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最后一只人类被怪物们养大了 > 第32章 水记得自己流过哪里

第32章 水记得自己流过哪里

去蓝潮站的路比往常更冷。地下入口还在旧广告街尽头,半塌的站牌斜插在废墟里,上面那行“蓝潮站”已经被水汽浸得发亮。

林弥踩下第一阶楼梯时,一滴水从头顶落下来。

啪。

正好砸在她鼻尖。她抬手擦了一下。

“以前这里漏水吗?”

第七执行体看向穹顶。

“少量渗漏。”

“现在呢?”

“整条上层管线正在增压。”

林弥脚步一顿。

“东塔干的?”

归影塔机械鸟分身飞到前方,银光贴着墙面扫过。

【检测到旧人类水循环协议重新上线。】

【蓝潮站地下水脉正在被强制导回原始管线。】

第五执行体掌心的固定环微微亮起。它抬头看着不断滴水的顶棚,声音仍旧温和。

【若管线持续增压,预计三十七分钟后发生局部坍塌。】

林弥加快脚步。

“蓝潮站的人知道吗?”

【知道。】

归影塔停顿一下。

【但内部意见分裂。】

楼梯越往下,水声越重。不是从前那种安静的、像呼吸一样的地下水声。现在的水在撞,一层一层撞击旧管壁,轰隆隆地从黑暗深处传来,像整座地下城都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回走。

走到站台入口时,林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水母族。

是箭头。无数冷白箭头浮在水面上,密密麻麻,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东塔。

每一条箭头旁边都写着:

【原始输水方向。】

【人类避难所优先。】

【水资源回收。】

【恢复所有权。】

蓝潮站原本柔和的水光被这些字切得七零八落,水母族聚在站台与水道之间。一部分发着深蓝色的光,围在水脉中央,试图减缓逆流;另一部分几乎透明,停在旧控制闸门旁,迟迟没有动作。

水母族监护员就在最前面,它的伞状身体被逆流冲得不断后退,几条触须却仍然缠着管线节点,死死不松。

看见林弥,它的蓝光先是一亮。紧接着,又压了下去。

“人类幼崽进入高压水域。”

林弥还没说话,它已经补上一句:

“此次不建议撤离。”

林弥愣了一下。

“你是在说我可以留下?”

“是。”

“你们今天变得很直接。”

水母族监护员的光晃了一下。

“蓝潮站正在重新评估过度监护是否属于旧人类照护协议残留。”

林弥:“……”

她本来有很多紧张的话,被这一句堵得半天没接上。第七执行体在旁边道:“评估结果?”

“尚未完成。”

监护员顿了顿,又对林弥说:

“但当前确实需要你。”

林弥心里轻轻一动。

不是需要她当人类样本,不是需要她裁定水脉归属。只是眼下这件事,它们需要她一起处理。

这和温室城门外那句“先记着”有点像。没有立刻恢复从前,可路还在。

那群浅色水母中,有一只慢慢飘出来。它比监护员小一些,光几乎是透明的,触须上缠着许多旧金属环。

林弥认得它。蓝潮站第一次审问第七执行体时,它负责记录,一共问了十七遍“危险雄性是否有诱拐倾向”。

当时它很凶,现在却像一团快要散开的水。

“旧协议显示,地下水脉由人类建设。”

它说。

“管道、过滤层、蓄水区,都属于旧人类避难工程。”

“如果旧人类要求回收,我们继续阻拦,是否属于占有?”

水母族监护员的蓝光沉了沉。

“水脉已经改变。”

浅色水母立刻问:

“改变之后,就属于我们吗?”

“我没有这样说。”

“那属于谁?”

监护员沉默。

这个问题已经在蓝潮站里问了很久。

水属于人类吗?属于水母族吗?属于现在从它旁边经过的每一个生命吗?

林弥走到水边。冷白箭头从她脚下掠过,指向东塔深处。H-000的声音顺着水流传来。

“林弥。”

“这一次,你要怎么说?”

“水没有主人?”

“可没有人类修建管道,这些水早就渗进废土了。”

“水属于水母?”

“可水母族本身,也从旧循环系统中诞生。”

“你总不能因为它们会发光,就把人类的水送给它们。”

水面浮出一段旧影像。人类施工队在地下铺设管线,有人把过滤核心放入水道,有人在图纸上标出避难所位置。最后,一枚红色印章盖下来。

【人类生存资源。】

浅色水母们的光又淡了些。

林弥看着那段影像,没有立刻反驳。她蹲到水边,把手伸进去。水很冷,逆流不断冲过她的指缝。

“你们想把水还回去吗?”她问。

浅色水母们轻轻晃动。

其中一只说:

“我们不知道。”

另一只道:

“如果不还,可能证明我们贪恋人类遗产。”

还有一只声音更小:

“如果还了,我们住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林弥也没有,她只是把从失名处带来的核验记录交给归影塔。

银光投到水面。

【旧人类关联存在。】

【旧人类所有权不存在。】

浅色水母看了很久。

“这是姓名归属。”

“不是水脉归属。”

“对。”

林弥承认得很快。

“所以这份记录不能替你们决定。”

水母们似乎有些意外。H-000轻笑。

“看,她又开始推卸了。”

“只要问题难一点,她就把选择还给你们。”

“听起来很尊重。”

“其实只是怕自己说错。”

林弥抬头看向水面里的冷白倒影。

“我确实怕说错。”

她没有否认。

“因为我说水归你们,和你说水归人类,本质上都在替水和蓝潮站下结论。”

“我能做的是把旧记录带来。”

“至于你们怎么选,我只能一起查。”

水母族监护员问:“查什么?”

林弥看着那些指向东塔的箭头。

“查水后来怎么流。”

浅色水母一怔。

“原始图纸已公开。”

“我不看原始。”

林弥说。

“我想看旧人类消失以后,这些水实际流过哪里。”

归影塔机械鸟分身立即升高。

【可调用蓝潮站长期水纹记录。】

监护员的蓝光动了一下。

“水纹记录未被完整归档。”

“那就更好。”

林弥站起来。

“没被归档的东西,东塔不容易改。”

第二执行体已经沿着水道边缘掠了出去。蓝色横线扫过一条条支流,追踪旧协议与现实水痕之间的差异。第三执行体走到最老的管壁前,抬手敲了一下。沉闷回音从地下传回来。

它又敲第二下。

第三下。

不同方向,回音完全不同。归影塔立刻标出数据:

【原始主干线已废弃百分之六十三。】

【现有水流主要经过非设计支路。】

第五执行体展开固定环,圈住几处即将断裂的管道,让逆流暂时无法继续冲垮站台。

浅色水母们安静下来,它们第一次没有只盯着那张旧图纸,而是跟着第二执行体的追踪光,看向水真正经过的方向。蓝潮站深处,一条微弱的蓝线亮起。那不是旧管道,更像水长年累月从裂缝里自己冲出来的路。

水母族监护员低声说:

“那条支流通向旧地铁北区。”

归影塔调出记录。

【旧地铁北区曾于十一年前坍塌。】

【原始水循环协议要求:封闭该区域,优先保证人类避难所管线。】

“后来呢?”林弥问。

监护员停了一会儿。

“我们改了水流。”

“为什么?”

“北区出现新生菌群。”

水面浮出旧影像。

十一年前,北区隧道坍塌。一片刚刚长出来的荧光菌群被困在干裂的石层里。按照人类留下的协议,水应该绕开那里,继续流向早已空无一人的避难所,可水母族没有照做。它们挖开旧墙,把水引进北区。菌群活了下来,那片菌群后来成为温室城最早一批保温菌种。

林弥看着画面,鼻尖微酸。

“这条路不是人类设计的。”

监护员说:“不是。”

浅色水母低声道:“但水是旧管线里的水。”

林弥没急着反驳。第二执行体又锁定了下一处。

南侧废弃蓄水池。

原始协议标注:

【紧急储备,非人类不得调用。】

实际水纹却显示,七年前水母族主动打开蓄水池,救过一群迁徙经过地下城的变异鹿。再往后,蓝潮站曾绕开冷却管线,把水送进石头巨人图书馆,压住一场地下火。也曾在温室城遭遇根腐时,连续三天逆着原始方向供水。还曾为了让三尾小兽洗掉身上的黏菌,私自开过一条只流了半个小时的小水渠。

林弥看到最后一条,忍不住问:“这也记?”

水母族监护员的蓝光微微一闪。

“黏菌会导致尾毛打结。”

“所以你们开了一条水渠?”

“是。”

“违反旧协议?”

“是。”

一只三尾小兽的远程影像突然接了进来。

它正好听见,尾巴瞬间炸开。

“那个不要公开!”

归影塔道:

【已公开。】

三尾小兽抱住脸:“我当时掉进黏菌坑是意外。”

林弥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但蓝潮站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水纹记录仍在继续铺开,越来越多原本不存在于图纸上的水路出现。它们歪歪扭扭,绕开旧工程,穿过废墟,流向菌群、鹿群、图书馆、温室城和许多早已没有人类居住的地方。那张冷白图纸仍然盖在水面上。可实际水纹像一层缓慢长出来的蓝色根系,一点点把它顶开。

浅色水母看了很久。

“所以,我们改变过水。”

林弥说:“嗯。”

“改变源于水循环功能。”

“也可能。”

浅色水母的光又晃了一下。

它似乎没想到林弥仍然不肯给出一个漂亮答案。

“你为什么不说,这是我们的选择?”

“因为我不知道你们那时候有没有完整的选择意识。”

林弥看着它。

“有些改变可能来自本能,有些来自功能,有些是后来才学会的。”

“可你们至少可以问一件事。”

“现在知道这些以后,还想让水沿着哪条路走?”

蓝潮站陷入沉默。

这是一个很小的问题,小到不必回答水永远属于谁,只需要回答眼前这一刻。

东塔正强行把水导回空无一人的旧避难所,而北区菌群、温室城根网、夜歌荒原和图书馆,仍然需要这些水。

现在,水该往哪里流?

H-000的声音冷下来。

“若它们继续改变流向,就等于正式窃取人类水资源。”

冷白箭头骤然加亮。

旧控制闸门发出巨响。整片水域猛地向东塔方向倾斜。

林弥脚下一滑。

第七执行体一把拉住她,第三执行体的重刃插进站台,稳住身体,第五执行体的固定环瞬间绷紧,护住几只被逆流卷走的小水母。

水母族监护员大声道:

“旧主闸正在强制开启!”

归影塔报警:

【三分钟后,蓝潮站现有支流将被截断。】

【北区菌群预计十二小时内缺水。】

【温室城根网供水下降。】

【夜歌荒原水源中断。】

浅色水母们被水冲得摇晃不定。

“关闭新支流,就能停止管线增压。”

“按旧协议回流,蓝潮站结构可以保全。”

“可是外面的族群……”

“水脉若崩塌,我们也会消失。”

争议一下变成现实,不是抽象的归属,是保全蓝潮站,还是继续给外面供水。

林弥没有喊“不能关”。

她看向水母族监护员。

“你怎么选?”

监护员的触须仍然缠着新支流节点。逆流把它的蓝光冲得忽明忽暗。

它沉默很久。

“我不知道。”

这是林弥第一次听它承认不知道。那只总能给出监护建议、风险等级、饮水温度和休息时长的水母,现在不知道。

林弥点头。

“那就别一个人选。”

她抬头看向所有水母。

“蓝潮站自己决定。”

“没时间开长期评估了。”

“那就决定这一次。”

水母们的光在水里一盏盏亮起。

深蓝。

浅蓝。

透明。

有的选择关闭支流,有的选择继续供水,意见几乎一半一半。

旧主闸的轰鸣越来越响。

第二执行体忽然从水底冲出来,钩索缠着一块锈蚀金属,那是一枚旧控制核心。它把核心丢到站台上,归影塔立即扫描。

【发现隐藏设置。】

【蓝潮站结构崩塌风险由旧协议人为放大。】

林弥一怔。

“什么意思?”

第七执行体看向数据。

“主闸回收程序正在主动破坏新支流。”

“不是水脉自然承受不住。”

“是东塔在逼蓝潮站二选一。”

H-000没有回答,冷白箭头却闪得更快。林弥眼神彻底冷下来。

“又是假选项。”

回流,蓝潮站保全。

不回流,蓝潮站崩塌。

可所谓崩塌,根本是东塔人为制造的。它要让水母族以为,只要选择自己,外面的族群就会渴死;只要选择外面,蓝潮站就会毁掉。

第七执行体抬起左手。

“可破坏旧主闸。”

监护员立刻道:“主闸与蓝潮站核心相连。”

“破坏风险?”

“无法计算。”

第三执行体已经走到主闸前,它抬起重刃,却没有立刻落下,而是回头看向水母族。

它在等,没有命令,也没有替它们决定。

水母族监护员的蓝光剧烈波动,浅色水母们聚到一起。

这一次,它们没有继续问水属于谁。它们只看着那些实际水纹,看北区菌群,看温室城根网,看鹿群、图书馆,以及那条专门给三尾小兽洗黏菌的小水渠。很久后,最先开口的是那只负责记录的浅色水母。

“我不认为水属于我们。”

监护员看向它。它继续说:

“但我也不认为,旧图纸有权命令现在的水。”

“我选择保留新支流。”

第二只水母亮起。

“保留。”

第三只。

“保留。”

也有水母说:

“我害怕主闸破坏后,蓝潮站会失去稳定。”

“我不同意冒险。”

监护员没有压下反对。

它只是说:“记录。”

归影塔将每一道光都记录下来。最后,选择保留新支流的水母超过半数。

不是全部,也没有整齐一致。

水母族监护员看向第三执行体。

“蓝潮站决定切断旧主闸。”

第三执行体胸口响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它的重刃落下。

轰——

旧主闸从中央断裂。冷白箭头像被拦腰斩断,瞬间在水面崩散。东塔方向的回流停住,被逼回去的水猛地反弹。

第五执行体展开全部固定环,稳住管线,第二执行体飞快锁定裂口,第七执行体将冷白屏障压在站台边缘。林弥被水冲得睁不开眼,只能死死握住锅铲。下一秒,无数水母同时亮起。它们没有把水按回旧管道,它们顺着这十几年自己挖出的支路,把暴涨的水流一点点分出去。

北区。

温室城。

夜歌荒原。

石头巨人图书馆。

蓝色水纹在地下重新亮起来。它们没有回到人类图纸里,也没有被水母族单独占住,它们继续流向需要水的地方。

H-000的声音从破碎箭头里传来。

“你们选择了窃取。”

水母族监护员的蓝光已经很弱,却仍然稳定。

“记录修正。”

“蓝潮站未判定水属于水母族。”

“仅决定当前流向。”

浅色水母接上:

“水经过我们。”

“我们也经过水。”

“旧人类修建过管道。”

“但管道不能替现在的水决定方向。”

蓝潮站所有水母的光汇在一起,没有变成完全一致的颜色。深浅不一,明暗不同,可它们共同照亮了那些新支流。

归影塔播报:

【蓝潮站自我定义记录生成。】

【来源:旧人类水循环工程。】

【现状:自主水脉群落。】

【归属:不登记所有权。】

【原则:水流向仍需由当下共同决定。】

林弥站在水里,裤脚全湿了。她看着那行记录,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水母族监护员立刻飘过来。

“人类幼崽体温下降。”

林弥揉了揉鼻子。

“你们不是在重新评估过度监护吗?”

“评估不影响低温事实。”

“所以?”

一圈温热水泡迅速把她包住。

“临时保温。”

林弥被水泡托离地面,整个人僵在里面。

“这算过度监护吗?”

监护员认真道:“会议后讨论。”

第七执行体站在水泡外,看了她片刻。

“你看起来安全。”

“也很丢人。”

“安全优先。”

林弥隔着水泡瞪他。三尾小兽的远程频道还没断,它在另一边笑得尾巴乱晃。

林弥指着归影塔:“关频道。”

【已记录。】

“我说关掉!”

【正在关闭。】

蓝潮站的水声终于缓下来。那张覆盖在水面的旧图纸没有完全消失,它依旧是蓝潮站的来处,只是现在,图纸之上多了许多原本不存在的蓝线。

水流自己写出的线,水母族自己改变的线,新世界这些年活过的痕迹。

林弥被保温水泡托到站台上,那只浅色水母飘到她面前。

“林弥。”

它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过去总是叫H-001、人类样本或者需要重点观察的幼崽。

林弥抬头。

“怎么了?”

“水不属于你。”

“嗯。”

“也不属于我们。”

“嗯。”

浅色水母停顿片刻。

“但你可以来喝。”

林弥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好。”

这不是所有权,也不是归还。只是一份从当下开始的允许。

水不属于她,但水母族愿意让她喝,已经够了。

归影塔机械鸟分身飞到上方。

【蓝潮站资料投递完成。】

【温室城根网会议仍在进行。】

【下一处出现异常:归影塔主核心。】

林弥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住。

“机械鸟怎么了?”

银光投出远处画面。归影塔上空,旧人类资产编号密密麻麻,像锁链一样缠住机械鸟群。

一只只机械鸟的影像存储正在被迫回传东塔,而归影塔主核心反复播放同一句话:

【若影像属于人类,真相是否也必须归还人类?】

林弥看向肩上的机械鸟分身,它银色眼睛闪了一下,第一次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远处,H-000的声音再次响起。

“水可以流走。”

“影像却不会撒谎。”

“林弥。”

“你敢让机械鸟们看见,它们保存的真相,究竟属于谁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