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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崽崽

回家的当夜,鹿泽陷入了梦魇,其实那也不是梦魇,而是曾经发生在鹿泽身上的真实。

远离陆地的海面上火光接天,与那半天的云霞连接在一起,形成了刺目的红。

那是人类的火器燃烧了战船的烈火,他们远离主场与鲛人战斗,前赴后继,仿佛不怕疼、也不怕死。

为了什么呢?

至今鹿泽也不明白。

海洋那样辽阔、那样广袤,可那天目光所及,整片海域仿佛被鲜血染透了,分不清是人类的,还是鲛人的。

沾染了铁锈的血腥气弥漫在鹿泽的鼻腔,怎么也挥散不去。

族里最强壮的鲛人用尾巴将人类的战船一分为二,他将几十个人类拖入深海。

他是深渊里的天光,

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那无数的鹿泽看不懂的火器往他身上招呼,炽热的铁片钻入他的心脏炸开。

带领我们战斗的将军都倒下了,那我们还能赢吗?

族人的希望破灭了,鲛人的战意锐减:

“快跑,我们打不过人类的。”

“我们拦着那些人类,你们带着孩子快跑。”

“只要孩子们逃出去了,鲛人就还有希望。”

……

鹿泽先是被阿娘护着,他挣扎着说要回去找阿爹,要和阿爹并肩作战。

阿娘打了鹿泽一巴掌,那是阿娘第一次打他,也是最后一次,阿娘的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却强撑着没有落下泪来:“

你回去能做什么?

你阿爹是为了保护我们,听话,我们走。”

小鹿泽不懂,小鹿泽问:“那阿爹还能找到我们吗?”

“当然了。”那时的阿娘骗了他,“你的阿爹那么厉害,他肯定会回来找到我们的。”

后来啊,后来阿娘也死了。

因为人类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有了一网打尽的把握才会发动这次的总攻。

鹿泽的眼前像是被一层红色的雾膜所覆盖,看不清前路,他被阿娘紧紧地护在怀里,直至阿娘没了生息。

再后来,护送鹿泽的是姑姑、是邻居家的婶婶、是素不相识的族人……

“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如果你们不保护我的话,你们是不是能活下来了?”

“至少,能多活几个。”

……

无数个日夜,鹿泽重复着梦魇,他等待着族人回来找到他,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族人不会再回来了,直到今天才被一个温暖的声音唤醒。

他挣扎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深邃的脸庞,那担忧的眼眸落入自己的眼底,闷得喘不过气的胸口如释重负。

鹿泽早已大汗淋漓,他剧烈地喘息着忽然就笑出了声来,声音停顿还有些脆弱:“格斯。”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奥古斯特被从浴室传来的呓语所惊醒,他起身到了浴室,才见浴室里的“惨状”。

鹿泽整只鲛泡在浴缸里,尾巴可怜兮兮地蜷成了一团。

指甲将一只胳膊挖得鲜血淋漓,凭着鲛人惊人的自愈能力不断地结痂又出血……

像是被什么攫取住了心脏一般,胸口沉闷又酸涩,那股涩意一直漫延到喉口。

奥古斯特分不清是是自责更多还是心疼更多,他把鹿泽从水里捞了出来,不断地轻唤着对方的名字却怎么也叫不醒。

附耳过去,隐约能听见鹿泽说什么对不起、我该死云云。

他真的没有精神类疾病吗?

如果没有,又为何如此?

正常人真的能承受那样的孤独,离群索居近千年吗?

联想到千年前的那场对于鲛人族群而言灭顶的灾难。

幸存者综合症?

既然叫不醒,那就只能用人鱼的天赋能力,奥古斯特深吸了一口气,唱起了那首熟悉的童谣:“

Lavender ' s blue,dily dily,Lavender’s green.

When I am king,dily dily,you shall be queen…”

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

鹿泽终于安静了下来,奥古斯特松了一口气,他刚想把鹿泽放回去,鹿泽却醒了。

那声又哭又笑的格斯让奥古斯特心疼得厉害:“你刚才做噩梦了。”

鹿泽回抱住了奥古斯特的手紧了紧,他将脑袋埋在对方的肩头:“嗯。”

奥古斯特的一只手梳理着鹿泽的发丝:“经常这样吗?”

经常这样吗?鹿泽不记得了:“应该也不算经常?”

“你在对谁说对不起?”奥古斯特问得直接,“你又为什么觉得自己该死?

因为一千年前的那件事?”

鹿泽缄口不语,奥古斯特也并不逼问,他轻抚着鹿泽的后背:“没关系的,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

鹿泽闭眸,那回忆不断地冲刷着他的脑海:“我不知道跟谁说,我一直在逃避……”

奥古斯特告诉对方:“但逃避也是一种选择,不是吗?”

鹿泽挣脱了奥古斯特的怀抱,他坐在浴缸里定定地看着对方。

鹿泽不说话,奥古斯特就这样等着。

最终,鹿泽缓缓开口,将那段历史展露在了奥古斯特面前,说到后面他有些失声,他说:“人类想要鲛人但人类害怕鲛人,所以他们用最残忍的手段对待鲛人。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了。

我只是个累赘而已,如果不是我,或许能多活下来几只,或许结局会好上很多。

至少不会像我一样,逃避在深海,连给族人报仇的能力都没有……”

听到这样一个故事,奥古斯特此时的心情难以言喻,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鹿泽,甚至有些感同身受的跟鹿泽一同憎恶着那些人类:“所以你以前不是完全不能吃肉的,只是那天之后你才会这样?”

鹿泽应声:“嗯。”

奥古斯特双腿变成了鱼尾干脆坐进了浴缸里,如果这样能让他心情好点的话:“那时候你多大?”

鹿泽已经被奥古斯特漂亮的大尾巴吸引去了注意力,戳一戳,再戳一戳,格斯好小气哦,好久才会让自己看一次尾巴:“六十七岁。”

换算成人类的年龄不过五六岁,甚至还可能更小。

鹿泽还没来得及长大,很多事家人、族人还来不及教他。

而他就已经要在深海中独立生活了。

他的时间停留在了那个年纪,到现在还是幼崽心性。

又因为脱离族群、社会,混迹在那些野生的海洋生物之中,有着强烈的动物性思维。

奥古斯特闭了闭眼,将眼底的酸涩压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鹿泽:“他们爱你,所以他们会倾尽所有保护你。

而你是幼崽,是整个族群希望。

他们希望你活下去,那是他们的选择,你不必觉得愧疚。

阿绡也很棒、很努力了,阿绡长这么大了,他们在天之灵也会很欣慰的。”

鹿泽低着头,再也按捺不住眼眶的湿意,小珍珠一颗又一颗地砸进了水里,他不说话是因为奥古斯特说的他都明白,可他就是无法谅解自己。

这些话他告诉自己没用,格斯告诉他也没用……

他们都不在了……

奥古斯特本来是想安慰鹿泽的,结果又把鹿泽弄哭了,他不知如何是好,到最后只能转移话题:“听说鲛人刚出生的时候还没有性别,在长大以后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了鲛人的基因会自动选择自己的性别。

如果喜欢上的是雌性,那那只鲛人就会无意识地变成雄性……”

鹿泽止住了眼泪,不明所以地看向奥古斯特:“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奥古斯特答:“某些文学作品上写的。”

鹿泽不语,隐隐还翻了个白眼嘲笑奥古斯特的愚蠢。

奥古斯特见状眼底漫上了一抹笑意,他笑道:“所以我们的阿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鹿泽:……

鹿泽抓上奥古斯特的手往自己的生/殖/裂放:“你可以摸摸看我到底是雌性还是雄性……”

“不用了,不用了。”奥古斯特挣扎着拒绝,鹿泽实在是太慷慨了,但他还没有抓别人鸟的爱好,哪怕是鹿泽的也一样,“我们的阿绡当然是雄性鲛人。”

不是好奇吗?摸摸看怎么了?像是要摸什么毒药一样。

鹿泽实在是不理解格斯的脑回路,但格斯拒绝得厉害,他也只能放弃:“我们来说一个悖论。

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如果两只都是情窦初开的鲛人相爱了又该如何?

他们又该怎么变?”

奥古斯特半开玩笑:“两只鲛人打个商量?”

鹿泽忽然感受到了奥古斯特平时对自己的无语,但从梦魇的情绪中抽离的他又反应过来什么:“格斯,你说的语言……”

“是你的语言。”奥古斯特坦然,“你都学会了我的语言,礼尚往来,我也应该学一学你的母语。

别人都听不懂,我们就可以加密通话了。”

鹿泽突然扑倒了奥古斯特,他兴奋地抱着奥古斯特说道:“格斯,我天下第一喜欢你!”

被扑倒在浴缸里的奥古斯特:……

你好吗?反正我不太好。

后颈砸在了浴缸上,身上还压着一只几百斤重的孩子。

奥古斯特拍了拍鹿泽的后背:“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也喜欢你,现在你先起来。”

鹿泽断然拒绝:“我不要!我要和你一起睡。”

奥古斯特无奈:“就算是一起睡,你也该从我身上下来?”

“不能这么趴着睡吗?”

“崽崽,你很重的。”

“我很重吗?”

“你不重,你只是个几百斤重的大崽崽,但是我不习惯在浴缸里睡觉。”

“好吧。”

……

“格斯。”

“嗯?”

“我可以摸摸你的尾巴吗?”

“你不是正在摸吗?”

“那你摸摸我的?”

“好。”

……

“格斯。”

“嗯?”

“讲故事给我听。”

“再不睡觉天就亮了,祖宗,你真是我的活祖宗。”

“格斯,我不是你祖宗,我的族谱上没有你。”

“好好好,你不是我祖宗,你想听什么故事?”

“上次的那个海绵宝宝大战奥特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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