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晋宇在公国北部的荒原里度过了一段极为安逸的时光。

每天清晨，他会在微光中醒来，带着微型激光测距仪和高光谱相机漫步在寂静的原始山林中。采集样本、分析土壤成分、记录魔植的微观参数，一到夜晚，他便回到帐篷里，打开用太阳能电板维持供电的笔记本电脑，将白天收集到的第一手数据详尽地编纂进他正在撰写的《伊始大陆植物百科全书》中。

对于一个严谨的理学学者而言，这种纯粹的科研生活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满足。只要避开尘世的利益算计与豪门勾心斗角，与这些未知的自然造物打交道，远比和人类虚与委蛇要轻松得多。

在至极安逸的夜空下，晋宇盘腿坐在篝火旁，正享受着从地球带回来的美食。

他的身后是一顶高性能的户外防风帐篷。帐篷内部最显眼的地方，端端正正地摆放着夜影的那座微型黑曜石城堡。而在城堡的卧室里，还摆着一个样式奇特、带着蕾丝边的小小摇篮。这是晋宇前几天回地球时，特意在网上下单给夜影买回来的育儿神器。

如今，那个刚刚降生的精灵小神的小白光团星影，正安安稳稳地躺在软绵绵的摇篮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荒原深处人迹罕至，晋宇也懒得在饮食上克制。他用铁签穿了几根从脆皮肠，架在赤红的炭火上翻烤。不一会儿，浓郁的肉香与油脂在高温下爆开的香气便肆无忌惮地弥漫在方圆数百米的空气中。

这种高油高盐的预制食品算不上健康，但对于异界的舌头来说，却是无与伦比的降维打击。

“嗷呜！大白褂，快给本大人翻面！要焦了！”

夜影一屁股坐在篝火旁的枯木上，急得直拍翅膀。晋宇最开始还以为像精灵之神这种自然生灵，多半是像神话里写的那样饮露水、吃素食的纯洁存在。可跟夜影相处久了，他才发现这小家伙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杂食性饕餮。

烤肠的表皮在炭火的炙烤下瞬间崩开，“啪嗒”一声，滚烫的肉汁滋滋地滴在炭火里，激起一缕极具诱惑力的白烟。

夜影迫不及待地接过去，毫无神明尊严地大咬了一口。那嘎嘣脆的肠皮在齿间张开的清脆声响，让它的幸福感瞬间飙升到了顶点，一双大眼睛眯成了两条愉悦的弧线。

而那个被命名为星影的小蛋蛋，似乎也因这美味的香气而醒来。它在火堆散发出的热流中上上下下地漂浮着，一会儿绕着夜影那满是芝士和油脂的手转一圈，一会儿又亲昵地在晋宇单薄的肩膀上蹭了蹭，带起一阵温热的微光。

突然，营地外围密集的灌木丛中，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反常的动静。

“刺啦——刺啦——”

那声音沉重且有规律，绝不是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也不同于野兽潜行时那种轻盈抓地的动静。

“有小贼。”

夜影的脸色瞬间一变，它把手里剩下的小半截烤肠往盘子一扔，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流光，甚至在半空中拉出了几道刺耳的破空声，直接暴掠进了那片漆黑的灌木丛中。

“嗷！哎呦！痛痛痛！哪个该死的家伙揪老夫的头发？放手！快放手啊！”

没过一分钟，灌木丛里便传来了一阵苍老、沙哑却中气十足的惨叫声。

晋宇推了推镜片，好整以暇地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只见夜影拍打着翅膀，两只小肉手死死地揪着一撮脏兮兮、乱糟糟的灰色毛发，活像个抓小偷的凶悍监工，硬生生地从黑暗中拖出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典型的矮人族。

他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一左右，身宽体胖，却长着极其夸张的、垂到胸口的浓密灰色胡须。浑身的衣服是用粗糙的某种魔兽皮革拼凑起来的，上面沾满了黑色的煤屑、油污与泥土，看起来乱蓬蓬、脏兮兮的。被夜影粗暴地揪着头发拖行，他只能狼狈地两手抓地，嘴里嗷嗷大叫着。

等到了火堆旁，夜影随手一扔，那老矮人便吧唧一声坐在了地上。

晋宇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已有数月，但平日里接触的无一例外全是人类，唯一算得上非人类的，也只有夜影这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精灵之神。如今，他总算真正见到了这个世界传说中的长寿种族，矮人。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突然闯入的矮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刺客该有的杀意或警惕。

他虽然被夜影折腾得够呛，但在稳住身形的刹那，那只红通通的大鼻子便像是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一样，在空气中极其夸张地“一秀一秀”地狂嗅着。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晋宇面前那一锅正在翻滚着浓汤、散发着地球浓缩高汤风味的铁锅里，喉咙里发出了清晰的、极大的咕噜咽口水声。

“请问阁下是谁？深夜造访我的营地，有什么需要吗？”

晋宇的声音依旧平静、清冷，甚至带着一丝招待实验室访客时的礼貌与严谨。他并没有因为对方丑陋、脏乱的外表而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

这个老矮人明显愣住了。他那双藏在浓密眉毛下的铜铃大眼死死盯着晋宇，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震惊。

在伊始大陆的漫长历史中，矮人族因为固执、粗鲁且精通锻造，长期受到人类贪婪贵族的排挤、圈禁与剥削；而在自诩高贵、爱美的精灵族眼里，这些长相丑陋、浑身铁锈味的矮人更是地底下的污秽之物。精灵虽然会和他们交易武器，但那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从来没有哪个种族，会用这种平等的、不带一丝偏见的眼神平视他们。

晋宇那毫无波动的严谨态度，反而成了最顶级的友好。

老矮人紧绷的身体悄然松懈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晋宇，又看了一眼那锅香气扑鼻的肉汤，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自己的大胡子。

“人类……你，你很奇怪。你没有讨厌我。”老矮人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像是在空风箱里拉动，“我是来……我是闻到这股该死的、多多西活了一百年都没闻过的香气过来的。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用我的作品，跟阁下交换一些那边的食物？”

说着，他那双粗短长满老茧的手在自己满是油污的皮口袋里“掏呀掏呀”，最后，竟然不可思议地从那看起来并不大的布口袋里，硬生生地拽出了一柄巨大的、通体泛着乌黑冷光的重型单手战斧。

“你看这把斧头！这是我多多西最近耗费了一年，用铁角山脉最深处的精铁矿刚打造出来的！”

提到自己的锻造，老矮人的眼里瞬间燃起了极其纯粹的狂热，他拿着斧头在空中“哗啦哗啦”地用力挥舞了几个大圈：“它非常的结实！也非常的锋利！不信你看！”

话音未落，他一斧子狠狠地劈向了营地旁一块足有水桶粗细的坚硬黑晶石。

“嚓！”

一声清脆的脆响，那块足以让普通钢刀卷刃的黑晶石，竟然如同切豆腐一般被齐刷刷地切成了两半。但由于老矮人用力过猛，斧风荡开的余波瞬间把晋宇在火堆旁用来防风的几块小石头也给震飞了一半。

呼——

夜风顺着缺口灌了进来，原本温顺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窜，差点把晋宇的旅行帐篷给当场点燃。

“哎呀呀呀！对不起！对不起啊！多多西不是故意的！”

老矮人吓了一跳，连忙手忙脚乱地用粗短的脚丫子把泥土往火堆旁踩，粗厚的大手尴尬地挠着自己红通通的蒜头鼻，扯着胡子，一张老脸憋得通红，活像个做错了事的淳朴老顽童。

晋宇看着这一幕，镜片后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个生物虽然长得粗粝，但心思却异常的单纯、甚至有些搞笑。

“这位阁下，请坐吧。”晋宇客气地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在这片荒原里相遇即是缘分。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食物，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今晚可以和我们一起享用。”

说着，晋宇拿出了一个干净的旅行不锈钢碗，给老矮人扎扎实实地舀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浓汤，里面还大方地放了好几块今天白天刚用冰箭猎到的、肉质极肥美的野鹿肉。

老矮人也没了刚才的局促，接过碗也不怕烫，蹲在地上就开始“呼噜呼噜、吧唧吧唧”地狼吞虎咽起来，吃得满胡子都是浓稠的汤汁。

一旁的夜影见状，傲慢地双手抱在胸前，小嘴撇得老大，重重地“哼”了一声。这个臭屁的精灵之神在嫌弃丑陋的事物这一点上，完美继承了精灵族的传统，对老矮人这种粗鲁、又脏又土的进食方式表示了极度的鄙视。

而那个不靠谱的小蛋蛋星影，似乎也跟着它那不靠谱的爸爸学坏了。它也在半空中模仿着夜影的样子，对着老矮人“上上下下”地晃动着，表达着某种幼崽的嫌弃。

然而，坐在一旁的晋宇，看着大口吃肉的矮人，脑海中却已经开始构建起公国的工业化蓝图。

矮人族与蚂蚁有着极高的相似度。他们很少独自生活，在面对极端的自然环境或外敌侵略时，这种绝对群居的习性能将他们的存活率拉到最高。

当洪流或山火席卷而来，最外层的工蚁会自愿用身体组成一个巨大的球体，在洪水的冲击中成片成片地溺毙，却能用血肉之躯死死保护住最核心的蚁后、幼虫与中坚力量，使得整个族群在灾难后得以迅速复苏。

矮人也是如此。他们纪律严明、群居在山体深处。一旦遇到不可抗拒的危险，族中的年长者和最强壮的战士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断后，用生命换取族内青壮年、女人和孩子的安全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