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
“……谢谢。”我接了过来。瓶装水触感冰凉,表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跑完比赛后,在记录员那里报上名,然后迅速从人群中抽身,是明智之举。
冲过终点线后,结束比赛的学生——尤其是参加田径这类消耗巨大的项目的那些——周围总会围上一圈同班同学。
“辛苦了——!”
“好厉害啊!”
“欸,那不是第一名吗?”
“时间是多少秒?”
如果是因为关系好才搭话,那也能理解。但很抱歉,其中没人符合这个标准。
即便如此,还是会搭话。是为了表达团结吗?还是友爱呢?不论哪个我都不想要。以“接下来还有比赛,需要好好休息”为由,我匆匆离开了。
走进树荫里,刚在长椅上落座,符合标准的人——也就是孤爪同学,递来了一瓶水。
我原以为,这之后会有一两句对话。
毕竟是“朋友”嘛。虽然是刚成立不久的关系。按照世间一般的定义,这种时候应该有“跑得真快”“第几名”“接下来还有项目吗”之类的交流才对。
如果关系再亲近一些,或许还会掺杂“刚才那个弯道好厉害”“最后冲刺太帅了”之类的赞美,或者“别勉强自己”“好好休息”之类的关心。
可在我接过水后,孤爪略一颔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欸?
等等。
那是什么。
性格使然吗?孤爪本来话就少,平时除了必要,几乎不主动和人搭话。递了水就立刻离开,或许只是因为目的达成了而已。
还是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变成“朋友”的我相处呢?
毕竟同性之间的朋友和异性之间的朋友,性质完全不同。
同性之间的朋友,我还能想象。具体的相处,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既定套路的。
但异性之间的朋友,事情就一下子复杂起来。
首先,即使做的事和同性朋友一样,周围的目光也会不同。两个人走在一起,立刻就会被问“在交往吗”,说不是,就会被反问“那是什么关系”。
然后,对于给不出明确答案的两人,周围会擅自得出结论。
“就是那种关系吧。”
——随你们便吧,我想这么说。
可惜现实不允许。说不出“随你们便”才是人际关系的麻烦之处。
无论嘴上再怎么说“大家都是朋友,没区别”之类的话,男女之间,恋爱感情这个变量都难以忽视。
即便是年长的人,对这个问题,也经常处理不当。结了婚的上班族没能和女同事把握好距离之类的,例子要多少有多少。
更何况,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生,恋爱感情和友情的边界线越发微妙。只要有一方稍微踏错一步,关系就会瞬间崩塌。或者即便不崩塌,也会变得和崩塌一样尴尬。
为了回避这一点,人会自发测量距离。
可以说多少话?可以靠近到什么程度?可以触碰多少?一切都有默契的规则。这些规则,会因时代、地域,乃至个人的性格而不同。
能把异性朋友完全和同性同等对待的人,我认为只有两种。
一种,是神经太大条,根本没意识到差异的人。
另一种,是太注重细节,能完美控制这种差异的人。
——之所以会想孤爪是否“也”不擅长与“朋友”相处,是因为我就有这样的问题。
但与方才对性别问题的分析不一样,我是不擅长“朋友”这个概念所附带的各种东西。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特殊对待。
比方说。
朋友A:“深町同学,你觉得我是朋友吗?”
我:“嗯,算是吧。”
朋友A:“那为什么对我和其他人一样?既然是朋友,就对我特别一点啊。”
——我不明白。为什么因为是朋友就必须特别?
我不认为自己承担过必须比对待其他人更优待朋友A的义务。就算被朋友A贴上了“朋友”这个标签,我的态度也不会因此改变。
因为,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在我的社交中,原先就没有“朋友”这个分类。所有的人际关系,只分为“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和“熟人”,且只按照熟悉程度划分。
再往下或许还有细分,但大框架就是这三类,我的态度上也基本没有区别。
稍微特殊点的,只有山田学姐。她在我这里的定位,迄今为止还未能被任何分类所容纳,无可奈何地被我单独存放了。
我到底把山田学姐当作什么了呢?这个问题,我从没有细想。
“学姐就是学姐”。每次脑中冒出这个疑问,我都会用这样的话糊弄自己。
这时候反倒要感谢山田学姐的随心所欲了。她也从未想和我掰扯清楚,就这样含糊地相处着,谁也没有试图给这段关系明确名分。
既然如此,与孤爪的朋友关系,自然也不会超出我原定的范畴。
孤爪同学占了一个朋友的名号,但在我这里的待遇,不会有其他改变。他仍然属于熟人的范畴,只不过更细分了一层。
这可能并不符合大众对待“朋友”的定义。但说到底,只要符合我对朋友的定义就好。
仔细想想,我对“朋友”的抗拒,根本不是针对“朋友”这个身份本身。我抗拒的,是普遍认知中的“朋友”所附带的那一整套义务。
如果谁非要成为我的朋友,在发现与我的实际相处没有任何改变后,免不了要有所争执。
对方会觉得“你不是我的朋友吗?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而我会觉得“朋友这个标签到底给了你什么错觉”。
这就是我讨厌的真正原因。
“朋友”的名头不是我抗拒的决定性因素,特殊待遇才是。
如果有谁非要抱怨这个,那我只能说——我的朋友就是这样。
我不要求谁拿“朋友”的待遇对待我,所以也别期望我拿“朋友”的待遇对待他,很公平。
……嘛,所以,我钻了个空子。
孤爪同学所说的“朋友”,估计和我定义的不一样,指的是大家一般认同的那种类型吧。
不过,他也并没有明确要求什么,说的只是“请和我成为朋友吧”。没有附加条件,没有具体要求,没有说“作为朋友你要如何如何”。
就像签订了一份没有具体条款的合同,双方对内容的预期完全不一致,但因为没有写明,所以谁也不能说对方违约。
既然如此,我自然不会默认采用标准。
至于其他的,朋友之间会有的正常来往——一起出去玩、一起做某事之类的,就到时候再说好了。
孤爪不像是会滥用“朋友”特权的人。倒不如说,他更像是会小心谨慎地对待朋友关系的人,尽可能避免给别人添麻烦。
这样的性格,不太可能突然变得很黏人。
……大概?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我向后靠着椅背,仰望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阳光。碎金般的光斑在脸上跳跃,我眯起眼睛。
暖洋洋的,让人有些犯困。
……回望过去,我和孤爪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由各种普通的偶然叠加而成。
便利店的收银员与顾客、同班前后座的学生、各取所需的同学、体育祭上的风纪委员和伤员……每一点单独拿出来,都不过是人和人之间都可能发生的关系。
所谓朋友,不过是给这种关系加了一个方便称呼的标签罢了。
标签是标签,实质是实质。只要实质不变,添加什么标签都无所谓。
冷漠也好,不近人情也罢,反正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事到如今也不打算改,更不觉得需要改。
如果“朋友”这个词在某些人眼中意味着掏心掏肺、随叫随到、毫无保留地分享彼此的人生,那我确实不合格。
但合格与否,又是谁定的标准呢?我从来没在什么人那里领过正常人的合格证,也不打算去领。
如果之后,孤爪同学产生了不满,对我说“深町同学,你果然还是太冷淡了”——到那时候,我大概也不会辩解什么。
我会说“是吗”,然后干脆地结束。
广播开始通知下一场比赛的时间。我站起身,将空水瓶扔进垃圾桶,朝集合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