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在清点香烟的库存，货架上五彩斑斓的包装盒一字排开。

Mevius、Seven Stars、Lucky Strike、Pianissimo、Marlboro、Camel、Winston、American Spirit——光是罗列这些品牌，就莫名有种环游了世界一周的错觉。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其中大半的牌子，我一支都没抽过。

“卖完了啊。”

无需仔细数，已经有相当多的位置空了。去仓库查看后，补充用的条装库存，也同样是零。

不赶紧下单的话，明天怕是会收到一两桩投诉吧。

回到收银台，我把情况报告给店长。

“香烟基本都卖完了，我下单了？”

“嗯……啊，拜托了。”

宫本店长——五十岁上下，偏瘦，围裙口袋里总是插着三四支圆珠笔，一个随身携带过多文具的男人——低声咕哝了一句。

“大家压力都挺大的啊。”

“压力？”

“是啊。香烟卖得好，就是说，大家心里都揣着点什么。”

原来如此。在需求与供给的彼岸，永远横亘着人类的业障。

不景气啦人际关系啦对未来的不安啦，诸如此类的种种积压，都会在便利店的香烟货架上被可视化——反过来，也可能是因为压力少、太闲了才抽。

因果关系不好一概而论。

关于香烟与压力的相关性，我毕竟不是学者，考察就到此为止。

至于我呢，香烟这东西，倒也不是没抽过。话虽如此，我本人并非习惯性地吸烟。也不是出于嗜好而品鉴，只是——

曾经，试过一次。

隐约还记得是初二的冬天，契机微不足道——深夜，在便利店，一个看似大学生的女孩子，指着收银台旁的香烟和朋友说“这个，包装超可爱的”。

包装可爱？原来如此，还有这种选法。

我在此之前从不在意香烟的品牌，却因这句话记住了那款烟的包装。几天后，在另一家店买了同一款。

Pianissimo。纤细、白色、带香味。所谓的女士烟。实际吸了之后的感想，仅限于“不差”这个程度。

说不上好抽还是难抽，不过，把烟吸进肺里这一行为本身，似乎有那么一点能让心情平静下来的作用。

点火，吸烟。每吐出一口烟，就好像连同什么多余的东西一起吐了出去，那样的错觉。

应该，也只是错觉吧。

结果，那一盒抽完花了三个月。就是说，并没有成为习惯。

我曾试着想象过依赖香烟的自己，但实在不太能想象出来。

依赖。依赖某样东西？我所依赖的，有自己准备的过度保险就足够了。

自那以后，没有烟，也完全不觉得困扰。反倒是有时被迫吸别人的二手烟，更让我厌烦得多。

弄脏自己的肺是自作自受，但谁也没有弄脏别人肺的权利，这是我的原则。

可是，今天。

有一点点，想抽烟的心情。

理由自己也知道，所以不必赘述。此前还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亲近猫，帮助孤爪的事，竟然能让我的心情上扬。

回过头来想，实在是不像我的风格。但既然得了好处，就不要再深究了吧。

尽管因为心情好就想抽烟，这个因果关系我还是不太懂。

有压力所以抽烟、心情好所以抽烟，那么香烟到底是什么？

算了。归根结底，想抽的时候就抽。不也挺好的吗。

“店长。”

“嗯？”

“这个，还有打火机，我买了。”

我把Pianissimo的蓝色包装盒放在收银台上。

店长瞅了眼我的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扫了条码。

“年龄确认，就不用了哈。”

“多谢您。”

“别客气。”

店长说着，连打火机一起装进纸袋递给我。不做多余的揣测，正是这个男人的优点之一。

便利店后门，吸烟区。

有屋顶，但没有墙壁，所谓架空层结构。雨后湿润的空气，仍四处飘荡。排水沟里，方才那场大雨的残迹还在涓涓作响。

我取出一支Pianissimo叼在嘴里。按着打火机，点燃、吸进、不往肺里去，只是把烟存在口腔里，再缓缓吐出。

味道依然是不好不坏。

我看着烟的一道白线弯曲延展，不断上升，最后被阴天吞没。

啊，说起来。

高中生抽烟这种事，本来是该被带去谈话的。若是在便利店后头吞云吐雾被人撞见，可就万事休矣了。

所以，我是打算小心行事，绝不让人发现的。

抽烟，还望见谅，虽然也不清楚到底在向谁道歉。

“——哦，在这啊。”

背后传来慢悠悠的声音。

回过头，店长站在那里，手里是一盒Mevius。看来和我一样，趁着休息来抽一根。

“只是偶尔。”

“偶尔，就最好。不是天天抽的东西。”

店长站到我旁边，用娴熟的动作抽出一支Mevius。

然而，他的动作却停住了。

“……咦？”

翻着口袋的店长，看来是忘了带打火机。兜里明明插着三四支圆珠笔，偏偏把最重要的火给忘了。

“店长，请用。”

我递出自己方才买的便宜货。

“哦，对不住啊。借个火。”

店长接过打火机，点着火，深深吸进，又深深吐出。烟量远非我所能比——是肺吸者的吞吐。

“深町同学工作干得不错哦，可真是帮大忙了。”

“是吗。”

“是啊，只在春假干，都让人觉得可惜。”

店长悠然地吐着烟，若有所思般仰望天空。

“开学以后，还有继续打工的打算吗？”

“……说不好，毕竟还不知道高中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嗯，也是啊，还没入学嘛。”

店长把变短的烟蒂丢进便携烟灰缸。离开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说道。

“不过，要是想继续干的话，随时说一声。排班可以灵活调整，学业优先就行。我这儿人手不够嘛。”

“谢谢店长，我会考虑的。”

“嗯，也不是勉强你。”

店长挥挥手，准备离开。结果刚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还有，那个……深町同学还年轻，所以那什么，别抽太多了。”

丢下这么一句话，店长便回到了店里。

我一个人，被留在了吸烟区。

……别抽太多了，吗。

嘛，不过是今天一时兴起罢了，不碍事。

我掐灭了Pianissimo，还剩三分之二左右。没有下次接着抽同一支的习惯，等会直接扔进烟灰缸就好。

说起来。

春假结束后，也继续在这里工作。或许，是个不坏的选择。

不过，决定无需急于一时，至于今天——

“好了，回去工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