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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同僚皆知梁王对长史张闵中颇为信赖,今日一见,荣宠更甚,不过一争执尔,吴主簿竟被当场赶走了。

众君面南他独北,一匹老马,几个老仆,向城外走去的背影令众人唏嘘不已。

张闵中,短时间内是惹不得啊!

长安城门处发生的小矛盾以吴主簿南归而落下帷幕,经此一役后,诸人看向张闵中的眼光更谨慎了,亲近的却渐渐疏远。

“报节帅,圣人率众歇于嘉陵驿站,已被朱将军领兵团团围住,只待节帅前去。”一队人马风尘仆仆赶来。

朱全武闻之,大喜,“圣人和诸公远奔何方?某是圣人亲封的梁王,按理早该来见圣人,却因圣人远矣,不见天颜,今日,大喜!”

左右诸将皆贺,朱全武扭头,见张闵中亦面带喜色,心中满意,打马出城,往嘉陵驿站而去。

嘉陵驿站在于渭水之畔,盛时,是大驿站,有十里长亭,遍栽碧柳,昔年国朝诗人在此灞桥折柳,送别友人。

今是春时,芳草萋萋满别情,碧柳发新芽,无端惹离愁。

年轻的圣人肤白,身量还未长成,走到了嘉陵驿站却再也走不动了。

他折柳凝视这一派花红柳绿、春意盎然,“内官,这一处风景可好?”

“圣人何出此言?再歇一刻钟,我们必须走了,过渭水,去华州,去同州,总不至于如此。”内使避重就轻。

“同华二州是晋王的地盘吧?”

“圣人说得对,是晋王赵宗锴的地盘,晋王如今和陇西郡王起纠纷,若解决之后,必迎圣人再入长安。”

天下分割至此,同华二州本是长安近州,却落入敌手,如今赵宗锴所据,圣人和内使话中竟当作了他的地盘。

数十年割据一方,诸多节度使旋起旋灭,如水中倒影,唯有圣人端坐长安,如今却如丧家之犬,仓皇出逃,这是天要亡国吗?

圣人脸色灰白,“我走不动了,如果朱全武追上来,我会死吗?”

内使默然。

没有告诉圣人,梁王兵马早已将驿站团团围住,就等着梁王亲自来此。

“梁王凶残,圣人若执意在此,凶多吉少!”

一人走出,观之面相,肤黑面红,有大将威仪,是神策军人,左护军中尉。

圣人惨白着一张脸,面无气色,他颤抖着身体,“我有一子,中尉是来杀我明志的吗?”

国朝有先例在此,圣人不得不怕,若要死,至少也要死在朱全武这等不忠不孝之臣面前,使其被天下所唾骂至死。

而不是窝囊死去,徒留一句宦官擅政干权,废置天子,奴视朝臣将帅,于嘉陵弑君另立。

“圣人疑我?”中尉大笑,“圣人可知朱全武已入长安,留守长安的朝臣将帅、良家少年被尽杀之了?长安无所有,高门华屋、渭桥金市,俱往矣!”

几番欲言无声,圣人掩面而泣。

那是昔时先帝,数代人的国都,朱全武怎如此凶残?说毁就毁?留守长安的数万民众不保护吗?

圣人正无声哭泣,忽传马蹄疾驰、刀剑金戈杂鼓声,他抖动的更厉害了。

“是朱全武要来是吗?”圣人紧紧握着手中柳条的嫩枝,望着详和渭水,竟产生了跳进去的念头。

中尉见圣人临死前手中还握着枝条,便笑道:“柳色青青,帝陵旁必栽绿柳,后人可折柳,以寄哀思。”

右中尉是张单,张单没有逃,人老体衰,受不住。

左中尉见张单盘中有酒,便往前,迎朱全武去了。

“内使,这是什么?毒酒吗?”圣人颤颤巍巍的伸手,一个劲往后缩,撞到了一颗柳树身上。

“非也!”张单摇头。

“圣人你要死了,我也要死了,嘉陵驿站能活得只有小皇子。”张单叹息。

循循善诱道:“臣是您家仆,不忍做下此事,您自投身渭河,说不得有一线生机。”

渭河?圣人嗤笑,张单也不是忠臣,左右皆是逆臣!

先祖传国至此,许是气数已尽了!

文德十一年夏初,帝行崩于嘉陵驿站,年十八,谥号“哀”,是为哀帝,因崩时握柳,帝陵遍栽青柳。

*

哀帝既死,天下恸哭,李敬之遣人和赵宗锴言休兵,赵宗锴欣然同意,却也不忘向李敬之索取钱粮,李敬之无奈,有求于人,便分期交付。

两方休战,自然便该选下一个圣人了。

哀帝仅有一子尚在襁褓之中,朱全武迁国都于汴州,挟天子以令诸侯意味明显,军国大事尽操之于手。

此时不同往日,赵宗锴闲坐宅院,倚栏酌酒,“朱全武迁都,李敬之和二川必反。”

周颂宜静静倾听,赵宗锴唯恐天下不乱,恨不得现在就打起来,他又往那边去?

灵夏无岁不战,岁岁出兵,以战止战,这两岁先后和朱全武、李敬之交好,钱粮器械足否?衣食无忧否?

“再过几年,丑奴便能替阿耶去南边了。”

赵宗锴拍了拍丑奴的肩膀,丑奴渐渐长成,已经开始抽条,露出少年的模样了。

“阿耶!”

丑奴磨拳擦脚,也想成为像阿耶这般说一无二的节帅。

他眼神坚毅,带着跃跃欲试,“阿耶再等我几年,您也得先扫平北方才是,南边,我还没有去过呢!”

丑奴看了眼阿娘,随着岁数渐大,他也明白了阿兄是吴郡人,吴郡在东南,因为朱全武,陆氏皆亡。

阿兄,一直等着和朱全武开战呢!

赵宗锴大笑,觉得丑奴胆大,他像丑奴这般大小时,可没有这番雄心壮志,觉得天下皆在己手。

“鹤奴过几日便能到河中,你们兄弟二人又将团聚,你阿娘也不必日日祈福了。”赵宗锴笑道。

这几年鹤奴一直在洛阳一线,周颂宜亦能听见他的名声,多言其年少英才,有勇有谋。

只是总不见他的人影,除了书信往来,周颂宜很久不知道他的情况了。

“洛阳居于前线要塞,鹤奴此时回来,可符合军规?”周颂宜迟疑了。

“三年换防快到了,此时回来正好,再晚些,他又将去往别处了,到时又是三年,六年不见你可忍心?”

赵宗锴话已至此,周颂宜微微点头,同意要鹤奴早些时候回来。

“此次回来,可要替鹤奴操办婚事了?”周颂宜犹豫,嘉娘在灵夏等了三年,此次若回来,正好完婚,将嘉娘一并带上多好!

只是,周颂宜犹豫的是不知道鹤奴怎么想的。

他素有主见,这又是人生大事,周颂宜诸事决于他们二人,以期日后莫追悔莫及。

“两边都做打算,想成婚便成婚,一切随他们。”赵宗锴从不掺和鹤奴的私事,他的事情很多,没有这么多功夫盯着鹤奴。

赵宗锴态度不冷不热,周颂宜却忽然追问,“若要换防,鹤奴会去何地?”

“洛阳军轮流往后方歇息半年,鹤奴所在的军队将分在何处该由诸幕僚决策再呈于我。”赵宗锴说的是一贯的案例。

“至于鹤奴——”

赵宗锴沉默片刻,“便也来河中吧!河中,我们还要待许久。”

周颂宜垂眸,眼中带笑。

哀帝之子为圣人,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却因是朱全武所立,又迁都汴州,天下皆不服,称之为逆臣贼子,对少帝所出的召令天下皆不从。

其中尤是李敬之态度最为激烈,公然挑衅,在滑州一带整顿兵马,似要一鼓作气拿下汴州,救回少帝。

“圣人年幼,尚在找奶喝,如今少不知事,有奶便是娘,倒是朱全武,借着圣人的名声,做起了至尊。”

“某乃圣人长辈,国之尊亲,论资排辈,连先帝亦要不如,朱全武安敢面南而调令天下?”

李敬之耿耿于怀的一点便是他至今还是个郡王。

赵宗锴和朱全武却一为晋王,一为梁王,爵位高于自己,这令以宗室尊长自居的李敬之如何能够接受?

“阿耶莫急,朱全武将圣人囚于汴州,待我破之,圣人可得救了。”

李敬之长子二十余,身材高大,仅仅站在那便知是名骁勇善战的将军。

实际上也如此,先前多次攻打朱全武便是他为主锋,冲锋陷阵,得了李敬之一身真传。

“大郎有志气!当赏!”李敬之抚掌大笑,他最为欣赏的无疑便是一身冲劲的年轻郎君了,看着长子如此,眼里的笑意更深。

李敬之又看向七郎,这个儿子最让他头痛,痴迷音律,不好杀生,箭术却独步天下,他断定,昔日以箭术闻名于世的赵宗锴也多有不如。

可惜,心却没有放在正途!

“七郎也随着长兄同去汴州,王妃多次令我多多磨练你,如今跟着你阿兄,好好学吧!”

李敬之开口,不顾七郎皱起的眉头,大郎脸上僵硬的笑。

瞥了眼阿耶,又看了看旁边的七弟,大郎眼里的嫌弃溢于言表,箭术好在战场上能一如既往吗?

战场上的敌人可不会向箭靶一样站着不动,他是人,七郎能拿他如何?

“七郎就该跟着阿耶,阿耶身边也得有一个儿子伺候,儿看七弟便很合适,还是让他跟着阿耶。”李大郎断然拒绝。

“不可不可,他入你军,便一切听从你的吩咐,大郎,你该去准备了。”李敬之笑意一停,大郎就低下了头。

七郎从头到尾都不曾说什么,只静静的观望,仿佛从头到尾争辩的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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