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一睡就是几十年,上次醒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们那群腌臜东西在我庇护着的村子里为非作歹,”那少年的语气理所当然,做的事也天经地义,“他们造了那么大的孽,我就算是把他们都宰了,也不可能就这么放他们舒舒服服的去投胎,索性就都圈禁在这了。他们不通修炼的方法,就只能把更强的同类身上的部件拆下来给自己用,以获得修为,可修到一定程度又会变成别人的原材料。”
这几乎就是个完美的永动机。
至于那些彻底没用了的废料,则全被扔到地宫里了,司千尘用自己的道行去承担这个因果,把它们全都镇在下面永世不得超生。
“这些玩意很适合拿来当看门狗,”看得出来,司千尘对自己设计出来的这套系统非常满意,“毕竟长得足够腌臜。”
苏澈在听完这几句剖白后几乎瞬间就放松了警惕。
你看这事闹的,咋不早说你抗过日啊。
苏老师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的村民都坚信山里住着小神仙了,这位妥妥是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难怪都说这里是福地。
于是苏澈身为晚辈,非常自然的用了敬语:“您这一觉又睡了得有七八十年,外面已经换了人间了,所以这里是您的家……怎么了?不要紧吧?”
那少年扶着身侧的大桃树,显然是想站起来的,但却不知道为什么踉跄了一下,还好那只大蜥蜴冲上来用尾巴给他垫了一下才不至于摔倒,司千尘见状,索性直接坐到了那家伙的背上,还不忘把压在身下的头发顺到前面来:“没,盘腿坐太久,麻了。”
苏澈:“……”
“这不是我家,”司千尘在缓过来后,终于慢慢扶着粗糙的树干站了起来,顶上那束光正好斜向下打在了他的身上,身后比他身高还要长的银发又慢慢铺回到了地上,这几乎就是个纯天然的补光板,给这方空间罩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广袖被风轻轻吹着,带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飘了下来,正好落到了司千尘的肩头上,给这一切都增加了一丝近乎梦幻的非人感,“这里是我的坟茔,是我……长眠的地方。”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最后都是要走的,更何况苏澈自己本来也就没几天好活了,按理来说都多余操心别人,可他还是有点心疼这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
李放家供着的那个应该就是他,天生白目。
民间总有说法,“失去凡俗之窍,必开神异之窗”,这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就看不见,所以阴差阳错被山民们奉为灵子,可他居然也是真的庇护了这村子这么多年。
司千尘抬手,从身后的树上摘了一枝桃花下来,那只蜥蜴非常通灵性的咬在了嘴里,苏澈见它又要凫着水泅过来,扭头就打算跑远点。
“它有名字,叫‘虺’,再养个几百年就能化蛟了。”
司千尘看苏澈害怕,又把他养的大宠物给喊了回来,在接过了那束桃枝后,司千尘慢慢的向苏澈走了过来,他赤着脚,凡是踩过的地方在片刻后都开满了盛放的莲花。
只可惜彼时的苏澈还不知道,这意味着眼前的这个少年距离修成一个真正的散仙,就仅差一步之遥了。
司千尘仿佛没有重量,在踩过那带溪水的时候,除了一个逐渐扩散开的涟漪外什么都没留下,就仿佛落在水面上的只是一片飘落的花瓣。
“我长眠在此处,不想被人叨扰,所以若是有人误入这里,它就会用叫声把这些人吓走。”
似乎是知道被夸了,那玩意的大尾巴甩的更起劲了,司千尘摊开手,树枝上的花瓣无风自动,在贴到苏澈的伤口上后,直接化了进去,苏澈的眼睛都瞪大了。
秦岳修了那么多年魂术,才把伤口愈合的速度加快到那种程度,可这位做这种生死人肉白骨的事情时,随意的就仿佛是女娲在攥着藤条甩泥点子。
苏澈看着腿上已经愈合了的伤口,发自本能的对司千尘表达了感谢。
那时候苏澈还不知道,小祖宗跟落魄乡用的法门不一样,落魄乡跟把柴火一样越烧越少,而司千尘却恰恰相反,他是用这缕桃枝的生机为苏澈续上了几天的阳寿,虽说不多,但也确实算个机缘。
“不用,你能看见我,也是蛮可怜的,”小祖宗叹了口气,“要走吗?我让虺送你出去。”
可见这确实是生门了。
苏澈隐约能明白,这位可怜的……恐怕是自己的命不久矣,但奇怪的是,就苏澈本人的体感来说,在照时照晌一天一顿的吃药后,他的健康状况应该是比早些时候好了不少的。
“跟我同行的人不见了,”苏澈把话说的四角齐全,“我们无意叨扰,汇合后这就打算走了。”
苏澈甚至还没来得及向司千尘提出请求,就已经被打断了,小祖宗回头,看着面前那潭跟锅滚了一样的池水,啧啧称奇:“他在落魄乡里虽说也没呆几年吧,该学的东西居然也没落下。”
苏澈就是从这潭池水里爬上来的,但眼下他对这堪比海〇捞菌汤锅一样的锅底却反而不怎么上心:“您知道落魄乡?”
下一秒,毫无征兆的,苏澈脖子上那枚小玉牌晃晃悠悠的飘了起来。
“这东西我见过,落魄乡所有的牌子都出自于同一块玉料,”司千尘伸手,摩挲着那无事牌上古朴的纹路,“一千多年前,你们的祖师爷跟我在这斗法,我们两个折腾了整整三天三夜,把后山的风水给搅和的一团乱麻,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最后也只能约定此后各不打扰,现在……”
就凭你?
司千尘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送到了,只可惜,苏澈身边跟了一个完全听不懂人话的秦岳。
为了充分利用动力势能,唐刀是在抡圆了一圈后才出的鞘,其实叫出鞘已经不准确了,因为那于攻击力来说毫无加成的玩意干脆直接就被秦岳给甩飞了出去,男人的动作很快,当苏澈意识到从“菌汤锅”中间爬出来的是谁之后,锋利的刀锋裹着水腥气已经挥到司千尘的面前了。
如镜的刀背在司千尘的面中折射出了一条细窄的光斑,把原本就是一身白衣的他照的几乎有了种半透明的质感。
那双曾经是盲眼的银灰色眸子沉静的看着这一切,没动。
苏澈甚至都没来得及出手去阻拦,那把唐刀就已经利索的挥下来了。
那个白衣白发不染尘世的身影在锋刃砍下来前就已经直接消散在原地了。
秦岳提着刀护在苏澈的身前,满脸戒备的盯着那个在桃花树下慢慢凝出实体的身影。
虺感受到了他的来者不善,把领圈全部都竖了起来,黄金瞳也压缩成了一条细线,它用尾巴小心的圈着里面的那个少年,嘶声警告着。
秦岳提着刀,没动。
他自小就被封了五感,除非用上一些特殊的手段,否则轻易是看不见那些山精鬼怪的,可他却能纤毫毕现的看见司千尘。
不仅如此,夸父逐日,临死前把手杖幻化为了万亩桃林,桃花又开在惊蛰,是一年到头阳气最盛的一天,而这种天生就带着纯阳buff的树,却偏偏被种在了一个鬼的坟头上,还被滋养得枝繁叶茂的,司千尘在树下来去自如,一睡就是几十年,高枕无忧,愣是没受一点影响。
秦岳这时候其实已经隐约知道了,这个鬼的道行他看不透。
唐刀斜指向地面,上面的水渍已经被甩干了,但秦岳身上的潮气还在顺着手背往下滴,男人顾不上擦,直接展臂将苏澈搂到了自己怀里。
他不像苏澈那么通透,在秦岳眼里,看山就是山,所以在第一次进生门的时候,他是真觉得那里面就是出路,直到差点被霍霍死在里面。
得亏那会司千尘已经醒了,他知道这两个后生仔没什么恶意,所以放了秦岳一马,要不然秦某人够呛能竖着出来。
所以当苏澈一脑袋把自己送到伤门里的时候,秦岳整个人都立起来了。
死、惊、伤三门里面是什么光景他有数,为了苏澈秦岳问遍诸神,却也求不到一个万全的解法。
那两页石门就像是某种食虫植物,在生吞了一个大活人后安心的闭起嘴巴开始消化,秦岳使尽了浑身解数都没能把那个半盍着眼帘的女妇人给请出来。
刚刚那个教了几年书的人还在提点他怎么在孤寂绝望的余生里活下去,可转脸就又只剩下秦岳一个人了。
更令秦岳感到心凉的是,苏澈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人越是在什么都抓不住的时候越是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在那一瞬间秦岳师父也不想找了,蛛丝马迹也不想查了,前尘的所有纷繁琐碎就仿佛在一瞬间全被看透了,满心满眼就只想让苏澈回来。
他曾经总以为,自己要事事做到最好才不会被扔掉,必须乖巧听话,生自己的人才会养自己,必须做一个“有慧根”的人,才配呆在师门里,师父当年之所以不告而别就是因为他不够优秀,可苏澈是第一个告诉他“你没错,是你师父不负责任”的人。
苏澈跨过时光走过来宽恕了他,可秦岳因为一时疏忽,弄丢了自己的神明。
虽然苏澈已经纠正过了,但是这种“犯错”等于“被抛弃”的思维惯性还是让秦岳心慌到不行,他觉得自己要失去那个孱弱的人了。
晕头转向摸过来的过程并不怎么顺利,秦岳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算了多少卦才找到了这个真正的生门,不过好在温热且无比鲜活的苏澈现在还能被他安稳的抱在怀里。
秦岳那湿乎乎的衣物贴上来的一瞬间苏澈就已经开始手脚并用的挣扎了,可那句“滚啊”还没来得及说出来,苏澈就被迫安生下来在秦岳怀里cos鹌鹑了。
因为男人在抖,幅度还不算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