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雨师言指了指左前方的亭子,绕过巨石便能看见了。
影六眯了眯眼:“正是,还请大当家小心为上。”
雨师言阖上眼皮,按照周围的气息来看,附近起码有二三十个他的人,应该稳了。
对方不可能派出几百人来杀她吧,她有这么值钱?
“别紧张或许是我哪个江湖老友最近突然学会写字了,想来显摆显摆呢?”雨师言摊手,像是在安慰影六。
“那便太好了,万事大吉。”影六推着轮椅停在岸边,抬头向着那艘游船。
雨师言清了清嗓子,扬声道:“阁下匿名邀言来此游湖,现在还不现身吗?”
船体晃了晃,似乎有人从船舱中走出来。
珠帘撩开,男人卸下斗笠:“多日不见,雨师大当家还是声如洪钟啊。”
——胡侍郎。
雨师言拢了拢眼皮:“侍郎大抵是思乡之心一时性情,连个名号也不留,还选了这么个不大好的天气。”
“雨师言,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上船罢!”
胡侍郎侧身,抬手示意她入内。
雨师言伸手挡住了影六的动作,示意人莫要轻举妄动:“胡侍郎这话倒是来者不善啊。”
“雨师言,”胡侍郎冷哼一声,“如果你不想你的事牵扯到你镖局里的长工就最好乖乖听话,你的价值非常有限。”
好大的官威啊,这态度竟是大转弯了,雨师言只抬眼盯着他。
“哦?可草民不知进了这艘游船,出来时焉有命在呢,侍郎可能提前告知?”
她不紧不慢,湖风吹动她头上铜饰,脸上看不出半分慌张惧怕。
“雨师言,本官劝你不要得寸进尺。”胡侍郎再次抬手,示意她入内,“若你乖乖听话,本官不会动你一分一毫。”
“倘若你像你的父母一样不识趣、偷奸耍滑,那就别想见到明日的太阳!”
不远处响起游隼翱翔的拍击声,雨师言缓缓睁眼:“六子,送我上船。”
“大当家……”影六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她摇了摇头。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年长北悍匪案,根本不是什么悍匪所为。
轮椅被搬上游船之时,船体向下沉了几分,雨师言瞥了一眼岸边。
影六的身形越来越远,一直留在那处雨花亭。
雨师言倚着轮椅靠背,轻声道:“真是想不到啊,胡县尉……”
“想我少时年轻气盛,从未想过什么‘官官相护’,更不知你会是我们雨师氏的仇人。竟还帮你赚了一身绯色官袍,还真是命运弄人。”
她唇边似笑非笑,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
“嗤……”
胡侍郎像是被逗笑了,扔下茶杯:“雨师言,本官着实良知尚存,也曾经可怜过你们家。”
“不过你上了京,本官才看出你们这些商贾的真面目!都说你们这种人一身铜臭,果真如此!”
雨师言无动于衷,这种指控实在是来得太晚了:“您才知道么?”
“胡县尉,人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我承认我游走在灰色地带不是什么好人,您可承认您为了功名利禄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胡侍郎一滞,案上拳头握紧了:“荒谬!”
“胡县尉,别敢做不敢当啊……”雨师言嘴角带上几分玩味,叹了口气,“我都能大大方方地说我给金睿达、尤秉章送过不少钱,您怎么就不能承认自己做过什么腌臜事?”
“县尉”这个官职,自三年前似乎就已经远去了太久。
那段低人一头的日子,胡侍郎早就不愿意回忆了。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雨师言,当年我的确是对你用了激将法,你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怕是太天真了!”
雨师言轻笑两声,不置可否。
“本官今日来,不是为了取你性命,而是为了一样东西——”胡侍郎伸出手,目光阴狠,“雨师海晏与尹杜若留下的血书。”
果然……
船上船下都料到了这个结果,楚修停在水中,细听。
难怪父王要做主将那件血书马上还给她,原是存了试探她的心。
影十六是父王的人,一旦她将那件血书交给胡侍郎,影十六绝不会留她性命。
忽然,船舱内响起一阵女子的笑声,带着些许常年走镖的粗犷。
她笑什么?胡侍郎窄了窄眼帘。
“侍郎未免太看得起言了……”
雨师言清了清嗓子,又擦擦眼角:“嗨呀、那等关键物证,言一介布衣商贾哪里守得住?”
“您与祉王,皆以海晏镖局的小命作威胁。我雨师言,又恰好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自然是先来后到价高者得了。”
她伸出手,拇指与食指、中指搓了搓:“祉王给了言几万两黄金呢,您出多少啊?”
“你已经把东西给了祉王?”胡侍郎一拍茶案。
“别着急嘛,言还有其他物证呀……”雨师言再次搓手指示意,“若您也需要,言可以卖其他能制衡祉王的东西给您。”
什么?本领了灭口任务的影十六皱了皱眉,这女人又是要闹哪一出?
胡侍郎上下打量着她,将信将疑:“其他东西?你还有什么?”
“就是您心心念念、想要进镖局后院找的……”
祉王妃?
就在胡侍郎要开口之时,雨师言道:“镖单啊,您屡次买凶,不就是想要那个吗?”
祉王妃真的不在她那里?胡侍郎此刻却也无法安心,难道祉王妃已经平安到了朔州?
“你说本官买凶是何意?”胡侍郎冷下神色,“雨师言,诬告官身可是要……”
“嘘。胡侍郎,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以为祉王看我,就不是看一名乱臣贼子了吗?”
楚修抹了把脸上的水,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雨师言叹了口气,捉起茶杯嗅了嗅:“祉王一派瞧言,就如同我如今瞧这杯茶。”
“会拿起来嗅一嗅,却只是为了试探有没有毒,而绝不可能喝下去。”
“没准,他今日还盘算着追过来,让你我二人一同葬身碧落湖。”
“扑通”一声,雨师言将那茶杯扔了出去,以示玉石俱焚:“胡侍郎,言是个商人,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钱。如果你们要做一番大事业,没有军饷怎么行?”
“哦?”胡侍郎听出些味道来,有了兴致,“你现在知道了雨师夫妇的死因,正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却还要与我们同路?”
“哈哈哈……”
雨师言抬头,耸了耸肩:“官爷,若我是个游侠,或许会快意恩仇;”
“但我是个商人,”她笑眯眯的,狡黠的光在双眼里打转,“商人都是唯利是图的,言不在意那些道义。”
“你究竟是为了投诚,还是为了保命?”
“我是为了利益。倘若胡县尉能分海晏镖局一杯羹,言愿意全力相助。”
船舱内又响起男人爽朗的笑声,影十六攥了攥拳,是时候动手了。
楚修一把拉住影十六,摇头。
影十六正要挣脱他,却见他张开手心。
是那枚飞出来的茶杯,已经成了两半。断口处有三条痕,形似刀状。
两面三刀,楚修做口型。
影十六死士的脑子停滞了一瞬,这茶杯传递的信息是……
楚修无语至极给了影十六后脑勺一巴掌,她说她这是两面三刀演对面!让你别信!
影十六摸着脑门扫视了一圈周围潜在水中的死士,思考世子恋爱脑上头的可能性。
船舱中,胡侍郎请雨师言倒茶,让她自己确认这茶有没有问题。
雨师言心中明白宁京人搞这种东西不会明目张胆的搞,嗅过之后便表示自己放心了。
“那么……你能拿出多少银子?”胡侍郎问。
“那要看您有多坦诚了,”雨师言刻意停顿,挑了挑眉,“言也得知道自己效忠的是哪个东家才是。”
胡侍郎眯了眯眼,话语间带着几分威压:“雨师言,你知道的越多……”
“我知道的越多,您就得到的越多不是?”雨师言笑吟吟,“您曾说先父先母不识趣,想必诸公十年前也看上过我们海晏镖局的财富吧?”
的确,海晏镖局财富绝不像她的穿着那样朴素,更不局限于齐鹤县甚至不局限于江州。
胡侍郎斟酌片刻,最终以食指沾水,在案上写下一个“郑”字。
太后姓郑,丞相姓郑,雨师言指尖轻敲轮椅扶手。
“那当年那批东西呢?”她再问,“诸公运到哪里去了?”
得寸进尺?胡侍郎警告道:“雨师言,这就不是你能插手的了。”
“胡侍郎,言比起父辈还多了三四家分号,江州境内的城池有什么动向我都能第一个知道。您若是不信,可以想想去年春旱之时言是怎么帮徐县令解决粮仓储备问题的。”
雨师言再次抛出筹码,令胡侍郎不由得重新权衡。
徐斐然那次的政绩的确惹人眼红,不少人说他是遇到了贵人。
当年昭王的兵马就是折在了江州,江州这块难啃的骨头若是有了她做内应……
“十年前,先是转到了三皇子昭王的封地。昭王战败后,盐用完了,郑相派人拿回了那些兵器,随后藏进了冷宫的地下。”
“原来如此……”雨师言微微勾唇。
胡侍郎上下打量对面的年轻女子,道:“你想知道的,本官可是事无巨细都告诉你了,那你是不是应该交些信物?”
“信物啊……”
雨师言拔下脑侧铜掩鬓,指尖划过梳齿尖利之处,抬眼微笑:“不如就用胡侍郎一只耳朵如何?”
“什么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