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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老柳树下

飞机落地的时候,南城正在下小雨。

白霁寒抱着那盆薄荷走出航站楼,雨丝细密地落在她的外套上,很快就洇湿了肩膀。她没有撑伞,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把行李箱和那盆薄荷放在后座,自己坐在旁边,报了那个小院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车。

车穿过南城的街道,经过她熟悉的那些路口——那家旧书店、那棵开花的树、那个她曾经站过很多次的公交站台。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着,把外面的世界切成一片一片的模糊。白霁寒靠着车窗,把那盆薄荷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叶片在车内暖气里微微舒展。她在想,她走的时候是春天,回来的时候也是春天。南城的春天比她走的时候更深了,路边的树已经绿得发亮,叶子被雨洗过之后泛着一层水光。她透过模糊的车窗看着那些掠过的树影,觉得自己像是在翻一本被水汽洇湿了边缘的旧书,每一页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纸页已经软了,字迹已经深了。

车在小院门口停下来。她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铁灰色门。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落在她肩头。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她推门走进去,院子里湿漉漉的,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墙角的青苔比走之前更厚了一些,绿得发暗。她走到屋里,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抱着那盆薄荷走到窗台前。窗台上原来那盆多肉还在,旁边那盆大的薄荷也在,两盆并排立着,叶片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雨气润得微微发亮。她把带回来的那盆小的放在它们旁边,三盆并排,像林许昕交代的那样——左边大的,中间小的,右边多肉。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盆小的叶片,指腹在叶面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出屋子。

她去了河堤。

雨已经小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雾气浮在空气里。河堤上的路面湿漉漉的,两旁的柳树被雨洗得翠绿,枝条垂下来,叶尖上挂着水珠。她沿着河堤走了很长一段,走到那棵老柳树下面停下来。柳树比之前更茂盛了,枝条几乎垂到了地面上,叶尖在风里轻轻扫过水面。她蹲下来,拨开树根旁边的枯草,找到了那株四叶草。它还在。叶片已经完全展开了,四片心形在雨后的湿土里微微摇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触感温润而饱满,像一株正在持续呼吸的植物。

她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只骨灰盒。盒子很小,很轻,外面裹着一层深灰色的绒布,被她一路从北欧抱回来,布面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她把它放在地上,用手拨开四叶草旁边的泥土,土是湿的,很好拨,指腹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潮湿的凉意从指缝间渗上来。她拨出一个不大的坑,然后把骨灰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慢慢倒进去。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泥土上,很快就被湿土吸附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她用手把旁边的土拢回来,盖上,压实,把表面拍平。她做完这些之后,把掌心贴在那片被翻过的泥土上,合上眼,停了几秒。泥土的凉意从她掌心里渗进去,她感觉到那片土地正在慢慢合拢,像一封被拆开过的信正在被重新折好,纸页的边缘一点一点地贴合原来的折痕。

然后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在那棵老柳树下面站着。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线日光从上面落下来,落在河面上,把水面照出一片碎金。她看着那片光在水面上慢慢移动,从河的这边移到那边。柳枝在风里轻轻摇着,把叶尖上的水珠甩落下来,砸在河面上,激起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日光从云缝里移走了,河面又恢复了灰绿色的安静。她在想,林许昕以前有没有站在这里过。她大概站过。她那天在病房里说想再来河堤走一走,想亲眼看看那株四叶草。她没能来。但她现在在这里了。白霁寒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被翻过的泥土,四叶草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她转过身,沿着河堤往回走。走过那棵老柳树,走过那片她曾经蹲下来看过四叶草的草地,走过那座她曾经在信里写过的桥。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像在把一段路重新走一遍。她在想,这条河堤她走过很多次了。一个人走过,和另一个人一起走过。她以前走在这里的时候总觉得路很长,因为她在等一个人回来。今天她走在这里,路还是那么长,但她不再等了。她正在把她带回家。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门,走进屋里,没有开灯。她在黑暗中走到窗台前,蹲下来,看着那三盆植物。叶片在暮色里安静地绿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盆小的薄荷,触感凉而薄。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本浅绿色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她在最新一页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笔都落对了位置:“今天把她带回来了。洒在了老柳树下面。四叶草还在,长得很好。窗台上三盆并排立着,左边大的,中间小的,右边多肉。薄荷都绿着。”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上层那格,把铁盒端出来。她把它放在书桌上,打开盖子,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她想起林许昕说的“不要一天看完,每天看一封”。她把第一封信拿起来,展开,从头读到尾。信纸的边缘有些泛黄了,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但字迹还清清楚楚的。她读到那行“许昕今天没有回来”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沿着纸面上的字迹慢慢滑过去,然后继续往下读。读完,折好,放回铁盒里。然后把铁盒盖好,放回衣柜最上层。她做完这些之后,站在衣柜前停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窗台前坐下来。

月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落在三盆植物的叶片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泽。她靠着窗台,坐在那里,看着叶片在夜风里微微摇着。她在想,从今天开始,她每天读一封信。读完就放回去。窗台上三盆植物并排立着。她每天早上给它们浇水,把大的那盆转半圈,让每一片叶子都晒到太阳。她不会再写信了。但她会每天走到窗台前,看一眼那些绿叶。她会在那里站一会儿,然后走开,去做别的事。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那三盆植物会继续绿着。它们在绿着的时候,就是那个人在说,她没事。

她坐在窗台前,看着那些叶片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很久没有动。然后她站起来,关了灯,躺到床上。她在黑暗里侧过身,面朝窗台的方向,闭上眼睛。她想起林许昕在病房里说的那句“小的你带走”。她把它带回来了。她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盆大的并排立着。两盆薄荷,一盆多肉,三盆植物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她在想,明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台前,给它们浇水。她会把大的那盆转半圈,把小的那盆往左边移一点,让三盆植物都能晒到早晨的日光。她会做这些,每一天。她会做下去,因为她答应过她。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树梢的声响,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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