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远屿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足足有十分钟,然后转身进了房间,想找一身家居服换下。他刚从公司回来,身上还穿着衬衫和西裤,望着满衣柜迟知意的衣服,心里一阵烦闷,大声地朝林岚喊道:
“妈,你帮我把房间收拾一下,把迟知意的东西清到她自己房间去。”
林岚闻声前来,在房门口探进来一个头,见他背影写满憋屈,故意戳他痛处:“怎么了?睹物思人?”
夏远屿叉着腰转过身来:“那你帮不帮我收嘛?我现在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我好意思收她贴身衣物吗?”
从上高中开始,林岚就教他对待女孩子要有分寸,要有绅士风度,要尊重女孩子。
林岚转了转眼珠子,灵机一动:“哦,是,毕竟是知意的私人物品,我们擅自收不太好。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收了放隔壁房间。”
知母莫若子,夏远屿只花了不到一秒,就知道林岚打的算盘,他在她掏出手机前制止了她:“别打给她,她不在国内。”
林岚睁大眼睛:“她去哪里了?”
夏远屿朝客厅走去:“西雅图,她男朋友那里。”怕林岚不信,特意补了一句:“不信你可以看看朋友圈,新鲜滚烫的九宫格。”
他刚在沙发上坐下,林岚就小碎步过来拍了他的头一下,他猛地一缩,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林岚:“你打我干嘛?”
林岚一副气死了的表情:“让你出国让你出国,我前一阵问了你张妈,知意根本没和那人在一起。好了,大好的机会你不把握,现在人都被拐出国了,你才回来。”
她越讲越气,又抡起巴掌在他后背狠狠拍了几下,一边拍一边说:“人都走了,都不知道你回来干什么、干什么。”
夏远屿觉得自己好无辜,迟知意和许清和一起肯定不可能告诉父母啊,但林岚并不知道内情,他也只能无辜挨下这顿打。
等林岚发泄完,他说:“我后面回家里住吧,外国饭吃不惯,劳烦二老以后晚上等我回来再开饭。”
见儿子打不还手,说不还口,林岚此刻又有些心疼:“真睹物思人啊,怎么不回云璟府住?”
夏远屿神情无奈中又带点认真,抬头看林岚:“云璟府都被她搬空了,我去哪睹物?我就想多陪陪你们。”
经历了迟家的惊涛骇浪,看见迟父迟母多年也未曾放下的丧子之痛,他其实心里有触动。只是这触动前一段时间被情场上的失意所掩盖,最近才跑了出来。
想着既然迟知意去了国外,他也不用担心两人会再碰面,心里再生波澜,于是便决定留下来。尽管他这趟回国就是为了见她。
林岚很快就接受了现实,收起刚刚那副戾气满满的模样,欢天喜地地给夏见青打电话:“买点肉回来,今晚儿子要在家吃饭,以后每天晚上,他都要回家吃饭。”
夏远屿看着那欢快的背影,心想自己怎么就没遗传林岚这种拿得起放得下的性格。
迟知意以美食作为地图,尝遍了大半个中国,最后却悲哀的发现:自己何止是中国胃,分明就是广东胃。一出广东,哪怕东西再美味,总逃不过吃完后上吐或下泄,或者上吐下泻一起来。
她瘫软在酒店的床上和陈丽莎打视频。
陈丽莎看到屏幕里的她脸小了一圈,十分心疼:“你这是旅游还是流放,怎么瘦成这样?”
听到她说总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又说:“食在广东啊,小姐,你想吃好吃的还出省,你确定没有搞错方向?”
迟知意辩驳:“外面也有好吃的,只是我的肠胃不认......”
陈丽莎提醒:“你在外卖软件看看有没有整肠丸,我肚子不舒服吃这玩意儿最见效。”
“好。”迟知意应得有气无力,在床上翻了个身,“说正事吧,打给我干嘛?”
陈丽莎这才想起正事:“是哦,看你这憔悴样,差点把我要说的事给忘了。赶紧买票回来,半个月后,来给我当伴娘!”
一个多月的奔波和水土不服,让迟知意瘦了一大圈。陈丽莎在婚纱店和她碰面时,看见她干瘪了的身材,脱口而出:“干,我定的伴娘服得重改了。”
今天本是两人试礼服的日子,陈丽莎也没让迟知意试,直接让店里的人给她量三围,让人按这尺寸把伴娘服改好,过几天再来试。
没得试礼服,迟知意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上,等陈丽莎选婚纱、试婚纱。等了一会儿,陈丽莎拎着两套婚纱朝她走过来,她以为是要自己帮忙挑选,结果陈丽莎却说:“我穿这件,你穿这件,我们拍一张闺蜜婚纱照吧。”
陈丽莎特意给她定了伴娘服,而自己的婚纱却打算租店里的,说什么伴娘服少人订,搞活动便宜得很。迟知意不问也知道,是租用的伴娘服太丑,陈丽莎不愿意她穿得寒碜,所以才花了大价钱给她定制。
她这个闺蜜就是这么缺心眼,别的准新娘都怕伴娘穿得比自己好,她倒好,反过来怕伴娘太寒碜。
她当然不能扫陈丽莎的兴,接过她手里的两件婚纱放到一旁,转头问服务员有没有更高规格的。随后,拉着陈丽莎径直走向高级礼服区。
为旅游准备的备用金还有一大半没用。这婚纱店的婚纱也分级别,最最高级的她买不起,但给陈丽莎租一套顶配的,她还是出得起的。
陈丽莎试了一件简约但不失华贵的鱼尾婚纱,这种款式贵在面料,越是简单的设计,越考究面料和裁剪。陈丽莎穿在身上,婚纱将其身材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她一个学美术的,最注重线条的美感,反而不喜花里胡哨的。
从表情她都知道陈丽莎心水这一件,便对服务员说,新娘子就定这一件了。
陈丽莎悄悄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对她说:“我们没那么多预算。”她和周景修算裸婚,办完婚礼,存款就见底了,定着一套婚纱,她付不出多出来的费用。
迟知意拍拍胸口:“我定的肯定我出钱啊。”陈丽莎反应过来,眼泪汪汪。
陈丽莎很快恢复过来,用美术生的审美给迟知意也挑了一件:“既然要花钱,多试一套,我俩一起拍照。”
迟知意用眼神说: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拿过她递来的婚纱,转身进了更衣室。
当天晚上,陈丽莎将两人试婚纱时拍得合照发了朋友圈,配文:好事成双。
她故意发得这样引人遐想,特别是引夏远屿的遐想。当天晚上,果不其然,她收到了夏远屿的消息:她要结婚了?
她回:怎么了?你要参加?
看到回复的夏远屿,仿佛吞了只苍蝇,一口气卡在喉咙不上不下。陈丽莎这人说话非要这样阴阳怪气吗?
指尖飞快地敲打,回复:嗯,我会参加的,请告诉我时间地址。
陈丽莎:啊?她没有告诉你怕是不想请你,我可不敢告诉你。
夏远屿长吁一口气: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把份子钱托你拿给她。
陈丽莎:不去何来份子钱。不过好奇地问问,准备包多少。
夏远屿:9999
陈丽莎:没有多打一个9吗?或者两个?
夏远屿:什么时候有空?
陈丽莎关掉手机,决定不再回复夏远屿。放长线,钓大鱼,她深谙这种道理。
婚礼前天,她特意给夏远屿发去电子请帖,并配上一句劝告:想要知道她什么时候结婚,就亲自来现场问她吧。
她之前听说夏远屿出国了,特意前一个晚上才通知他,想着如果够爱,应该会特意赶回来。
果不其然,婚礼现场,夏远屿眼下带着一抹淡淡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长途跋涉后的疲倦,在迎宾台前递给她一份丰厚的礼金。他倒不是像陈丽莎所想的那样,不远千里飞回来才如此疲态,而是想到第二天就要看到迟知意,整个人焦灼得一晚未睡。
陈丽莎捏了捏,觉得至少有两千,以他们的交情,算多的了。
“知意在里面帮我招呼宾客,你进门应该就能看到她。”
宴会厅里人声沸鼎,光影交错。迟知意穿了一件淡粉中式礼服,在这篇朱红金碧、喧闹熙攘的底色中,淡雅得格外亮眼。
她正在给每张桌上放喜烟喜糖,弯腰时显得身段妖娆,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迟知意看到他,眼里有惊喜的神色:“你特意回来参加丽莎婚礼?”夏远屿当年是因为她才认识的陈丽莎,她有点惊讶夏远屿会来参加丽莎的婚礼,以为两人只是点头之交。
“嗯,她之前帮我公司画过商稿。”夏远屿不管做什么,都能找到想要的正当理由。
迟知意才想起两人曾是甲乙方这一茬子事,了然地点了点头,发完喜糖领着夏远屿去了生意往来宾客的那一桌。
“你呢?你坐哪里?”见迟知意要走,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一瞬便放开。
迟知意笑笑:“我坐主桌,没法和你坐一起了。”夏远屿今天穿得西装革履,脸上带有萎靡之色,估计是赶飞机导致的,莫名给人一种颓败的禁欲感。
她一阵心悸,被脑海中陡然冒出的靡色惊得回过神来,借着招待宾客的由头,匆匆离开了那一桌。
坐下吃饭的时候,她总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回头张望,就对上了夏远屿的视线。他不知何时,自己换到了主桌旁的席位上。
四目相对时,她心尖颤了一下。为了压住心里奇怪的感受,她拿起酒杯抿下一口白酒。
婚宴结束时,她双颊绯红地帮着陈丽莎送宾客,陈丽莎看到她有些醉,将她拉到一旁问:“你还好吗?醉了?”
“还好,刚上头而已,谈不上醉。”迟知意开口,望着陈丽莎,脸上显现出某种骄傲神色,“我之前不怎么喝酒,没想到酒量还蛮好耶。”
陈丽莎递给她一张房卡:“给你在楼上开了间房,我要赶着去洞房了,没法送你回了。”
言外之意,不让她大晚上喝了酒还从郊区往回赶,迟知意在南坪没有固定住所。
“好,我们丽莎想得真周到。”迟知意接过房卡,拍拍对方肩膀,“你赶紧去洞房吧,别让周景修等着急了。”
站在不远处的夏远屿被迫听完整场对话,觉得两个女人都醉的不行,清醒的人应该不会这样说话......
电梯在酒店走廊尽头应声而开,迟知意抬眼的瞬间,在电梯厢那光可鉴人的金属内壁上,看见了夏远屿。
狭小的空间,明亮的灯光下,两人都有颓败之色。
“你也住这?”
“送你上去。”
“然后回南湾?这么晚?”
“嗯。”
迟知意听着,心里像是有什么猫爪子在挠她,微微疼微微痒。
房间门口,夏远屿目送她进去,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她伸出门缝的手扣住手腕。
“今晚,你留下来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