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当真?”云师傅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
雨师言毫不犹豫:“我肯定没当真!”
“那这轮椅是啥,你咋还用着那小子送的轮椅?”云师傅对着轮椅轮子扬了扬下巴。
……百密一疏。
雨师言抿了抿唇,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轮椅扶手。
游隼扑棱棱翅膀飞走,落在屋檐上。
“这是朝廷该赏我的,”功臣理直气壮道,“我保下了整个齐鹤县,收一副轮椅都不给啊?”
“还真是理由多啊雨师言?”云师傅又隔空点了点她的鼻子。
“嗐,您也别怪我鲁莽,”雨师言咧着嘴坐直了,转转轮子凑近些,“当年胡县尉说了,他们攻城攻了五六日都没有攻进来,程家军向来是以快速破城、轻装上阵闻名,耗了这么多天早没什么粮草了。”
“这不,马上那个什么‘小将军’就出来讲和了,他们弹尽粮绝,正是我们反攻的好机会!我算过这笔账,这是损失最小的方式了,我真没……”
本身就对这事还有气,云师傅在这时打断了她:“那就轮得到你去啊?就是那姓胡的给你上激将法,利用你们年轻人的热心肠给他自己加官进爵!”
“现在好了,你坐个轮椅蹉跎一生,他毫发无损官拜正四品兵部侍郎!”
雨师言缩了缩脖子,眨眨眼可怜兮兮道:“师父,您别把人想得太坏了,胡县尉也是武功不够嘛……”
“屁!”云师傅唾弃道,“你怎知他和那逃兵金县令不是一丘之貉?”
雨师言不大理解:“他俩怎么可能是一伙儿的嘛?金县令都跑了,胡县尉又没跑。”
“那姓金的,是贪生怕死之辈,要的是金银财宝和他那条命;姓胡的,是贪权慕禄之辈,要得是政绩军功和一身官袍!”
云师傅恨铁不成钢,拍了拍桌子:“你也不想想,军报这种东西是归县令管的吗?怎么可能不送到县尉手上?他们只有可能是同时知道的,否则便是信使失职!”
“那姓胡的绝不可能在姓金的跑了之后才知道大军已经要打过来了,他只可能是默许了姓金的跑掉,他好独吞功名!”
布衣小民,最终被官身之人耍得团团转。
雨师言蹙了蹙眉:“师父,虽然您是长辈,但我不能赞同这种谴责——君子论迹不论心,胡县尉既然留下来了,必有他赤胆丹心之处。”
“糊涂啊我的傻言娘!”云师傅大手擒住这年轻人的头盖骨左右摇晃,似乎试图把她脑子里的水倒出来,“他赤胆忠心,他怎么不去斩主将,要让你去?!”
“呃呃呃……”年轻人被晃得七荤八素,只能断断续续地答话,“他、他他拦过我,他还说此人先前屠城极其凶残,我一介女流打不过之类的……”
“我一想,屠城不就更危险了吗?我更该去了呀呀呀……师父我错了……”
云师傅气急败坏甩开她,叉腰骂道:“到最后了还在对你激将法!他就吃准了你是个还有热血心的年轻人——他都知道程家军屠过城了!他怎么可能先前不知道军报!”
雨师言懵懵懂懂,有些反应过来了。
“师父,不管怎样,我只看结果:我老家齐鹤现在安宁昌盛,我便觉值得。”
云师傅气得嘴唇都有些哆嗦,颤颤巍巍指着她骂道:“朽木不可雕也!”
本是时常用来骂那酒商师兄的,不成想现在她也得了这评价,雨师言干笑两声。
“本来、本来你这腿是……唉!”云师傅坐下闷了一大口酒,又自顾自斟满,“我问了江湖上的故交,他问你的骨头还在不在,倘若在的话、还有希望能治。”
雨师言抿了抿唇,强笑着摇头:“不在了。当年两边髌骨尽碎,姥姥清创时把碎掉的东西都取了出来,腿能保下来不必截去已是万幸。”
云师傅眉头紧皱,不禁长叹——她这双腿,还真是没有任何可能再治好了。
“师父不必惋惜呀,”她又笑道,“您瞧我现在用这轮椅也很是灵活,还能搞定来踢馆的人呢!”
云师傅瞧她那一副无所谓甚至还有点得意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也就是你年轻底子好!换个差些的早没命了!”
“师父说的是,”雨师言连连点头,“若是我的武功只是师兄那般水准,那是断断不敢出门送命的!”
年轻人还笑得洒脱,云师傅尝这酒却是说不出来的苦涩,一碗又一碗下肚。
师徒俩酒量一脉相承,酒坛子见底了还和喝了几盏茶一样,估计就是尝了点儿香。
“言娘,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呀?”
云师傅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为她操心的。
她爹娘十年前突然间没了,她避了一阵后又来找,说重建镖局需要师父帮忙。
聘回那些镖师的事,的确是云师傅忙前忙后,可后来又不需要他了,变成她自己去跟那些县官打交道。
雨师言答得也很简单:“您先前不是说吗?就找个能在我走镖的时候搁家里照料的赘婿,养得起就行。”
“什么老子先前说?”云师傅这时却摆摆手,改口了,“以前是为师怕你年纪小让人骗了去,现在你就当为师以前说的话都是放屁——”
“你啊,就找个你愿意和他过一辈子的,平平安安和和美美,你爹娘在天之灵也放心了。”
愿意和他过一辈子……雨师言抬头,游隼蹲在月亮下小憩、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没由来的想起那块玄云玉,在光照下会透出橙红的光,看着就值钱。
“就跟弟弟妹妹们过一辈子,也挺好的。”她低低道。
云师傅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果没有这些贵人的争端,雨师一家本不会过成这样。
“师父,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你讲讲。”
“您能帮我去朔州查查十年前有哪些流派的山匪、那些山匪现在怎么样了吗?”
“……啥意思?”云师傅隐隐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你帮谁查的?”
“不是帮谁,我想知道这背后到底有没有那些贵人的事。”她目光炯炯,没有多说什么。
云师傅脸上神色复杂,欲言又止几番才道:“言娘,不是我不帮你去,而是……我已经去过了。”
“筋斗云”云游多年,除了广结义友,也是一直在朔州四处搜罗。
这里的匪徒的确彪悍,却死得也快。
朔州尚武,兵力充足,自五年前起剿匪力度变得极大,那里的山匪早就被剿过好几茬了。
“十年前的那帮人,早就找不到了!”云师傅道。
雨师言皱了皱眉:“没有招安吗?”
云师傅摇了摇头:“几十个人的时候就上山去收拾了,能扼杀在襁褓里还招安什么?”
“从五年前开始……朔州有一部分是不是祉王的封地?”
雨师言正沉吟,云师傅却猛地站起:“难道说是他们在……”
“不不不,”雨师言忙摆手,“我想着会不会是祉王在找我爹娘押的那一批货,所以他就动用封地的兵力一直在剿匪、想从匪寨找到那批货?”
但他们剿匪剿了这么久,军饷花了不少,东西还没找到。
“我就是怕……”雨师言算过这笔账,却是越算越不放心,“倘若按照他们说的那是一批数量极大的盐铁,可找了这么多年还费了这么多银子,怎么也不划算了;”
“所以、如果他们要的是一个证据呢?他们要拿这个证据去扳倒什么人,那我们……”
云师傅一听,拍了拍额头:“啊,你现在知道自己摊上事儿了?想让老子去快快把这事儿查清楚,你抓紧时间跑路?”
“额、”雨师言挠了挠额头,“我这不是怕吗?万一我爹娘当年真的财迷心窍、猪油蒙了心做了什么要杀头的事,我不得早做打算?”
那是她还年少,镖局里的生意虽然夺少教她一点,却也极少提到主顾的身份,她对此实在知之甚少。
“得了吧,”云师傅对那双夫妻的人品可太了解了,“你爹能教你‘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种话,他能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再说了,你娘也是个极聪慧的,定会从旁劝阻!”
“那万一我爹娘是被人骗了呢?”
“被骗了那就是没事儿啊,朝廷要是真想意思意思,罚你点钱也就算了!”
雨师言眨眨眼:“我现在手上没有一点能证明我爹娘是被骗了的证据,对面的人若是拉我们去做替罪羊?”
“……你爹娘衣服里的血书、你给了那小子?”
在云师傅极度震惊的双目中,雨师言讷讷转动轮子后退了些。
“你这朽木!”云师傅气急败坏抬手给了这年轻人一袖子,“你怎么想的!若是那祉王为了让他儿子死心,回头把你一块儿处置了,你怎么办!”
分赃不均内讧,与利用过后杀鸡取卵,二者之间的差别可就大了。
“我现在就是想到这个了所以……”雨师言眨巴眨巴眼睛,像小时候那样委屈巴巴地抱着脑袋试图卖萌,“所以、想让您去帮我再找点儿能证明我们家清白的东西。”
“这我怎么找!你当时怎么想的你真的是——”云师傅差点要拧她耳朵了。
这年轻人,能保命的东西都交出去了,说什么她没当真过的话还真是假得很!
“老子能不帮你吗?你爹娘没了,就你和石榴两个人……唉!”云师傅又拍了拍她肩头,无话可说。
天刚蒙蒙亮,游侠戴着斗笠,骑一匹棕马离开宁京,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