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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耗不起

晴空科技的法务会议室位于五层。

长条形的会议桌尽头,陈慧芬坐在轮椅上。

她比两个月前瘦得几乎变了形,原本圆润的脸颊深陷下去,皮肤灰败,头上戴着一顶小红帽,用来遮掩化疗脱落的头发。

周厂长站在轮椅后头,双手扶着推手,把陈慧芬放好。

桌面上,有五份装订精致的硬皮保单,封面印着烫金的大字——《安康康健长青终身重大疾病保险计划(尊享版)》。

每一份保单的右下角,都盖着某国有大型银行江城支行的红色业务章。

坐在顾晴空身侧的,是晴空科技上个周期主动跳槽来的资深法务黄潇。

三十五岁,梳着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黑框眼镜下的眼神锐利。

黄潇正一页一页翻动着陈慧芬交了整整十年的保险合同。

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陈慧芬压抑的、带着痰音的喘息。

顾晴空靠在真皮转椅里,面前摆着杯热美式,她没喝,眼神一直落在保单封面的“终身守护,百万无忧”八个字上。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

黄潇摘下黑框眼镜,指节在太阳穴上按了按,随后指尖重重敲在保单第六页的附则栏。

那里的字号小得惊人,几乎只有五号字的三分之一,油墨是浅灰色,混在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堆里,不拿放大镜看根本辨认不出来。

“找到了。”黄潇的声音冷静得有些残忍,“第七条第四款,关于特种药品及尖端医疗技术的除外责任约定。”

陈慧芬的身体抖了一下。

黄潇抬起头,看向顾晴空:“条款原文是:本合同所指恶性肿瘤给付范围,仅限于国家基本医疗保险药品目录甲类、乙类范围内,且在定点医疗机构住院期间实际发生的合理且必要的医疗费用。”

“换句话说。”黄潇把保单推到桌子中央,“陈慧芬女士确诊的是三阴性乳腺癌晚期,医生建议使用的原研靶向药戈沙妥珠单抗,以及PD-1抑制剂,属于国家医保尚未谈判准入的自费特药。因为公立三甲医院有严苛的药占比和医保总额预付控费指标,主治医生为了不被院感和医保局重罚,不可能把这种两万多一支的高价药放进住院处方。”

周厂长呼吸急促起来,青筋暴起:“那怎么办?医生让我们去医院斜对面的DTP专业药房买!”

“问题就出在这里。”

黄潇翻过一页。

“第八条第二款:所有在定点医疗机构外购买的药品、耗材,无论是否具备执业医师开具的处方凭证,本公司一律不承担任何给付或报销责任。”

“院内开不出,院外不给报。”

黄潇面无表情地合上保单,啪的一声响。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保险公司在设计这个产品的时候,精算师就已经算死了所有漏洞。他们利用了公立医院药占比限制和高价靶向药流通渠道剥离的信息差。普通工人以为买了重疾险就能抵御灭顶之灾,但真正的救命特药,在进医院门之前,就已经被这行蚂蚁大小的免责条款扫地出门了。”

陈慧芬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脊梁骨,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眼眶干瘪,甚至流不出眼泪。

十年。

每到十一月,她就把流水线上攒下来的加班费分成两半,一半寄给老家的两个老人,另一半一分不差地存进银行卡,等着保险公司自动划扣那六千多块保费。

她以为这是一张保命符。

到头来,这是一张废纸。

“吸血鬼……”周厂长咬牙切齿,眼眶通红,“他们就是一群喝人血不吐骨头的吸血鬼!”

“不只这一处。”

黄潇伸手又抽出陈慧芬的理赔申请表,上面盖着鲜红的“拒赔”印章。

“除了院外特药免责,他们还卡了另一道死穴:非首次恶性肿瘤早发症状未如实告知。”

周厂长愣住了:“什么未如实告知?慧芬十年前连感冒都少有!”

黄潇把一份十年前的基层卫生院门诊记录单抽了出来。

“投保前三个月,陈慧芬因为□□胀痛,在江城县妇幼保健院开过两盒乳癖消,病历本上医生随手写了一句双侧乳腺小叶增生可能。按照现行保险法的最严解释,只要客户在健康告知栏里没有勾选这一项,哪怕十年前的小叶增生和如今的三阴性乳腺癌没有任何病理关联,保险公司也可以主张投保人恶意隐瞒病史,直接解除合同,甚至不退还这十年的保费。”

直白点说,平时小病不给报,大病用药不给报。

会议室里安静得吓人。

顾晴空端起那杯冷掉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陈慧芬忽然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拽了拽周厂长的衣袖。

她的声音极低,含糊不清。

“周姐……走吧……不争了。”

“回去……把止疼针停了……我想回老家,睡自家床上。”

周厂长喉咙一哽,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砸在陈慧芬的小红帽上。

陈慧芬嘴唇动了一下,眼底一片死寂:“我的命贱……我不该痴心妄想,以为花点钱就能买命……”

“你的命不贱。”顾晴空声音很轻,“错的是卖给你保单,却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赔给你的那帮人。”

她转过身,看向身旁的黄潇。

“黄律师,如果打官司,按照司法解释关于格式条款未尽明确说明义务来打,胜算有多少?要多久?”

黄潇推了推眼镜,严谨地给出答案:“胜算不超过百分之四十。金融审判庭对这类大案极其保守,一审、二审加上再审,至少拖一年半。”

“而且就算赢了,顶多赔付原定保额五十万。除去诉讼费、司法鉴定费,剩下的钱依然覆盖不了后续漫长靶向治疗的无底洞。”

听完这话,周厂长脸上的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粉碎。

耗不起。

资本最大的武器不是法律有多严密,而是时间。

他们可以在写字楼里吹着中央空调跟法务慢慢推诿扯皮,而病床上的人,每一秒都在倒数生命的残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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