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清晨的冷风呼呼吹。
江城县第一人民医院斜对角,有一家挂着蓝底白字招牌的思迈特DTP专业药房。
陈慧芬把头上的旧红毛线帽往下拽了拽,严严实实罩住耳朵和光秃秃的前额。
周厂长推着她跨过门槛。
药房大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每个人身边都搁着保温桶或者拐杖。
陈慧芬喉咙发紧:“周姐,那是一盒两万多块钱的药啊。要是……要是机器扫不出来,咱丢人是小事,别耽误了顾总的买卖。”
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夹克、鼻尖冻得通红的中年男人正贴着墙根打电话。
“二舅,真就差最后八千,回去我把老家的宅基地确权证押给您还不成吗?医院化疗科催着今天必须把戈沙妥珠单抗提过去,断了这轮,玉兰前头三个月受的罪全白挨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男人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一阵呜咽。
大厅里的其他人连头都没抬。
在这里,缺钱和死亡一样稀松平常,没人有余力去同情别人的绝境。
柜台后面的玻璃窗上贴着“特药冷链调拨处”,里头摆着两个两米高的冷藏恒温柜。
驻店药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小伙,穿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副金属半框眼镜。
“001号,陈慧芬。”
周厂长二话不说,推着轮椅直奔窗口。
“处方单、检测报告、三甲医院确诊证明。”
药师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周厂长连忙把厚厚一叠皱巴巴的病历本顺着窗口小槽塞了进去。
药师翻看病历的速度极快,目光在“三阴性乳腺癌晚期”、“多发骨转移”几个字上停留了两秒。
“戈沙妥珠单抗,一盒二百毫克。”
药师转身走向恒温柜,拉开密封条,戴着隔热白手套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纸盒。
药盒通体银白,侧面贴着带有海关溯源码与药监局电子防伪标的绿色封签。
他将药盒轻轻放在不锈钢托盘里,推到窗口内侧。
药师熟练地复述着每天要念几十遍的免责告知。
“院外自费特药,医保统筹基金不予支付,院内二次报销不予受理。”
“单盒含税零售价,两万三千元整。”
“请问是刷储蓄卡、还是走第三方惠民保报销通道?”
旁边站着的一个老病友忍不住摇了摇头,叹着气把脸转向别处。
陈慧芬盯着那个白色的小盒子,吸了口气,颤巍巍地点亮手机屏幕。
绿色的晴空互助界面上,显示着大字:【特药直付专属结算码】。
“小师傅,走……走这个。”
陈慧芬把手机反转过来,贴在取药窗口的玻璃上。
药师抬了抬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晴空互助?这是什么平台?”
“我们药房只认省医保系统、泰平人寿的大病直通车,还有微医的商保直连。”
“这种小程序扫了也是白搭,要是资金池没开通点对点预拨,系统会直接报错踢出来的。”
周厂长急了,大巴掌拍在柜台台面上。
“你管它叫什么平台!你拿扫码枪扫一下能掉二两肉啊?”
药师被周厂长的大嗓门震得皱了皱眉。
但他没有争辩,做这一行的见多了被药价逼疯的病人家属。
他随手拿起黑色的无线扫描枪,在陈慧芬的手机屏幕上划过。
“哔——”
清脆的提示音在药房大厅里荡开。
收银机的主屏幕突然跳出一道白色的弹窗,光标变成了一个转圈的沙漏。
一秒。
两秒。
三秒。
系统没有像往常那样瞬间弹出支付凭证,而是卡在原地。
陈慧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我就说吧,这种野鸡互助平台的服务器根本扛不住大额……”
药师嘴里嘟囔着,伸手就要去按键盘上的Esc键准备取消交易。
就在他手指落下的前一瞬。
“嘀——直连结算核销完成。”
收银台的系统音箱发出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
紧接着,柜台侧面的热敏打印机像是发了疯一样,向外吐出一条半米长的发票联和提药单。
药师下意识地低头看屏幕。
结算界面一片翠绿,各项条目清晰罗列:
【药品终端零售价:23000.00元】
【药企直供协议采购减免:-16330.00元】
【晴空共济资金池实付:6670.00元】
【个人自负金额:0.00元】
【状态:协议直付已清算,不可撤销】
“这……直接穿透到底层出厂价协议了?”
药师推了推滑到鼻翼的眼镜,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厅里蹲在地上打电话的男人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呆滞地望向窗口。
排在后面的几个老病友更是揉了揉眼睛。
“自负真是零?”
“这老太太掏钱了吗?我怎么没见她掏银行卡?”
药师深吸了一口气,撕下热敏纸,连同药,双手递出了窗口。
他脸上的公事公办彻底消失不见,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阿姨,手续全办完了。您的个人支付部分是……零元。药您拿好,二十四小时内必须进冷藏袋,去住院部找护士配药吧。”
陈慧芬用手掌托住那个纸盒子。
药盒很轻,只有二百毫克,可落在她枯瘦的手心里,却沉得像一座山。
她低头看着白纸黑字的小票,锁定在“个人自负:0.00元”这一行小字上。
十年的隐忍,被大病掏空家底的绝望,还有断药那三十天里每天夜里骨头深处针扎一样的剧痛。
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哇——”
陈慧芬把脸埋进药盒里,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哭声沙哑、凄厉,在狭小的药房大厅里撞来撞去,像是一只困在深井里濒死的人,终于抓住了垂下来的绳子。
周厂长弯下腰,抱住陈慧芬只剩骨头架子的肩膀,一边拍一边掉眼泪:“能活了!慧芬!咱能活了!不用卖房子!不用求人了!顾总说话算话!咱有人管了!”
药房大厅彻底炸了锅。
那个蹲在墙角借钱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周厂长的胳膊。
“大姐!大姐行行好!”
“这……这是个什么软件?求求您告诉我!”
“我老婆也是乳腺癌晚期,今天再拿不到药她就要出院了!求您救救我们家!”
十几个原本麻木的病患和家属瞬间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追问声、激动的叫喊声几乎要把药房的屋顶掀翻。
药师看着乱成一团的大厅,默默拿起对讲机,向后库调冰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