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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及至日暮,天边一片红,暮云低垂,高处清寒,竟起了风。

赵宗锴在开阔处安营扎寨,秋风萧瑟,扫起片片落叶,营内温暖如春。

丑奴和伯都围在周颂宜身边,听她述说南边的水乡风光,温柔的声音飘散在空中,格外详和温暖。

赵宗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周颂宜轻轻瞥了眼,收了声。

“阿娘,我没有听够,我不想歇息。”伯都见阿娘停下,摇摇阿娘的手,示意她快点说。

“瞧瞧你的眼皮子都上下打架了也不困?”周颂宜点了点她的脑袋,“你和丑奴都该去歇息了,否则明日卯时能赶上吗?”

周颂宜正色直言,“莫要误了时辰,因你们耽搁在路上,我定不会轻饶!早去河中一日,你们便能多歇息一日。”

路途遥远,从灵夏至河中一途,对于没出过远门的兄妹俩算是艰辛了。

“阿娘累了也不歇息。”伯都嘟嘴。

“阿娘和阿兄早就赶过很远的路。”丑奴不与妹妹争辩,进学后他自觉长大了,甚少和伯都斗嘴了。

周颂宜眉头紧锁,进了学堂,他的消息倒灵通了,什么都能打探到。

“阿兄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和阿娘来过河中了,也是在河中遇到阿耶的。”丑奴一本正经道。

“哇!”伯都眼里含着泪,“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太笨了?”

赵宗锴抱起伯都,“虎儿和耶娘一样聪明,越长大还会越聪明的。”

又转头对丑奴道:“送你去学堂,除了和夫人对着干,就光打听这些了?”

丑奴立即闭上了嘴,阿耶在外面太可怕了,现在不赶快认错,离了阿娘的视线更惨!

丑奴在学堂不学无术?周颂宜蹙眉,这父子俩个倒瞒得紧,若不是今日说漏了嘴,自己还会被蒙骗住。

眼见阿娘眼神严肃,丑奴立即催促文茵带他去歇息,他累了。

临走时,见妹妹埋在阿耶怀里,丑奴指使连翘将她抱走,随后飞快的消失在日暮下。

没了两个孩子,瞬间安静了。

“丑奴的事你既然瞒着我,便要善后,不可跟夫人对着干,若在娇惯下去,必是灵夏一霸,和昔日长安中五陵少年似的,为祸街坊四邻。”

周颂宜远比丑奴以为的生气,但她的气全往赵宗锴身上撒去了。

“幼时便出不尊师重道的名声,大时更难以收场!若你在,则安然无恙,得享太平,若一朝天崩,此命不久矣!”

随着子女长大成婚,左右皆不提寿数,唯恐赵宗锴在意,失了锐意进取的精神,今日宜娘提起,赵宗锴忽地一愣。

“丑奴本分守法,日后能分到一富庶之地做个太平郡王即可,我便别无所求了。”

这是周颂宜第一次表露自己的想法,孩子会长大,如飞鸟离巢般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为人母,她希望丑奴飞翔时,翅膀是完好的。

赵宗锴眸色幽深,缓缓道:“且看丑奴自己的意思。”

周颂宜心一沉,竟然想将丑奴拉扯进去?从几子中选一个最优秀的吗?

“今日情绪不佳,是因为触景伤情?”赵宗锴调转话题,好整以暇道。

周颂宜瞥头,望见案几上的匣子,烛光闪烁,匣子在明明暗暗显得神秘莫测。

*

晋王赵宗锴在秋风扫叶时入驻河中,携临汝国夫人及三子一女,河中府各级官员扫榻相迎,府中夫人更有请帖纷至沓来,俨然将周颂宜看做了主角。

自幽州赵崇尚死后,魏博二州之地更显醉生梦死,朱李联军共击赵宗锴,给粮食甲械、奇珍异宝即可过境。

待朱李决裂,更向双方收取巨额过境费,朱全武时不时送一些至魏州,安抚魏博军,李敬之却直接将魏博军派遣来得人斩了。

封存好头颅即抛给了魏博军,更是大军南下,一路杀至洺州,和魏博军隔永渠相望。

得到赵宗锴如今坐镇河东,李敬之亲至汾州,领一路军马磨拳擦脚等着一雪前耻,令天下臣服,太原军才是天下第一军。

李敬之兵出三路,先伐魏博,杀得血流成河,处上方时却退居洺州,洋洋得意,中取滑州,互有胜负,至西更是撞到了铁板,处处碰壁,无从下手。

手下大将能杀至魏博、滑州,为何自己裹足不前?出征至今寸功未立?

李敬之不相信河中真宛如铁板,泼水不进!

一万兵马不行,便两万、三万,河中,他是要定了!

“大帅兴兵动众,至寒冬仍无动静,太原的供应怕是要出问题了。”有手下大将迟疑道。

李敬之这些年南征北战,地盘表面上看是大了很多,获得了很多人口,更有富庶的太原作为依靠,可仗越大越多,兵源质量却越来愈差,产出也越来越小。

刘长史坐在一旁不语,眼下三方汇聚,大帅同时宣战,炫耀武力,却陷入了泥潭,想正面取胜,如何容易?

“沈抱玉在汴州,劝桑抚民,仅去年便有数万石粮食入库,清查隐匿人口,惩治地方,更得充裕人口布帛,好处多多,大帅也可效仿。”

一僚属沉思半天,想起了夹在中间的朱全武。

“赵宗锴倒罢了,朱全武汴州兵少,三万人马定可拿下汴州,得中原再攻城略地,向南向东皆可选择,大帅,却是可惜!”

刘长史眼睛亮了,赵宗锴和朱全武一南一北可未曾交手过,可否试试成色?

“要某说,大帅没错,居河中赵宗锴竟还跟出游似的,将娇妻美妾、儿女全都带来了,入了河中,西北灵夏定望风而降!”

刘长史心生一计。

朱全武在汴州。

大军云集,陈兵南下,朱全武身为彼方节帅,在赵宗锴和李敬之都在的情况,自然不能后退半步。

居府中书房,朱全武在查看地图,这是与三州交界处,三面都去不得,唯一的出口却在不远处的洛阳。

神都洛阳居天下之中,四通八达,本以为赵宗锴久居西北而不通中原民情土俗,四通八达早晚会变成四战之地,却——

朱全武叹气,北方短时间内只能看着,动不了一兵一卒了。

“赵宗锴缩头乌龟一样,只顾着在河中与李敬之争锋,这洛阳,这时间内不会起兵的。”有幕僚分析。

赵宗锴行事稳妥,观其出名以来的战役,皆是以多欺少,以正克偏,能从兵法找到计策,生平却未尝一败。

兵法云: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陈,又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可赵宗锴却又不一样,最下攻城,得了河中府,伐交南取草原,东取吐蕃,去国万里亦有灵夏人,城头尽说汉儿语。

多少士子因旧地复收,投奔赵宗锴?更有士子远去万里江山,观其风貌民俗,看与昔日先人诗中有何区别。

朱全武摇摇头,直觉告诉他,赵宗锴要有大动作了。

回过神,朱全武眼睛死死的盯着河中府,却想不透赵宗锴会做什么?

隆冬,大雪封路,雪满河中,片片大如拳。

“东梁王,西晋王,有国色,自南来,欲东家食,西家宿。”

汴州、洛阳、汾州的街头,纷纷传唱一首歌谣,歌谣如潮水般向各地散去,人人皆传唱,传播之广,令人防不胜防。

周颂宜领着一双儿女去了河中府附近的寺庙祈福,途遇一观,便一道许愿,求漫天神佛,能庇佑子女健康、鹤奴平安。

或许是信奉三清的比信奉菩萨的多,道观里人竟不少,待周颂宜进入,虽有躲闪却有嗡嗡议论声响起。

“什么时候道观又比寺庙热闹了?”

周颂宜在侧殿歇下,看着外头人头攒动的模样,笑问青璇。

在国朝,道观比历代都兴盛很多,圣人更是追封道观一先人为玄元皇帝,自尊为其先祖,可越往后,寺庙便越兴盛,道观反而落魄了。

“这家道观很是灵验吗?”周颂宜不解,殿外为何如此多的人等着。

青璇摇头,“奴婢瞧着这山上有寺庙又有道观才带娘子来的,今天来看,倒是来对了地方。”

周颂宜颔首致意,“来此众多,应是灵验的道观,再四处走走。”

往殿外而去,且有夫人掩面,几人本正常交谈,待周颂宜走近,瞬间没了声响,一人如此,两人如此,众人亦如此。

周颂宜面红耳赤,远了众人,自寻了个清静地。

“这是怎么了?”

饶是在灵夏出行,也未过这种情况出现,来河中才几月?怎会令众人避之不及?

青璇和以南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

“东梁王,西晋王,有国色,自南来,欲东家食,西家宿。”

稚童泠泠而响,清脆悠扬,反反复复,在唱一首从未听过的歌谣,周颂宜蹙眉低首。

“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还不出来!”青璇第一个冲上前,见护卫一手提着一个孩子,她双手叉腰,“你们几个小儿在这里做什么?”

“唱得乱七八糟的是什么歌谣?”

听了那歌谣,青璇本能的想看向自家娘子,却见娘子低头沉思,她咽下去了。

自己都觉得在映射什么,娘子心中更不会好受吧?

那是殿外的夫人是不是也知道这首歌谣?所以纷纷躲闪,只敢在私底下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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