心意,聊天框里满满一屏的对话,燕寒有时发的字数不多,但句句都有回应。
这是不是说明,他并不讨厌她的分享?
望着镜中成功戴上隐形眼镜的自己,她的鼻梁从未感到如此轻松。眼前的脸蛋皮肤白皙透亮,上妆之后更显清丽。田裕晓终于找回一点儿时的自信,被生活折磨太久,都快忘了幼年在孤儿院,她也是经常被夸奖美人胚子的。
忍不住和燕寒分享这份喜悦:【少爷,我学会化妆啦,还成功驯服了野生隐形眼镜。等你回来给你看。】
【确定?你不戳眼珠子了?】
田裕晓认定的事就会下苦功钻研,旁的倒还好,唯独戴隐形眼镜难如登天。跟着教程勉强分清正反面,又倔强地不愿叫燕寒帮忙,一手扒拉眼皮一手往里送,手腕一抖险些划到眼球。
燕寒看得胆战心惊:“你们近视这么麻烦?要不别戴了。”
这些天燕寒不在,她练习得愈发频繁,换着法子把自己吓得怪叫,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其实成就感不亚于九岁那年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种下的麦子长熟。
燕寒:【为什么现在不能看。】
屏幕上映着田裕晓露出小白牙的笑容。
【因为要保持神秘感,这样你才会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