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欲晓,燃了一夜的大明宫化作无数灰烬,有星星点点的火苗在闪烁着光。
废帝的尸身被收敛在一处,卢昭仪和朱九郎跪在一旁,静静地等待来者开口。
“少帝留在大明宫,是朱全武所为?”卢昭仪听见了声音。
大明宫从始至终废帝都不曾住过,临走时却迁废帝至此,再联想到不远处的赵军,用意可想而知。
“少帝虽幼,可到底是亡国之君,夜间宫人失误致其走水,火势汹涌非人力可灭。”卢昭仪面带悲悯,答非所问。
赵宗锴转身,“夫人很聪慧。”
“河中是块宝地,富庶太平,夫人可与其子团聚河中。”
卢昭仪,不,卢夫人微微抬头,“妾身谢过晋王,河中好,妾身也曾有一旧友居河中,若至河中,可前去投奔,愿她还记得昔日情分。”
卢夫人故意试探。
河中当然是个好去处,如今晋王已得汴州,收复各州县也不过是时间问题,北方一统而致太平,河中自会更富庶。
可她想要的不仅仅是安宁。
“卢夫人说的是谁?”赵宗锴目光一凝,“是高翱之妻张氏否?”
“张夫人居河中几载,与我妻素有往来,卢夫人也曾客居南边,应知南边事。”赵宗锴打破了卢夫人的故弄玄虚。
“是,我三人的事情夫人竟然都告诉了您。”
卢夫人叹息,运交华盖欲何求?
从光启二年,贼寇三破长安起,北方天灾人祸,此起彼伏,处处饥馑荐臻,遭了多少罪才换得片刻安宁?
“我徐州初见夫人是张夫人引见的,当时夫人弱柳扶风,我见犹怜,我还叹道为何孤身一人。”
卢夫人三言两语,便勾勒出一个柔弱可怜的女郎。
“此次入河中,应能再见夫人。”
秋末,伪梁帝昭仪卢氏入河中。
落日坠山峦,金波潋滟荡碧空,斜阳挂远山,庭院深深几簇香。
“娘子,我都好了,您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再躺下去,我是真会得病的。”青璇的声音从窗外透进来。
窗下挨着墙角种了几丛蔷薇,在斜阳下含笑,熠熠生辉。
“从小到大,青璇也是头次生大病,不修养几个月,我实在不放心。”周颂宜摇头,“我记得你幼时常说,不干活白拿月例才是你最羡慕的。”
周颂宜阿娘身边有一个裴嬷嬷,很得信任,管着府中一应杂事,小小年纪的青璇一直将她视为以后的目标。
青璇红了脸,“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娘子竟还记得!”
“也不过几年,去岁裴嬷嬷病逝,你不是还拿了钱粮救济她的孙儿?”
“娘子说什么呢!”青璇跺脚,“裴嬷嬷很是关照我,她死了,总得有一副薄馆下葬吧?”
“毕竟,裴嬷嬷很好。”青璇话中带着惆怅。
文茵一来,便听见了青璇的话。
“只有裴嬷嬷好?”文茵和青璇自幼一起长大,彼此之间知根知底,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裴嬷嬷有个早逝的儿子,常围着青璇打转,昔日,都以为会成了一桩好姻缘。
青璇拉了拉文茵的手,“文茵也好,娘子也好。”
两人笑作一团,周颂宜倚靠在栏杆上回头看去。
“文茵,不是派你去嘉娘子身边吗?难道又——”
两人目光相撞,文茵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正要禀告娘子呢!”文茵轻声道。
成婚几载,几次有孕,却无一不是胎死腹中,郎君和嘉娘子的关系都日渐日远了,娘子也不敢心怀期待。
周颂宜一看见文茵,便知是嘉娘的事。
“娘子,嘉娘子要修养一段时间,在劝郎君抬两个婢女入房中。”文茵同情嘉娘子。
嘉娘子性情温和,说话轻声细语,满府人提起嘉娘子却都道一声天妒良缘。
周颂宜摇头,“他们夫妻还年轻,不必着急,我不催促他们。”
鹤奴是璟郎唯一的血脉,周颂宜说不想看他后代有人是假的,可到底是他们重要,她将期盼埋进心里。
“嘉娘子想住到娘子院中,担心宅邸不干净,有邪物冲撞,才会时常如此。”文茵低声道。
鹤奴和嘉娘成婚后便不与周颂宜同住,二人另寻府邸而居,那宅子风景秀丽,居闹市而不喧,是昔日某位郡王的宅子。
“嘉娘是吓坏了。”周颂宜不相信世上有邪物作祟,鬼魂之流更是无稽之谈。
“让她好生修养,修养好了再来陪我。”周颂宜轻叹,选择安抚她。
“伯都想去看看嘉娘子,以雅没有同意。”文茵又道。
“不同意是对的,嘉娘现在身体不适,伯都若去,还得强撑着身子招待她,这两日就呆在府中,哪里也不能去。”
“张夫人的帖子暂时推了,直言道家有悲事,改日再聚。”
张夫人约至她府上小酌一杯,傍晚时共赏玉蕊,现在得了消息,周颂宜只能拒绝赴约了。
青璇领命,带着周颂宜的亲笔信往外头走去。
*
“什么?国夫人不来了?”
借着更衣的功夫,张夫人借故离席,见了青璇,便惊讶道。
青璇点头,拿出亲笔信,“是,我家娘子这三日都来不了,因府中出事,娘子不能赴宴,请张夫人见谅。”
张夫人叹息,“实在可惜,我还邀请了卢夫人,我们三人昔日在徐州相谈甚欢,今同在河中,却不能相聚,实乃人生一大憾事。”
“夫人勿叹息,您和卢夫人皆在河中,终有相聚时。”青璇笑道。
回到席上,卢夫人察觉到张夫人面有异色。
“可是国夫人不能赴宴?”
两人相识多年,素来交情便好,见只有二人,卢夫人便问她。
“是。”张夫人点头,“国夫人言府上有事,不能来了,是青璇亲自送消息来的。”
卢夫人不记得青璇了,可能让张夫人记住的,定是极得用的婢女。
“临时有事倒好说,我还以为阴阳易位,她看不上我这老妪了。”卢夫人笑道。
风水轮流转,阴阳易位,其中滋味卢夫人自咽下去了。
“国夫人不是无情之人,你和国夫人同行,也算伸出援手,患难与共过,过几日,我在下请帖,请国夫人过府一聚。”
卢夫人缓缓点头,连晋王都看在献城的面上都厚赏了自己,国夫人应该不在意旧时小事了吧?
王妃很活跃,似是久违的获得了自由,今日赴陈家宴,明日便在城外携众夫人出游,为河中各家所注目。
卢夫人曾是伪梁昭仪,又有杀诸将、囚诸子的决心,火烧废帝,开门献城更为人所知,来到河中,不久便成为了各家夫人的座上宾。
一场赏菊宴上,两人相遇了。
王妃是晋王妃,按理来说是诸夫人之首,应人人追捧,可卢夫人看到的却并非如此。
十余人的赏菊宴,只有三四人围在晋王妃左右,崔凝之妻并未应约而来,几位河中高官之妻亦是。
不看好晋王妃吗?
卢夫人掩唇笑:“久闻王妃之名,今日得此一见,不虚此行。”
卢夫人很自然行礼,坐于王妃身侧。
“卢——”王妃声音轻颤,“称卢夫人吗?”
“王妃随意,称呼不过一虚名,徒看王妃怎么顺嘴便怎么称呼。”卢夫人长袖善舞,哄得王妃眉开眼笑。
见王妃笑,左右几人也笑作一团,卢夫人冷眼瞧着,冷哼一声,“王妃便罢了,几位夫人可自报家门?”
被冷眼瞧着,几人不笑了,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最终却只能看向王妃,祈求王妃能帮其做主。
当面问出自谁家,显然没将几人看在眼里,这如何不令人恼怒?
“卢夫人不愧是宫里出来的。”王妃笑意渐止,“这话说的——”
王妃意味深长的看着卢夫人,“卢夫人曾是伪梁帝的昭仪,见识定比旁人多,既姓卢,莫非是范阳卢氏女?”
两人视线相撞,卢夫人淡淡收回了目光。
王妃起身,朝园子的白菊走去,身旁围着的几人也一同起身,偶尔交换眼神,露出笑意。
卢夫人和王妃的交锋很短,可十余人,再漠不关心也能看到,瞧着样子,或各有胜负?
回到宅邸后的卢夫人当即便请张夫人过府,“我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
卢夫人呸的一声,又道:“也是占了出身、时机的便宜,否则哪里轮得到她趾高气扬?”
又叹周氏无用,“国夫人岂会被这么一个人骑在头上这么久?两府并立如何能长久?既不思之,亦不改之,怎么这么糊涂?”
“或许这也是国夫人能长享富贵,而我不能的原因?”
张夫人讶然,这是被气急了?竟如此口不择言?
遂宽慰道:“你观王妃左右有几人相伴?”
“国夫人出行,前后数十人,我若不是旧识,国夫人又念旧,根本挤不到她跟前。”
“既有此,何不取而代之?”
张夫人更惊,“不是人人皆是你,在哪里都想着争强好胜,出人头地,国夫人是仙人也,怎么会和旁人相似?”
卢夫人摇头,“不对。”
又忆往昔,惊疑道:“国夫人是个痴儿,莫非还记挂着陆氏子?”
“这——”
和卢夫人相看一眼,张夫人不解,“世上还有捂不热的心?”
晋王宠爱临汝国夫人天下皆知,久久未立嗣子,私下皆传是在等幼子长成,待幼子长成,便会传之基业。
这难道还不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