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门是进出渝州的要道,管你是官爷还是丐爷,都要在这里过一遭。
摩肩擦踵的人群如奔涌的江水,滔滔不绝。赤裸上身的纤夫力巴在这里淘力,推车摆摊的走贩扯起喉咙在这里吆喝,南来北往的船在这里停泊,人声、涛声、汽笛声混杂起来,粗嘎嘎的,但川娃儿一听到这闹热,心就安了。
叶蓁在纽约给李渌澜发了电报,他在上海一下船就看到了小钱,然后坐上了长嘉返渝的轮船。
小钱在船上起码给他解释了一百遍李渌澜是因公务无法脱身,不是故意没来上海。
抵达朝天门码头时正值晌午,日头最毒,叶蓁被日光晃得眯眼,但一下船就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两年不见,瘦了。
叶蓁哒哒哒往前奔,李渌澜在人潮中接住了他。
小钱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带着两个挑夫走了。
他去年误看了信件,晓得了李总和叶医生的关系,当时如遭雷劈,但细细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李总对叶医生那样巴心巴肝,哪里兄弟伙感情好,分明是用情至深。
回到小洋楼,叶蓁见布置一切如旧,但没见着三姨太他们,便问他们去哪儿了。
“我送他们回蓉城了。”
叶蓁一想也是,蓉城如今也是裴家的地盘了,哪里还用得着顾忌田世荣旧部,是该回乡。
“乖乖,我们好久也回蓉城一趟吧,给老太太和太太磕头。”
叶蓁眼睛酸胀不堪,当年情况危机,奶奶是李渌澜看着咽的气,丧事是老管家和彩环彩翠操持的。
他什么都没做。
叶蓁踮脚圈住李渌澜的脖子,埋到他的锁骨里,“李渌澜,谢谢你。”
李渌澜轻笑一声,使劲儿抽了他屁股一巴掌,然后兜住他的屁股,把人抱了起来,“说过多少次了,我俩用不着这些假把式。”
叶蓁哼唧一声,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盯着眼前的人,倏地,用鼻尖去拱那高松的鼻梁,再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声音也软塌塌的,“李渌澜……你好香呀。”
李渌澜喉结滑动了一下,一手锢住他的腰,一手掌住他的后脑,含住了朝思暮想的唇。
叶蓁几乎是挂在了李渌澜身上,冲动激烈的吻使他迷醉。
门口的穿衣镜一尘不染,叶蓁看着李渌澜阔阔的肩背,半褪的西裤和自己摇晃的腿,耳根红如玛瑙。
李渌澜喜欢站着,这样能更深。
他和李渌澜的身高有些悬殊,照道理讲,他们很难对上把儿,可李渌澜力气恐怖,抱他跟玩儿似的,能对上不说,甚至还能颠。
他不禁想,李渌澜长得也不粗蛮,力气怎的那么大?就这把子力气,感觉去码头扛包都是前三名。
他们在小洋楼肆意缠绵,少爷最后实在没有东西可以给小男仆了,小男仆才偃旗息鼓。
少爷趴在床上打瞌睡,嘴上还不忘指挥小男仆做事,“那个棕皮箱子是我带的礼物,你一个个拿出来,轻点儿啊别弄坏了,诶,你别弄乱了,另外两个箱子都是衣服日用,船上的人洗得不清爽,你让人用香胰子……”
话还没说完,少爷便睡着了,小男仆给少爷光洁的脊背搭上丝被,然后才蹲下身继续整理行李。
衣物掩埋下,两个精致的亮蓝色盒子映入眼帘,打开一看,是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上面的钻石重见天日,极力展示着自己的闪耀光芒。
李渌澜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人,笑了下,把盒子放回了原处,甚至把拿出来的衣服又放了回去。
叶蓁睡饱醒来,发现李渌澜不在,箱子也只整理了一个,心想应该是处理公务去了。
第二天,叶蓁就带了礼物去了学校。
公派的六个人只有叶蓁回来了,其他五人继续在耶鲁念博士。
院长问他是想在学校任教,还是去医院。
叶蓁没有犹豫,说他想去医院。
院长笑呵呵地说:“我就晓得你娃坐不住,那也好,明天就去把医士开业执照办了,陆军医院和渝州医院,你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看想去哪里都行。”
“开业执照?”
院长道:“哦,你这几年在美国不晓得新规定。”
“就是你们去美国的第二年,政府颁布了《医师暂行条例》,医师、牙医师、镶牙生、助产士和中医士必须遵照条例规定,随时受社会局之监督,还须在社会局注册领取开业执照,然后才能行医。”
院长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了一本册子给叶蓁,让他拿回去好生看下。
“豁哟,这下监管得严哦。”叶蓁笑嘻嘻地接过册子。严点好呀,省得那些招摇撞骗的谋财害命。
“这个条例好得很,医生嘛就该严谨点。”院长很满意政府出台这个新规,让叶蓁赶紧去照相馆弄张影影儿,办执照用得上。
叶蓁乖生生地答应了,出了学校他又去了光明戏院。
门前的大海报除了寒漪,还多了几张新面孔,却不见金月舫的身影。
看门的一看是叶蓁,惊喜非常,赶忙领着他进去了。
池寒漪正在练身段,那勾魂摄魄的眼直直盯着树下摇椅上的人。那人面带笑意,一错不错地接着池寒漪的眉目传情。
“方…师兄?”
方崇玉扭头一看,微微颔首。
这是怎么回事?
叶蓁早识情滋味,两人的眼神都缠成麻绳了,他如何看不出两人的关系。
“蓁蓁,你回来了!”池寒漪扔了冗长的水袖,如蝴蝶一般扑了上去,叶蓁顿觉芳香扑鼻。
“寒漪。”方崇玉见池寒漪抱着叶蓁不放,又轻咳了两声,池寒漪这才松开手。
他挽住方崇玉的胳膊,大大方方地给叶蓁介绍,说这是他的爱人,犹如当年叶蓁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握住李渌澜的手。
寒漪和方师兄都是很好的人,爱上彼此很正常。
可两人,一个是裴四爷的旧爱,一个是裴四爷的表弟……这个过程可太令人好奇了。
叶蓁撞了下池寒漪的肩膀,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今日方师兄在不方便,过几日出去喝茶再好好“拷打”他。
嘻嘻哈哈一阵,金月舫牵着一个小女孩进来了。小女孩穿着学生服,背着书包,梳着两条黑油油的麻花辫,白白胖胖的,看着就有福气。
叶蓁眼睛一亮,喊了声“家宝”。
时间的流逝在大人身上很难发现,但在孩子身上很明显。
金家宝狐疑地望了一眼叶蓁,显然已经不记得叶蓁了,抬头问:“爸爸,这个哥哥是谁呀,是你和幺爸的朋友吗?”
“宝儿,别乱了辈分。”金月舫笑眯眯地摸了摸女儿的头,“这是你叶叔叔,以前还给你送过金镯子呢,快叫人。”
金家宝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叶叔叔”,很有礼貌,然后就回房做功课了。
从上海回来之后,金月舫就没了投资的心思,老老实实守着戏院挣钱。有了家宝之后,连唱戏的心思也淡了很多,只想把女儿好好养大。
特别是家宝上学之后,他便退居幕后了,毕竟家宝同学的家长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一个戏子已经没脸了,不能再让孩子没脸。
叶蓁得知金老板不再唱戏,惋惜归惋惜,但尊重他的选择。
见了老师朋友,叶蓁的心情如同这飒爽秋风,舒适极了。回到家,看到李渌澜在给自己做饭,心里更是美上了天。
吃饭时,叶蓁跟李渌澜商量去哪个医院,其他他早就知道答案了,李渌澜绝不会同意他去陆军医院。
可夫妻么,就是得有商有量,再拌拌嘴哄一哄,不然日子怪无聊的。
叶蓁轻轻逗着小狗,然后又捋顺小狗的毛,连饭都多吃了半碗。
最后,叶蓁还是“半推半就”地去了渝州医院报道。
渝州医院很多医生都是渝大医学院出来的,叶蓁长得俊俏,成绩又好,在前后三届都小有名气,而且还有早就在这儿上班的同班同学,没几天他就在医院如鱼得水了。
叶蓁在外科,他觉得同事都蛮好,除了他们医院的院长,每次上下班碰见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叶蓁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回去跟李渌澜分析一番也没分析出个所以然,他干脆就不管了,大不了就是被辞退呗,反正他本事硬,去哪儿不能干啊。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年关,他回来后给蓉城通了信,三姨太收到信,急慌慌地打了电报让他回蓉城。
叶蓁明白一个寡妇拉扯四个孩子有多不容易,如今自己回来了,她也能安心点。
可医院的工作不能耽搁,他回信说等过年再回蓉城看她和弟妹们。
蓉城是叶蓁生长的地方,有太多回忆留在蓉城,他怎会不想念呢。
两人留了充足的时间,要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渝州。
临行前,少爷破天荒地自己收拾行李,还不许李渌澜插手。
李渌澜被推出了房间,最后还是不死心地问:“乖乖,真不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你出去嘛。”叶蓁语气又娇又急,他要藏戒指盒呢,怎么能让李渌澜帮忙收拾。
他想好了,他和李渌澜生情于蓉城,那么求婚也该在蓉城,这才叫有始有终。
李渌澜从来禁不住爱人撒娇,别有深意地笑了下,便随他去了。
八年前,他们顺江而下至渝州,而今逆江而上回蓉城,心境截然不同。
漂泊数日,船越行越近,蓉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们到时已是日落时分,晚天红,江水金,与灰青暗淡的砖石交杂,恍若画卷。船身微微晃荡,那城墙便在水波中颤颤,仿佛和人一样在呼吸。
回到家乡,叶蓁的心像一片落了地的叶,安稳得他只想牵着李渌澜的手在蓉城度过余生。
坐黄包车到了一处青瓦宅院,三姨太领着孩子早在门口翘首以盼,见叶蓁进了巷子口就激动地招手。
小孩子跟饿了一冬的雀儿叽喳着喊大哥,叶蓁也笑眯眯地挨着摸小崽儿的头。
等喝完了茶,把叶莼叶蔚两个小崽儿支走,三姨太才拉住叶蓁抹泪。
叶蓁安慰道:“姨娘,好端端的哭甚,我这不平安回来了么。”
三姨太絮叨一阵,见李渌澜出去放水了,一下就跪到了地上,“大少爷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们孤儿寡母就要被欺负死了。”
叶蓁赶忙把她搀起来,“姨娘,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们了,你说给我,我去收拾那个狗东西。”
一想也是,李渌澜虽然是个人物,但蓉城离渝州甚远,鞭长莫及,不可能面面俱到。何况寡妇门前是非多,姨娘他们很有可能被人欺负了。
“就是李渌澜那个狗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