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最后一只人类被怪物们养大了 > 第64章 零号不是哥哥

第64章 零号不是哥哥

温室城那锅汤还冒着热气。

林弥坐在桌边,筷子没放,北侧低温保存中心的画面悬在半空。第一百零八号休眠舱亮着生命维持灯,玻璃内壁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只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成年人的体形,很瘦,头发贴在额侧,颈边连着几根已经发黄的旧导管。

刚才那句话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在你之前,门计划已经养大过一个孩子。”

小蘑菇嘴里的菌饼都忘了嚼。

林弥先把剩下那口汤喝了。

岑昼看向她。

“你看我干什么?”她放下碗,“蘑菇长老说了,吃完再处理。”

蘑菇长老显然也没想到她真能在这种时候坚持把汤喝完,伞盖上的灯闪了一下:“还剩半块根茎。”

“这个可以回来吃。”

“会凉。”

“那给三尾。”

三尾小兽已经伸爪,被蘑菇长老一根菌丝抽了回去。

北侧画面里,那个人没有催。

林弥擦干净手,才重新打开通讯:“你说你是孩子。多大的孩子?”

休眠舱内安静了一阵。

“你先问年龄?”

“总不能一上来就认亲。”

“我没让你认。”

“那最好。”

岑昼眼底的机械光轻轻转了一圈。林弥余光瞥见了:“你是不是想笑?”

“没有。”

“你现在会撒谎了吗?”

“没有。”

“行。”

M-12已经开始核对北侧设施。那地方比东塔旧得多,建筑主体埋在冻土下,最后一次公开维护记录停在旧世界终结前三年。档案上写的是低温医学实验中心,理论容量一百零八人,黑雪日前所有舱位均已撤空。

现在看来,至少最后一只没有。

【H-000生命体征存在。】

【核心体温:二十九点一摄氏度。】

【自主呼吸微弱。】

【年龄无法直接判断。】

林弥问:“档案呢?”

【正在调取。】

H-000忽然说:“不用查。”

“为什么?”

“东塔关于我的资料大部分是假的。”

“你说假的就假的?”

“所以你可以继续查。”

“这还差不多。”

林弥没有因为休眠舱里躺着一个活人,就把那个跟他们折腾了这么久的系统声音和眼前这个人完全等同起来。至少目前只能确认两件事:H-000确实有一个活着的人类本体;这具身体与他们一直听见的H-000之间存在连接。至于他说的“第一个孩子”是什么意思,谁养大了他,他又为什么变成白门的控制者,都还没证据。

归影塔很快翻出第一份异常记录。

不是H-000的出生档案,而是一张旧照片。

照片边角烧掉了一块,拍摄地点像是早期温室。几个研究员站在后面,前排有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白色病号服,怀里抱着一盆蘑菇。

林弥一下坐直。

照片里的蘑菇还没有现在的温室族那么大,伞盖颜色也浅。旁边手写了一行字:

【H系列环境适应观察,第零阶段。】

日期在林弥出生前二十四年。

M-12继续比对男孩面部特征。

【与休眠舱内个体骨骼结构存在高度关联。】

小蘑菇凑到投影前:“他抱的是我们吗?”

蘑菇长老没有回答。

它看着那盆幼小菌株,过了很久才说:“不是现在的我们。”

“那是谁?”

“前代。”

林弥转头:“你知道H-000?”

“我没见过。”蘑菇长老的声音慢下来,“我的上一代也没见过。但根网最深处有一些旧气味,来自人类幼体。”

林弥第一次听它提这个。

“为什么以前没说?”

“我们不知道是谁。旧人类实验区里出现过很多孩子。”

这话一点没错。

H系列也不止林弥一个编号。拿一段模糊的根网记忆硬套到H-000身上,和东塔那套八十五匹配率就敢确认姓名没什么区别。

林弥继续问休眠舱里的人:“你叫什么?”

“零号。”

“那是编号。”

“我知道。”

“没有名字?”

“有过。”

“现在呢?”

“不要了。”

林弥停了一下。

这答案她倒没想到。

“被拿走的?”

“不是。”

“自己不用?”

“嗯。”

“行。”

她没继续追问。

H-000反而问:“你不想知道?”

“你想说会说。”

“如果我永远不说呢?”

“那就不知道。”

休眠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和系统里的H-000不一样。过去那个声音总是平稳得让人烦,连威胁别人都像在念说明书。这个笑声却很年轻,也很疲惫。

“林知微把你教得比我麻烦。”

林弥脸上的那点松快没了。

“你认识她?”

“认识。”

“什么时候?”

“她还不叫你母亲的时候。”

“说具体点。”

“她二十一岁进入H系列项目组。我已经在里面待了十二年。”

林弥飞快算了一下。

如果照片里的男孩七八岁,林知微进入项目时他已经接近成年。之后又过了很多年,直到林弥出生、旧世界终结。休眠舱里这具身体看起来却最多三十出头。

M-12显然也发现了。

【年龄与时间不符。】

“低温休眠。”H-000说,“我醒醒睡睡很多次。”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需要我一直醒着。”

“需要你做什么?”

这次H-000沉默得更久。

“开门。”

林弥看向岑昼。

岑昼已经把北侧设施的能源图调了出来。那条绕过六项功能的黑线并非今天才存在,只是过去一直处于最低维持状态。白门预启动失败、命名权限被撤、照明锚点被拆以后,它才真正开始供能。

也就是说,H-000本体苏醒不是意外。

是备用方案。

“门计划最开始就有你?”林弥问。

“最开始没有门。”

“那最开始是什么?”

“养人。”

这两个字一出来,温室城安静了。

H-000似乎知道他们在听,声音从休眠舱里缓慢传出来:“旧世界开始恶化的时候,人类最先想解决的不是怎么回来,是怎么让下一代活下去。空气越来越差,水循环不稳定,污染区扩大,正常出生的人类幼体很难适应。他们试过改环境,太慢;改成年人,失败率太高。最后有人提出,从孩子开始。”

M-12已经从公开档案里找到对应项目。

名字甚至很温和。

【新生代环境适应计划。】

最早的目标也确实没有“意识上传”或者“文明回归”,只有三项:降低幼体对旧人类环境的依赖,提高对修复生态的适应能力,建立跨物种照护模式。

林弥看见第三项时,手指停住。

“跨物种照护?”

“对。”H-000说,“蘑菇、水循环体、早期机械鸟、修复兽。你以为它们为什么那么会养你?”

小蘑菇不高兴了:“我们自己会。”

“现在是。”

“以前也是。”

“以前很多照护行为经过训练。”

蘑菇长老伸出菌丝,把小蘑菇拉回自己身边:“让他说。”

H-000继续:“第零阶段需要一个人类幼体和它们长期共同生活,观察是否能够建立稳定照护。那个人是我。”

照片再次被放大。

七八岁的男孩抱着一盆蘑菇,表情并不好看。不是害怕,也没有笑,只是很熟练地托着花盆底部,像已经知道怎样才不会压到根。

“你就是第一只被怪物养大的人类?”林弥问。

“不算。”

“为什么?”

“它们那时候还不能决定养不养我。”

林弥没说话。

这句话把刚才那张看起来甚至有点温暖的照片整个翻了过来。

蘑菇会给他调节空气,是因为训练。

水循环体会在他发烧时调整温度,是因为程序。

机械鸟会找他,是因为追踪指令。

这些行为后来也许真的长出了别的东西,可至少最开始,没人问过它们愿不愿意。

也没人问那个孩子。

“后来呢?”

“我活下来了。”

“然后?”

“他们觉得成功。”

H-000声音很淡。

“于是开始扩大项目。”

归影塔的旧资料一份份被翻出来。第零阶段之后,项目的确迅速扩张,H-001到H-009最早不是“门体”,只是不同方向的人类环境适应样本。可早期九个孩子的记录严重残缺,死亡、转移、终止实验的标记互相冲突,有几个甚至同时存在两份结局。

林弥看着那些编号,忽然问:“那我为什么也是H-001?”

“因为你不是第一轮。”

“编号重启?”

“对。”

“上一轮H-001呢?”

“死了。”

“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林弥盯着休眠舱。

“你也有不知道的?”

“很多。”

这回答比“我知道一切”可信。

H-000接着说:“第一轮失败以后,项目停过六年。等林知微那批人进入时,研究方向已经变了。新生群落开始表现出独立意识,人类也终于承认,强迫它们承担照护不可能长期维持。林知微提出最低照护模板,试图把命令改成合作。”

“她还是犯了错。”林弥说。

“对。”

H-000答得很快。

“她把‘不会说人话’误判成‘无法拒绝’,把最低生存需求放在群落自主之前。她后来承认过。”

温室城根网轻轻动了一下。

蘑菇长老没有说话。

“你很了解她。”林弥说。

“我们吵过很多次。”

“你们什么关系?”

“同事。”

“你那时候算研究员?”

“算样本,也算研究员,也算系统接口。”H-000顿了一下,“他们很喜欢让一个东西同时干很多活。”

这点林弥完全相信。

“那门计划怎么来的?”

休眠舱里的人没有立即回答。

生命维持灯慢慢跳着。

“因为人类越来越少。”

他说。

“第二轮H系列也没能解决问题。孩子可以在新生态里活得更好,可出生率仍然下降,成年人死得比孩子长得快。有人开始提出另一个办法:身体保不住,就保存意识。”

“白门。”

“那时候还不叫白门。”

“你支持?”

“最开始支持。”

林弥并不意外。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他下一句。

“林知微也支持过。”

小蘑菇的灯一下亮了。

岑昼看向林弥。

林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哪一阶段?”

H-000笑了一下。

“你现在越来越像她了。听见不喜欢的东西,先问版本。”

“因为我刚吃过亏。”

“早期。意识保存还只是给濒死者留下一段可交流记录,没有回归,没有占用新生群落,也没有永久保护H系列。她参与过接口设计。”

“后来为什么反对?”

“因为有人不满足于保存。”

H-000的声音第一次真正冷下来。

“他们想回来。”

北侧设施的灯又亮了一排。

空休眠舱后方,一道隐藏墙体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更多人。

是一整排服务器。

比东塔白门核心更老。

“人类意识不能凭空回来。”H-000说,“需要身体,需要生态,需要资源,需要有人替他们重新接上这个世界。门计划于是开始寻找最稳定的接口。”

林弥已经知道答案。

“H系列。”

“对。”

“你是第一个。”

“对。”

“我呢?”

H-000没有回答。

林弥又问一遍:“我是什么?”

休眠舱里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

“你是替代品。”

岑昼向前一步。

林弥抬手挡了一下:“我没事。”

她甚至没觉得这三个字有多伤人。东塔已经叫过她门、样本、继承者、最后的人类,再多一个替代品也没什么新鲜。

“替谁?”

“我。”

“为什么要替?”

“因为我拒绝继续。”

林弥这次真愣了。

温室城里没人出声。

休眠舱内的人似乎很累,说一段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

“我第一次进入门接口时二十七岁。系统把一百四十二份意识接到我身上,让我替它们分辨声音、记忆、身份。我撑了十九分钟。”

“然后呢?”

“拔掉接口。”

“谁拔的?”

“我。”

“系统允许?”

“不允许。”

林弥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后来是不是有人说,你已经承担过十九分钟,证明方案可行?”

H-000笑了一声。

“你真的很像她。”

“别老说这个。”

“好。”

“继续。”

“他们认为失败原因是我已经成年,自我结构太稳定,不适合作为多意识接口。于是提出从出生开始培养一个更兼容的载体。”

林弥的手慢慢收紧。

“H-001。”

“是。”

“我出生就是为了这个?”

“门计划里,是。”

“林知微呢?”

“她最开始不知道最终用途。”

“什么时候知道?”

“怀孕以后。”

温室城的根网骤然收紧。

连M-12都停止了飞行。

林弥过了好几秒才问:“什么叫怀孕以后?”

“你不是实验室培养的胚胎。”

“我知道。”

“林知微怀你之前,H系列已经停止活体胚胎项目。她怀孕是私人选择。”

“然后他们发现她的孩子可以用?”

“对。”

H-000说得很慢。

“她是早期接口设计者,你的另一半遗传来源也来自项目相关人群。东塔在孕期筛查里发现你具备异常高的意识兼容指标,随后重新启用H-001编号。”

林弥脑子里一下闪过很多旧记录。

林知微为什么一边参与最低照护模板,一边后来拼命反对门计划;为什么她留下那么多互相矛盾的痕迹;为什么H-001既像项目产物,又有那些极私人、根本不像研究样本会留下的胎发和手写记录。

因为林弥一开始根本不是H-001。

她先是林知微肚子里的孩子。

后来才被编号。

“她为什么没带我走?”

“试过。”

“失败了?”

“嗯。”

“你帮她了吗?”

H-000沉默。

林弥盯着画面。

“零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这样叫他。

“你帮她了吗?”

很久以后,休眠舱里传来回答。

“没有。”

岑昼眼底的光冷了下来。

H-000没有替自己解释。

“她第一次找我时,我拒绝了。那时候门里已经存了太多人,我认为停止计划等于让他们彻底死亡。林知微说,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没有资格拿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当路。”

“你怎么说?”

“我说,总要有人承担。”

林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挺欠揍。”

“是。”

“后来呢?”

“后来她问我,既然总要有人承担,为什么不是我。”

林弥抬起头。

休眠舱里的人也终于动了一下。

玻璃上的白雾被里面的手擦开一小块。

林弥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比照片里的男孩老了很多,也比她预想中年轻。眼窝很深,皮肤苍白,右侧太阳穴留着一排接口留下的旧疤。

“我没回答。”他说,“第二天,我重新接了门。”

“然后?”

“这一次撑了四十三分钟。”

“还是不够?”

“远远不够。”

“所以你又放弃了?”

“没有。”

H-000看着镜头。

“他们把我放进低温舱,让系统接替我的大部分意识活动。我以为这样就能把你从计划里换出去。”

林弥怔住。

“可东塔没有停。”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只能维持门,不能完成回归。系统仍然需要一个活着长大、能够在新生态中自由行动的人类作为最终接引者。”

“H-001。”

“你。”

这回林弥没说话。

很多东西突然接上了。

H-000为什么一边口口声声要求她回白门,一边又能准确知道门计划最脏的部分;为什么他像系统,又明显保留人的判断;为什么他执着于“功能回收”,却始终没有真正直接杀她。

他不是站在门外的人。

他早就被塞进去了。

只是这并不能替他做过的事开脱。

林弥问:“你被接进系统以后,强制回收是你做的吗?”

“是。”

“修改六项功能用途?”

“是。”

“用林知微的记录逼各族群?”

“是。”

“想把‘昼’拿去当照明权限?”

H-000停了一下。

“是。”

“那你别摆出一副我们都是受害者的样子。”

“我没有。”

“最好没有。”

林弥声音不高。

“你以前被拿去开门,跟你后来拿别人开门,是两笔账。”

休眠舱里的人看着她。

“我知道。”

“知道还做?”

“因为我在门里听了十六年。”

他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不多,却足够让那层平静裂开。

“十六年,林弥。每天都有人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有人不知道自己死了,有人还记得孩子,有人只剩疼,有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起来。你可以告诉他们新世界不欠他们,我说过。你可以告诉他们已经死了,我也说过。可第二天,他们还在那里。”

他喘得越来越重,休眠舱立刻发出警报。

“我一开始也觉得应该停。后来我只想让这件事结束。”

林弥没立刻回话。

她相信这是真话。

也正因为是真话,才麻烦。

一个纯粹想统治新世界的坏东西反而好处理。可H-000不是。他真的听了十六年,真的被门困了十六年,也真的在这十六年里一点点把“让他们出去”变成了压过所有其他选择的事。

林弥问:“所以你现在醒来,还是想开门?”

“想。”

“哪怕又要拿温室城、蓝潮站、归影塔它们去填?”

“不。”

“那拿什么?”

H-000看着她。

“我。”

林弥皱眉。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够?”

“以前不够。”

“现在呢?”

北侧服务器一台接一台亮起来。

M-12突然发出警报:【检测到意识转移准备。】

【目标源:白门存储核心。】

【目标载体:H-000。】

林弥猛地站起来:“你要把门里的人全塞进自己身体?”

“不是身体。”

“那是什么?”

H-000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旁那些旧接口。

“我还剩一个完整自我。”

“然后呢?”

“把它拆开。”

林弥脸色变了。

“每份意识拿一部分稳定结构,先从白门里分出来。能独立的独立,不能独立的继续休眠。门不再需要六项功能,也不需要你。”

“代价呢?”

“我消失。”

“说准确。”

“我的记忆、姓名、自我判断会被拆成稳定框架,分给门内意识。”

“你会死?”

“比死干净一点。”

小蘑菇忽然小声说:“不要。”

所有人看向它。

小蘑菇自己也愣了,伞盖缩了一下:“我不认识他。”

没人笑。

它继续说:“但听起来不好。”

H-000看着那只蘑菇。

照片里,七八岁的他也曾抱过一盆前代菌株。

“你们以前也是这么烦。”

小蘑菇不高兴:“你才烦。”

“嗯。”

H-000居然应了。

林弥却盯着意识转移准备界面。

“你为什么现在才用这个方案?”

“以前做不到。”

“什么条件?”

“姓名所有权必须解除。白门照明锚点必须独立。执行体总序列必须拆分。六项功能不能再默认属于人类。”

林弥一点点听明白了。

他们这一路做的所有事,并没有只是在拆门。

也在把门里的人从旧人类文明那套总结构上剥下来。

只有这些东西都不再被默认视为“人类遗产”,H-000才有可能把意识一个个分开,而不是再次恢复整个文明。

“还有一个条件。”H-000说。

林弥看他。

“什么?”

“需要一个现存人类见证。”

她冷笑:“绕了一圈还是我。”

“只是见证。”

“我现在没有命名权。”

“不需要。”

“没有继承权。”

“不需要。”

“也不替你批准自杀。”

H-000第一次卡住。

林弥指着那份准备程序:“你要我见证什么?”

“见证H-000自愿放弃人类身份优先级,并将自身结构用于意识拆分。”

“然后你就没了。”

“对。”

“那我不见证。”

“林弥。”

“你叫也没用。”

“没有其他办法。”

“这句话东塔说过八百遍了。”

“这次是真的。”

“每次它都觉得是真的。”

H-000闭上眼。

林弥转头:“M-12,把方案发给阿衡、阿留,还有失名处。交汇带也要一份。蓝潮站、温室城、夜歌荒原全部公开。”

H-000睁眼:“你做什么?”

“找漏洞。”

“没有。”

“你说了不算。”

“我设计了这个方案。”

“那更不能只听你的。”

岑昼已经接过第一份结构图。

林弥继续道:“门里的人也要知道。别又替他们决定要拿你一块。”

“他们会同意。”

“你问过全部?”

H-000没说话。

“那就是没有。”

林弥重新坐下,把刚才剩下的半块烤根茎拿回来。已经凉了,口感很差,她还是咬了一口。

“你等着。”

H-000看她:“等多久?”

“先十二小时。”

“太久。”

“你冻了这么多年,十二小时死不了。”

“意识结构正在衰减。”

“M-12?”

【十二小时内无大规模失稳风险。】

“听见了。”

H-000脸色很难看。

林弥慢慢嚼着那块凉掉的根茎:“还有,别偷偷启动。你要是敢趁我们查方案的时候把自己拆了,我就让失名处把你登记成未经本人完整核验的违规捐赠。”

戴眼镜影子立刻从远程频道接入:“可以登记。”

H-000:“……”

岑昼低头看她。

“又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想笑就笑。”

“没有。”

“你现在这个‘没有’可信度越来越低。”

岑昼眼底那圈暖光轻轻转了一下。

北侧休眠舱里,H-000沉默了很久,最后居然真的撤掉了启动倒计时。

【意识拆分:暂停。】

【等待复核。】

林弥这才把最后一口根茎吃完。

蘑菇长老在旁边问:“凉吗?”

“凉。”

“让你刚才吃。”

“下次一定。”

“你每次都这样说。”

温室城的灯重新亮稳。

北侧休眠中心仍旧开着,白门里的三百多份意识也在等待新的消息。事情远没有结束,甚至可能刚刚挖出门计划最深的一层。

可至少这一次,没有谁因为自己准备牺牲,就自动获得替所有人决定的资格。

半小时后,第一执行体的复核结果最先传回来。

只有两行。

【H-000方案存在重大遗漏。】

【其所谓“完整自我”,并非仅属于H-000。】

林弥手里的杯子停住。

紧接着,第四执行体从最早那批H系列档案里翻出一份被删除过六次的接口记录。

【H-000稳定结构来源:复合。】

【检测到第二人类意识参与。】

【身份记录已清除。】

而休眠舱里的H-000,在看见那份文件的一瞬间,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关掉。”

林弥抬头。

“什么?”

“把那份记录关掉。”

“为什么?”

H-000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已经攥紧。

十六年来,他第一次听起来不像系统,也不像那个疲惫得什么都认了的人。

他在害怕。

“因为那个人没有死。”

“她一直在我这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