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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上瘾

司千尘盍然长辞的时候也就十四五岁,那年代缺衣少食,就算是受人供奉,小祖宗的个头也就那样,穿身白衣往那一站跟个大号手办赛得。

“你别转了……”

苏澈有点无力,司千尘转起来就更像被放在展台上的bjd娃娃了。

小祖宗居然还真停了,他张开双臂,仰头看着那两个比他高了不少的大活人:“你看我像个人不?”

苏澈:“?”

黄皮子讨封来了?

“死后落到我们手里的,都是些想尽办法躲过了阴差的家伙,基本上都走得极不甘心,”秦岳在这行里浸淫的时间毕竟长一些,所以率先明白过来司千尘想问的是什么,“您跟那些被我送走的东西很不一样,您……似乎没什么怨气。”

司千尘满意了:“你虽然长的黑,但也正经学了不少东西。”

还没等秦岳对这些人身攻击表达不满,司千尘就足尖轻点,悬停着在半空中盘膝坐了下来:“官问刑,富问灾,平头百姓问发财。穷问富,富问路,有富有路问劫数。人这一辈子,不管是高成还是低就,总有所图,欲望这种东西,没有一日消停,可要是不小心嘎巴一下死了,这未竟的贪念就都变成了滔天的怨气。”

“可偏偏欲望越大的人他的怨气也就越大,死后必成厉鬼,”司千尘这么多年来看多了这种事,“你能想象吗,一个憋屈了一辈子的小人物,突然就拥有了他活着时想都不敢想的力量,器小易盈,一旦守不住自己的本心,那就很容易变成被你们放逐到鬼门里的那种东西,能藏锋于内的人本就不多,所以够资格走上鬼修这条路的,少。”

司千尘毕竟上岁数了,什么都看得淡,不想咋咋呼呼的炫耀自己,其实古往今来,能好好收束住自己往鬼修这条路上走的,就只有他一个 。

土地公城隍爷这些,基本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有功德加身了,所以阳寿尽了才能直接走马上任,像是司千尘这种想以鬼身成圣的,前无古人,后……估计也得等小祖宗修出来个一二三后才会有来者了。

可秦岳不知道,他只以为自己找到了另一条不曾揭示于人前的堪称完美的路:“就只需要守住本心就行吗?”

只?

小祖宗笑了。

“喂,黑后生,”司千尘冲着秦岳抬了抬下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初心是什么?”

“找师父。”

秦岳几乎没有想,就直接脱口而出。

可刚说完,他又想起了刚刚那扇门外令自己崩溃的分别,于是在片刻的犹豫后,又认真的加上了一句:“也要疼老婆。”

这时候的秦岳其实已经不很在乎老婆那所谓的性别了,男的女的都行。

……

苏澈也行。

可水泥封心的苏老师甚至根本不在乎他揣在心里的那个女人是碳基还是硅基,就算是个充气娃娃他都认了。

司千尘看破不说破,只是勾着唇笑。

秦岳却总觉得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小心思被人看透了,特别是在小半年前,苏澈这个人的存在对他来说还无足轻重。

司千尘笑得不仅是他刚刚出言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轻慢,更有对他看不清自己本心的讥讽。

小祖宗既懒嘴还欠,从头到脚都没有一个长者的样子,除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被岁月淘洗了这么多年却从未混浊过的眼睛,他散漫又童真,却也悲悯又慈祥。

秦岳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无所遁形,于是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始反驳:“那你的本心又是什么?”

秦岳倒是要看看,他有什么资格来判自己的罪。

“我要守这一方土地安宁,”司千尘的语气平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偏偏有一种神性,“某若是能护住一城,就守一城,若是能护住这苍生,也定当竭尽全力。”

俩人跟着那只蜥蜴从洞口出来后,秦岳就一直很沉默。

他没吃过什么好的,前半辈子也没怎么踏实上过学,唯一一个还算靠谱的师父半路还人间蒸发了,所以混沌中立的他一直都想不明白,自己兜兜转转所图的到底是什么呢。

秦岳前半生一直把师父当成是自己的信仰,那后面呢?

“你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会不会就是哪位落魄乡的前辈好大喜功下折腾出来的产物?”

苏澈披着一层透亮的夕阳,走在秦岳的前面,正对着这大好的河山指指点点。

从那个鬼地方出来后,他的心情明显不错,眼尾都惬意的微眯着,在橙黄色的余晖下,鲜活又生动:“毕竟人这一辈子就这么长,要想一世就得道肯定不现实,可一碗孟婆汤下去,前尘往事就都忘干净了,第二世根本续不上这前缘,更何况好多落魄乡的弟子投完胎后可能连人都不是,指望着让阿猫阿狗去攒功德还是太抽象了,总不能比谁抓的老鼠多吧?”

那狗拿耗子也就算是情有可原了。

苏澈说了这么多,可秦岳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路边长了一些通红的小野果,秦岳不认识它在植物学上的分类,但显然苏澈知道,他揪了一把,在掌心里极其敷衍的搓了几下后直接塞到了嘴里:“司千尘修了这么久都没有什么结果,这玩意儿好像还挺不好上岸的,秦岳,你说你师父折腾了这么久,会不会就是为了一个进面名额啊?”

野果的汁液就是天然的植物色素,苏澈刚刚炫了那么多,丰沛的汁水把他的薄唇都给染红了。

哪怕明知道苏澈的性别,秦岳也依旧觉得……这很漂亮。

男人有点上瘾。

哪怕明知道不对,他前几天也还是把自己偷来的那件衣服给塞到了这次的行李里,一件T恤,实在是很难想象为什么会被归类到“十分重要缺了不行所以必须要带”的东西里,对此秦岳对此给自己的解释是,这毕竟是赃物,放家里不安全。

可真的是这样吗?

现在也还是这样吗?

破破烂烂的小面包车在曲曲折折的山路上蹦蹦跶跶的跑着,归程总是愉快的,苏澈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青城那个巴掌大点还堆满了纸扎的出租屋在他这其实很大程度上已经承担了“家”的角色。

俩人自打来了瓮口村,就几乎没有个闲时候,甚至就连隐晦吐露出的真心都得被迫穿插进逃命的间隙里才敢宣之于口,以至于秦岳直到现在才抽出空慢下来,去仔细审视一下自己那卑劣的灵魂和荒谬的诡辩。

作为自己人生中最早接触到的一个女人,秦岳几乎已经记不清楚他妈妈的样子了,他对自己那个生物学上母亲仅有的印象也就只剩下那不加掩饰的厌恶和被秦岳的记忆刻意钝化后的冷漠。

所以对于这种来自女性的、几乎难以具象化的“爱”,秦岳没有任何向往。

除了那个连面目都已经模糊掉的“母亲”外,秦岳唯一能接触到的跟“女性”这两个字勉强沾点边的人,除了那些试图通过勾搭他免掉刑罚的艳鬼外,也就只剩下林笙一个了。

秦岳回忆起了林老板穿着宽大的女版寿衣在镜头前晃晃荡荡的样子,崩溃的闭上了眼。

光是想想,他都要瞎了。

秦岳大约已经接受了自己跟女人缘浅的这个事实,那就只剩下男人了。

秦岳最先想到的无疑是他师父,这还是算了,虽然连面目都是模糊的,但秦岳只要往这方面想,就总感觉自己是在亵渎某些东西。

再剩下的,也就只有一个苏澈了。

于是在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后,秦岳有点崩溃的发现,自己正经愿意花心思的既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好像就只有这个正在开车而且还没几天活头了的人。

缩圈缩的非常极限,跑毒跑了半天,最后抬头一看,嚯,天命圈,还正好套在苏澈头上了。

小面包车在盘山路上兜兜转转,秦岳的心也跟着一起七上八下的,在几乎把那原本就破破烂烂的座椅又抠出来一个洞之后,做好心理建设的秦岳终于十分挣扎的开口了:“我能问您一个事情吗?”

苏澈瞥了一眼后视镜,在九曲十八弯的山路上猛打了一下方向盘,他这个车技必须得赶在天黑前出山,所以想都没想就回:“爱过。”

秦岳:“……”

正所谓“心中无男人,拔刀自然神”,在客观认识到自己当下最主要的矛盾是千方百计骗到每日一次的续命药后,苏澈对于那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就不怎么上心了,所以现在满脑子塞得都是刚刚司千尘告诉他的东西,还得留心着眼前这不算好开的路,正是一团乱麻的时候,嘴跟脑子已经彻底分离成两套系统了,以至于在回答秦岳的问题时全凭本能,基本没怎么过脑子。

但很悲催的是,秦岳没意识到这件事。

不仅如此,他还把苏澈信口胡诌出来的话奉为圭臬了。

所以当秦岳把座椅彻底抠烂,并犹犹豫豫地问出了那句“如果您的一个朋友,发现自己可能喜欢上了跟自己同性别的人,您会怎么办呢”后,苏澈却只十分不走心的回了一句:“咋?牵我手的那一下把你也给传染的喜欢上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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