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当日,阖府上下皆换上新衣,齐聚一堂。
少宜起得晚了些,被石瑛催促着更衣,云秋太过慢条斯理,他便亲自上手,为少宜系好腰带,梳了个得体的发髻,发尾用赤色发带束起。
赤黄很衬少宜,远看如霞,近看如美玉,一见倾心。
偏偏与他身上这件深青色深衣,同是茱萸纹样。
“女君快些,咱们请安绝不能迟了,寓意不好。”石瑛为她上完妆,便抓着她的腕子,风风火火往正堂赶。
只是他们来时,府里人都到齐了,一个都没落下。
今日是新岁第一天,孔氏并未发作,只是言语提醒了两句,便让二人先入座。
瞧孔氏这一身锦服华冠,便知是进宫拜贺过皇后回来,她身旁的陈妪端着一盒饵饼,像宫里膳房师傅常做的样式,只逢年过节会赏赐给朝臣家眷。
府里儿女众多,石瑛估量着这一盒饼,怕是不够分。
这饼果真分不到他手里,他暗自攥着衣摆,面上未表露出半分。
便是这时,云秋端着一个漆碟向末席处走来,将半块饵饼置在他身前的漆案上,随后未曾多言便退至一旁。
他抬眼望向少宜,她正与孔氏交谈应付着。
有些褶皱的衣摆被他抚平,旁人注意不到的,少宜皆能看得见。于他而言,少宜是这金府乃至天下,最最心软之人。
阖府分饼过后,管事便让膳房将朝食奉上案,瞧着比平日里还要丰盛些。正准备开饭,守门的阍人便递了贺笺来,说是信都王世子递上。陈妪抬手接过,微微俯身将贺笺传给孔氏。
堂中小辈皆噤声端坐,逢年过节常有贵妇向府里递贺笺,本也是常事,不足为奇。
只是孔氏看完这封贺笺,本来没什么起伏的神色,忽然笑呵呵地看向金少宜。
“少宜,朝食过后你且留下,阿母有事问你。”
少宜点头,应了声好。
石瑛却觉得不对劲,那贺笺非同寻常。他想,怕是信都王世子贼心不改,还一心惦记着少宜,这才借着正旦递了贺笺给孔氏,至于那封贺笺上写了什么,他倒猜了个十之八九。莫过于一些借景抒怀的酸话,心之所向、念之所及之类的,一点新意都没有。
用完朝食,石瑛本该回宜春院去,但他却鬼使神差般的留了下来,不过只能绕到偏房去听听虚实。
孔氏遣退了堂中仆役,只留陈妪和云秋二人侍候。
少宜抬起眼,看向孔氏,说:“少宜知道阿母想说什么,只是我与那刘彦素来不熟,他递来的贺笺,再送回去也不合礼数,不如就烧了,当作没见过,也无需回信。”
“阿母知道你一心扑在那个赘婿身上,上月你说回高陵,却转道去了田庄里,这事我也不追究。你还是先看看世子写了什么,再做决定。”
陈妪递上一卷丝帛,云秋接过,再转交给少宜。
她垂眸解开束带,将丝帛展开来。
她本来也猜到刘彦会写什么,但事实却在她的意料之外。
少宜君足下:往事已矣,求君不得,而求令妹。君若惠临,当奉卮酒。——刘彦
短短四行字,她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会错意。
刘彦这是在向她宣战。
孔氏也未曾打开过这张丝帛,自是不知这里头写了些什么,见少宜变了脸色,这才问到:“世子可有说什么?”
她未作答,将话头引到妹妹身上,说:“阿母,二妹也到了适婚年纪,不如早些为她看门亲事,省得旁人惦记。”
“这好好的,怎又扯到你妹妹了。”孔氏话落,陈妪便将丝帛收回去交给她过目。
孔氏不可置信地看着帛上那几行字,阅完便说:“阿宓年纪尚小,谈婚论嫁倒也不急,近日府上也并未得到世子上门的消息,兴许只是玩笑话。你也莫要当真,这贺笺还是交给陈妪妥善处置的好。”
“想从前,阿母可巴巴的希望少宜嫁给世子,如今怎么轮到二妹头上,阿母便不愿意了。”少宜目光落在孔氏身上,眼底隐约期待着什么。
“你二妹的婚事,我自有思量,世子绝非阿宓良配,这事也别当着阿宓的面提,免得她多想。”
少宜颔首,眼里那点光渐渐暗了下去,被云秋扶着起身。
她顿了顿,说:“我知道了,先退下了。”
少宜行至堂前,孔氏盯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失神地唤了声:“少宜。”
“阿母有何事要交代么?”少宜回首,轻声道。
孔氏摇头,没再说什么,垂着有些苦涩的双眸。
少宜嗯了一声,迈着步子到廊下。
听完孔氏这一席话,石瑛也不知怎的,心里五味陈杂。原来他这高高在上的岳母不只是讨厌他,就连少宜在她跟前,也讨不着好。
那贺笺上写了什么,他已无暇顾及。
他鬼鬼祟祟绕出偏房,沿着回廊追着少宜的身影而去。
不到两丈远,他唤道:“女君。”
少宜闻声回眸,薄唇微张,惊讶于他出现在此处。
“你怎的没回院里去,按照脚程,早该回去了。”少宜转过身,对他轻声说。
他眼珠一转,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说辞,才道:“我本想在回廊下等女君一起走,却不知何时睡着了,还好赶上了,便与女君一道走罢。”
“可我方才路过,并未瞧见你啊。”
少宜疑惑之时,他上前来,忽然揽过少宜,掌心轻轻放在她后背。
他说:“许是女君走得太急,忽略了。”
少宜靠在他肩头,抬手回抱住他,像个没事人一般点了点头。接触不过片刻便松开他,反而握住他的指尖,轻轻晃着。
石瑛反握住她,垂眸浅笑,跟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走着。
恍惚间,他觉得此处离宜春院太近,近到他还没用余光瞥清少宜的笑容就到了。
“女君想不想吃蜜饵?”他偏头轻声问道。
“蜜饵?”少宜愣神片刻,才答道:“我不爱吃这种甜腻之物,怎么突然想起来问我这个?”
石瑛嗯了声,又说:“那女君可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抑或想要做成的一件事。不为别的,只为女君开心。”
少宜没答话,反而被他逗笑,于是停下脚步,正色道:“你是否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会儿才想法子献殷勤?”
石瑛也跟着停下脚步,眸光坚定,“怎么会,我可什么都没做,只是觉得女君心情不好,想哄一哄罢了。”
少宜展颜,“不必了,你肯花心思便好。”
他这样连连追问,少宜却什么都不肯说,难免有些失落。
回了院里,少宜又一头扎进书房里,他这次不打算再窥探她的隐私,静静侯在房中练字。
他的字并不算好看,写得歪歪扭扭,旁人根本看不出他写的是什么。但少宜非寻常人,她一眼便能瞧出来他在想什么,自然这字写得再难看,也是能瞧懂的。
上回那封与君书还压在书简里,只潦草写了与君书三字。
今日他想将剩下的补全,于是执笔,在素帛上写下这一月以来的见闻。
少宜此刻正伏在案上,不似往日那般只是阅书,而是一脸愁容,呆呆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柳枝。
云秋在旁静静研磨,并未吱声,主子一向如此。有什么事情想不通的,便伏在案上想上个半日,第二日便如往常一般,跟着夫人处理庶务。
巳时一刻,少宜撑起身子,拿起一卷竹书阅读,面色如常。
“女郎,厨房温了百合羹,您朝食都没怎么动,可要用些?”云秋放下石磨,温言劝道。
“我这会儿觉着不饿,你若是饿了,去用即可,此处也无需你伺候。”
云秋摇头,笑着摆手:“您怎可无人伺候,您是不是忘了,云秋可食不得百合。女郎若是不想用温着便是,何时想吃了,再让小厨房熬煮一碗。”
少宜轻轻颔首,主仆俩便在这书房里共度半日。
到了晚食时分,少宜才放下书,出门透口气。
紧接着得去正堂与家人聚餐。
正旦宫里会有晚宴,她想阿父是不会在家里用饭了,叫上石瑛一道往正堂去。
他们夫妻俩到得早了,这会儿家里人都还未到齐。
少宜和石瑛各自按照尊卑入座,石瑛只守着他最末处的席位,而少宜坐在孔氏手边。
今日少宜的大兄金琰,也就是太子身边的舍人,难得归家一趟,正规矩地坐在孔氏右手边。母子俩许久未见,分外亲切,金琰正笑呵呵地谈论着在东宫的所见所闻。
而少宜,好似被冷落了,以往陪着孔氏说话解闷,便是少宜居多。
府里几个姊妹,只少宜生了一张巧嘴。其他的妹妹,多是默默无闻。
片刻功夫,府里的兄弟姊妹都到齐了。
金澈见了石瑛,依旧没好气,冷哼一声才入座。今日不同往日,否则他是不数落长姊夫几句,不罢休的。
石瑛装作眼盲,不欲同他计较,左右他在这府里人微言轻的,即便有少宜撑腰,也是断不能骑到主母的掌心宝头上去。
少宜底下还有三个庶妹,不过年纪小,见了礼便入座等着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